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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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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这些人原来是在树上跑跳, 童碧提着扁担,找准一棵树,双脚轮换飞蹬, 须臾跳上枝头。果然上头另一根树杈上半蹲着个人, 黑布蒙面,穿水色衣袍, 袖口用布带扎得紧实, 一看就是个行武之人。
童碧二话不说,丢下扁担,双手吊住头顶树枝, 两腿便朝那人踹去。那人却将脚轻轻一转, 让到旁去,端得是身轻如燕,在这摇摇晃晃的树枝上竟还能如履平地。
“你是谁?蒙着面孔,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人一双眼睛却在叶罅间一弯, 像是笑了。童碧在枝上站不稳,一手扶着树干未敢撒手, 却抬腿朝那人踢,那人伸手来打,一连横踢竖踢好几招, 童碧竟没踢着他。
燕恪在树下望着,那男子只用前脚点立在枝上, 好生眼熟的腿脚功夫。又见他忽地翻身, 将腿来倒挂在头顶枝上, 接连几掌,直向童碧劈去。
燕恪猛地心悸,“童儿小心!”
童碧只一手去抵挡, 接连化解他几掌,打得他掉回枝上。她一横心,从树干上撒开手,马上移去抓头上枝干,朝前逼去。
那人却又抓头上,一个跃身,翻到童碧先前站那处来,将脚狠颠树枝,笑道:“他叫你童儿,你全名叫姜童碧,是与不是?”
童碧给他踩这树枝踩得东摇西晃,站也站不稳,“关你什么事!泼贼,有本事到地上打去!”
他又笑,“你不是南京苏家的三奶奶,叫易敏知么?”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知道?童碧一个心虚,瞪住双眼,抓住枝条一跃,又来踹他,“干你屁事!”
他却抓住树干直翻到树干后头去,又歪出个脑袋来,眼中的亮光并着叶罅间的晨曦闪烁,“怎么不干我事啊?有人托我取你夫妻性命,我总得问清你到底姓甚名谁吧?”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童碧转到树后,胳膊横着猛地朝他打去。
这人纵身朝上一缩,抓着枝条跳到上头去,又从哪枝条间凑下个脑袋来笑瞅她,两条苍色发带直垂在脸边,“小丫头,你爹是谁?”
童碧死活打不着他,早有怒火憋在腔子里,听见他叫“小丫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也不见得有多大岁数。
“去你娘的小丫头!还不叫娘!”
他仍斜吊在上头笑,“要当娘?那还不简便,生个娃娃不就有人管你叫娘囖?”
童碧正要跳上去,却听那边树下有人嚷:“小水哥,还不快杀了她,只顾逗玩做甚!”
朝下一看,原来有四个一样黑布蒙面男人已在下头,其中一个正将腰刀架在燕恪脖子。
见势不好,童碧只得先跳下树,又捡了扁担,朝四人指着,“放开他!”
“放他?我们专是来取你夫妻二人性命,哪有放他的道理?”那男人将刀比得紧了些,“还不把你手上的扁担丢下!好叫你们死得痛快些。”
这可不是玩笑,童碧见燕恪颈间已横流出血,淌在刃上,心蓦地提到嗓子眼,只好先撒手丢下扁担,再做计较。
燕恪微仰着脖子斜眼睃这四人,“你们是当日在苏家来拿人的几个差役。怎么,不做公人了,反做起杀手来了?”
只见树上那位假班头也轻盈跳下树来,拍一拍掌,笑道:“不愧是进士出身,果然聪明,当日在苏家大宅,你就瞧出我们是假充的差役,才敢叫你这位三奶奶武力抗官,是么?”
横竖身份败露,他倒不遮掩,扯下面上黑布,童碧一看,果真是那日大闹祠堂的公差班头!不过他那日穿着公人服色,不知脸上涂了什么,是个蜡黄面皮,眼角不知粘了什么,朝下耷拉着,显得其貌不扬。
今日一见,原来是双神采飞扬的丹凤眼,端得一位清逸俊朗俏郎君。
只听他朝燕恪笑道:“你方才叫她‘童儿’,看来你也知道你的这位三奶奶是假冒的。”
童碧应声回神,暗骂:姜童碧啊姜童碧,眼下可不是看别的男人的时候,要看也得看燕二那厮,他的小命可还在人家手上呢!
