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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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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说到此节时, 兰茉眼睛透亮,神采飞扬,似说到她老本行一般, 语气中隐隐透出丝得意。
童碧暗忖, 她年轻时候就是走街串巷卖唱的,卖艺的姑娘, 说来同行院女子并没多少差别, 都少不得要讨男人喜欢。她年轻时倘没几分本事,苏家大老爷如何收她做外宅?
反正是闲谈,童碧最缺些收服男人的手段, 心想到杜连舟, 便忍不住讨教,“这笼络男人的心,要什么手段啊?”
“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兰茉呷着盏清茶, 娓娓道来,“第一要紧, 姑娘需得长得好,天下男人没有不好色的,只要姑娘有副好相貌, 事情就先成了一半。”
有道理,天底下也不单男人好色, 女人也一样。童碧自认相貌还算清秀, 只是不会打扮, 便咬着唇自笑,“第二呢?”
“第二,这姑娘还得能歌能舞, 男人不论是当官的还是土匪强盗,琴曲都是会听的,舞蹈也是会看的,都喜欢装个风流文雅。”
童碧既不会舞也不会唱,托腮发愁,“要是都不会呢?”
兰茉噗嗤一笑,“嗨,女人会这个,这也不过是装点,同开胃小菜是一样的,曲子如何舞蹈如何都是面上工夫,无非是卖弄风情,先将男人的胃口吊起来。不会跳舞不要紧啊,只要懂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最简便的,穿衣裳半露半藏,男人见了一样垂涎三尺。不过这是下层手段,我教导出来的姑娘,从不许——”
话未说完,她忙咽住嘴,一睐童碧,亏得她没听出不对来,只顾在那头想着什么出神。
童碧暗暗琢磨这“半藏半露”的精髓,露得不是地方,不是时候,岂不成了风骚了?
她不得其要,摇手赧笑,“这也太下作了。”
“的确是有些下作,都是那些空有相貌没长脑子的姑娘才做的。老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对付男人,不能太远,太远他就不想了,就得在他鼻尖上抹蜜糖,却叫他干馋捞不着。”
童碧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很是很是,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
一听这话,兰茉双眉轻吊,“你看我很老么?”
女人无论什么身份地位,都怕老,童碧吐吐舌头,忙赔笑,“我是说您经验老到。”
似乎说她“经验老到”也不对,好像人家常勾搭男人一般。又说错话了,她不敢再作声,悄悄低下头。
忽地院中有人喊声“姨母”,却是苏殿晖来了。童碧一看他穿着青纱衣,从外间反剪着一条胳膊进来,又将杜连舟抛去了爪哇国,直笑着朝殿晖迎去,“晖二哥,你来了,嘿嘿嘿——”
殿晖斜下眼,只朝她略点一点头,便向兰茉作揖,自在椅上坐了,漫不经心地和二人说些家常话。
说了半晌,童碧察觉他待自己惯带几分疏离,虽不知哪里得罪过他,到底也要脸,没好意思再剃头挑子一头热,先告辞走了。
谁知她一走,殿晖便挪到榻上坐了,收了倨傲笑起来,“姨母,我领您出去逛逛如何?自您到家来,也没怎么出去逛过,正好我染坊里的事忙完了,套上车,咱们去我娘坟前给她烧些纸如何?”
这孩子也不知怎的,只要得空便往她屋里跑,虽说“宋兰茉”是他姨母,可她又不是真的宋兰茉。
她原叫崔流萤,实则流萤这名字多半也不是她本名,是学艺时师傅起的。那时候在杭州,她们一班女孩子跟着位曲艺师傅学琴学唱,等学得差不多了,再卖给别人。
宋家姊妹当时给卖来了南京,流萤则被杭州本地一个老鸨买了去,混到二十七岁时,惊觉年纪大了还没着落,索性自己做了老鸨。
前年她因听人家哄骗,买了个被拐子拐来的小丫头,被人告去官府,吃了官司,罚没了财产,还被放往嘉兴海盐县盐场煎盐服役了一年。
后役满,没钱回杭州,流落到嘉善县,竟偶遇了幼时一同学艺的宋兰茉。
因宋兰茉眼睛不便,又念旧时之谊,便留她在家暂居,帮着做些家事。不想阴差阳错,被苏家打发去的人当做宋兰茉接来了南京。
即便二人真是姨甥,可殿晖是二太太养大的,头一个该体贴二太太才是,这般体贴孝敬她,只怕二太太瞧见心里会不喜欢。
她不过是借苏家混口饭吃,别好饭好衣混不上,倒得罪了人再吃官司。
因而劝说殿晖:“马上就到中元