于是又朝前瞧燕恪,只见燕恪抬着脖子冷笑,“三奶奶是我的发妻,是真是假由我说了算。”

这假班头目光一凛,走去燕恪跟前,“你的发妻该是个叫易敏知的女人!可不是叫姜童碧的。”
燕恪眼皮半垂,一脸鄙薄的表情,仍在冷笑,“与我共拜天地,洞房花烛,同床共枕的女人是姜童碧,那我自然认她是我的发妻。”
不知怎的,童碧竟听得两分慷慨激昂,趁那假班头正在愣神,她将脚一勾,将扁担与地上枯叶都勾飞起来,接住扁担,趁机便朝班头背后打去。
架着燕恪脖子那男人一看她来势迅猛,将刀朝她扁担劈来。没想到正中童碧胸怀,她掷下被削去半截的扁担,朝燕恪喊道:“快跑!”
燕恪却朝她飞身扑来,抱着她在地上连滚几个圈。童碧正要骂他多此一举,在树上斗不过,难道在地上还斗他们不过么?谁知扭头一看,那树上落下来一张网,正罩在方才她站的地方。
燕恪忙拉她起来,直朝林外那头跑,“他们斗你不过,早在树上结了罗网。不知还有什么暗器,快走!”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果然听见一支冷箭飕地破风而来,眼瞧着要扎进燕恪后背,童碧挣脱手将箭踢开。谁知接二连三地冷箭射来,童碧定睛一瞧,原来有两个男人拉了弓,正在后头放箭。
“到树后头去!”
燕恪应声闪进一旁树后,背脊贴紧树干,错出头来向后一瞧,童碧正在树前翻来腾去地或是闪躲,或是抵挡那些箭,好似个千手观音,左脚踢开右手又接,端得眼明手快,星驰电走。
这班人定是陈茜儿花重金请来的,经过中秋那回,果然彻底激怒了她,她如今已是见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也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少箭放不完,他担心童碧挡得疲乏,一个不防就给箭射中,情急之下,见前头那草丛里有半张破圆桌面,想是那客店丢到这里来的,刚好拿它当个盾牌。
他看准时机,正要滚去那草丛里,却倏听见那假班头一声令下,“收弓!”
二人仍拉着弓迟疑,后头那曾用刀架燕恪脖子的男人也提刀上前来问:“小水哥!你疯了?这两颗人头可是三千两雪花银啊!”
假班头瞅了童碧一眼,踟蹰道:“凤奎,你们斗不过她,别为了几千银子将自己的性命折进去。”
那叫凤奎的暗扣双眉,“什么叫‘你们’?”
只见那班头神色踟蹰,透着些为难。
童碧却在这头笑道:“算你识相!你们此刻走,我不追你们!”
那凤奎目光一转,却提刀指着童碧冷笑,“上回在苏家打不过你,是怕一身功夫太招摇惹人怀疑,这回可不会再怜香惜玉!”
说话便横刀向童碧扑砍过来,童碧却将身子向后微倒,一脚狠踹在他小腿上,立时退开。见这凤奎朝地上扑倒下去,却用手撑地,将身子撑得一个翻转间,又立在地上。
还真是好身手,童碧月眉顿蹙。凤奎却将刀刃轻轻一动,将火红的太阳光折去晃她的眼,果然童碧被晃得闭了下眼。
燕恪与假班头皆暗道不好,果然见那凤奎趁机朝她头上直劈下去,幸在童碧耳朵灵,一个侧身让开。那凤奎却是声东击西,从怀中抓了把什么,直朝她脸上撒去,迷了她的眼。
石灰粉!
燕恪趁白灰茫茫,却从树后闪出来,抱住童碧掉转身。眼见凤奎的刀将劈来他背上,却听咣当一声,回首一看,说时迟那时快,不知哪里冲将来一个人,用刀挑掉了凤奎的刀。
童碧在燕恪怀里揉着眼一瞧,“庞大哥?”
照升却提着双刀,马步扎得极稳,一刀反靠在肩上,一刀迎对着那凤奎,“三爷,您先带三奶奶回去!”
“这里你收拾。”燕恪揽着童碧即要转身。
童碧眼睛微微刺痛,却摁住燕恪胳膊,“庞大哥,你一人敌不敌得过?”
那凤奎趁三人说话的功夫,已捡起地上的刀,朝照升突袭过来。照升双目一凛,前刀只一拨,掸开他的刀,双腿游移间,转去凤奎身后,后刀已架在他肩上。
庞氏双刀——假班头远处瞧着,心道不妙,凤奎也不是这人对手,有他和童碧同在,他五人必定吃亏。
他眼皮一垂,倏地从腕间甩出把飞刀,趁照升提刀去拨的间隙,高呼一声:“走!”

待照升挡下飞刀掉身去瞧,五人已闪得没影了,只见远近相错,树上抖落下无数败叶。
这厢归至客店来,众人方知晓遭了贼匪,登时乱起来。那店伙计与掌柜两个吓得在院中团团转,只道这小店里好几年没遭贼了,忽地来了这戏班子,又招来一班凶匪,如何是好!
一听为首的那“三爷”说今日还要多留宿一夜,掌柜与伙计更是叫苦不迭。
燕恪听他二人抱怨得不耐烦,一把揪过掌柜衣襟,“打盆清水来!”
照升又叫了几个小厮重返林间查看,燕恪搂着童碧上楼来,又叫敏知预备面巾,趁那伙计端来水,便让童碧把脸埋在盆中清洗眼睛。
他在桌旁督促道:“别闭眼,把眼珠子转一转,让水把眼里的石灰粉洗出来。”
那于掌柜在旁瞧着,直向众人咂舌,“险啊,三爷头回跑买卖,还不晓得这路上的艰险。听说从前老太爷就涉险好几遭,每回都是死里逃生,这世道真是愈发不太平!三爷可要多加小心。”
有个伙计道:“可咱们银子都还没收着,这些强盗就急着来劫什么?”
于掌柜道:“兴许是一班野贼,也兴许是先来探探咱们的底细身手,好有个预备。三爷,他们有多少人啊?”
燕恪无心理会,只盯着童碧,见她不耐烦地要抬起头来,便一把握住她的后脖颈,将她的脸又摁回盆里,“多洗一会,石灰粉入眼不是闹着玩的,日后恐要失明。”
童碧耳朵里灌了水,根本听不清他说话,心里只骂:还得数他记仇啊,这贼狗八成是在报复她早上在马厩旁骂他的话!
只等洗足了,燕恪方松开手。童碧忙直起腰来,两眼恶瞪向他。
她那一双大眼睛洗得通红,脸上水渍纵横,像大哭过一场。燕恪忽然就心软了,早上她说他的那些话,就算是由衷的,那又如何?反正她再厌恶他,也逃不脱他身边。只要他做一日“宴三爷”,她就是一日的“三奶奶”。
赚钱要不择手段,赚人,还不是一样。
他接过敏知手里的面巾,一手捧起她的脸,一手轻柔地替她拭脸上的水,“怎么样?还疼不疼?”
兴许是童碧自己眼珠子上还罩着水的缘故,怎么瞧他的眼睛里也似洇着些水汽?他不会是怕了吧?还真是个孬货——
她心里虽这般鄙夷,却在他注视之下不由自主摇头,“不疼了,洗干净了。”
燕恪回身将面巾放进敏知手中,“去箱子里找身三奶奶的干净衣裳来。”
三奶奶要换衣裳,众人自然避出房去。燕恪却没走,反在那破烂窗户下坐住,眼睛澹然地落在童碧身上。童碧抱着衣裳有些罔知所措,只呆站在那八仙桌后头。
他歪在椅上笑了笑,“你僵在那里做什么?在家时早上起来,我不是也在房里么,你不是也照样换衣裳么?”
那是在家,屋里有小楼梅儿,可这客房里的人都散光了,他头上那破窗户纸里还有潋滟晴光射.进来,几束光里搅动着无数浮尘,仿佛都是他的眼睛,在四面八方窥视着她。
她突然觉得这副骨头没处藏,很不自在,“你先出去我再换。”
“那么些人才刚都看着我十分关怀你,难道这时候我不该趁你换衣裳,仔细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受伤?”他翘起二郎腿来,“于掌柜和他们年轻小厮可不一样,他的眼光可是毒辣得很。”
“有你说的这么厉害?”童碧半信半疑。
“人有所长,寸有所短,难道只许你拳脚厉害,不许人家眼光厉害?有甚稀奇。”
说得也有道理,好在这床上也挂着蓝布帐子。她抱着衣裳跳到床上,将帐子仔细掩了,还有些不放心。一面解衣衫,一面竖起耳朵听。
听见他起身了,在那桌前走来走去,不知何故,她听见这缓慢步调,既是胆战心惊,也有些面红耳赤。好像他随刻要走来撩她的帐子。大约是怕,她心里毛毛痒痒的。
燕恪到底没去掀她的帐子,也并不是贪这一时半刻的便宜。只是刚刚劫后余生,他有些后怕,暂且不能放她离开他眼皮底下。
林中那班假差役这回却像是冲着他来的,他们嘴里虽说着要的是他夫妻二人两条人命。可他眼神好得很,瞧出些端倪来了,那假班头“小水哥”杀童碧时犹犹豫豫,要杀他的心倒是斩钉截铁。
那小水哥难不成一早就认得童碧?

他隔着帐子问:“那五人,在苏家祠堂见着他们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眼熟的?”
童碧给他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一跳,在帐内皱了下鼻子,一面系着衣带遥想,“没有啊,难道你瞧他们眼熟?”
不应当,若不是旧识,那个假班头不该是那副态度。上回在苏家祠堂,他就有意要放过童碧。
童碧将帐子陡地掀开道:“他们说有人出三千两银子要他们来取咱们性命,主顾是不是三太太啊?”
“除了她,谁和你这么大仇?”
童碧轻蹙蛾眉,“可三太太要杀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要杀?难道她也怀疑上你了?”
燕恪一看,她腰间上下两条衣带系反了,便坐来床上,抬手解她的衣带。
童碧又吓一跳,啪一下猛拍他的手,“淫贼!你占便宜没个够是不是?!”
“你衣裳系错了。”燕恪脸上反端出些她不可理喻的表情。
她垂眼一瞧,果不其然,脸上带着些尴尬笑意,兴许是惭愧得红了,自己觉得脸烫。这一日,她动不动就脸红心跳,好像做了贼。
但做了淫贼的分明是他,该亏心的也应是他,他却端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读书人真要是脸皮厚起来,也真能叫人自愧不如。
怔忪间,燕恪已伸手扯开她的衣带,在她腰侧系着,一面抬头看着她,眼中毫不遮掩地泄露着调侃与慾望,“你别老是担惊受怕的,你又不是什么勾魂夺魄的尤物,我也不是禽兽,白日宣淫,不是我的做派。”
谢谢你!可怎么听都觉得这话不算好话,偏偏童碧又没词骂他,只得接二连三翻白眼。
“你动作这么慢,是要绣花么!”
话音甫落,他就系好走开了。童碧反落得尴尬,脑子里只想正经话来说:“三太太为什么要杀你?”
他也没走远,在八仙桌前坐了,“陈茜儿要是连我也怀疑上了,今日来的就不会是这班杀手,该是官府的官兵。她杀我是顺手的事,她钱多,多花个千八百两也舍得,她是为被贬去小河店的事恨上我了。”
童碧啧啧摇头,“两条人命才三千两银子,你我一人一千五,我姜童碧的这条命太不值钱了。”
燕恪唇上挂着冷笑,戏谑道:“你叫崔姨来替你估估价,你看她肯不肯出一千五买你。如今各行各业都难,什么买卖都难做,想一夜暴富,是要豁出命去搏的。”
童碧简直想撕烂他的嘴,比起他此刻说话,他昨夜亲她都显得没那么可恨了。她本来还有些懊悔早上当着敏知说他的那些不好,此刻思来,还是自己太仁义了,他比她说的还要缺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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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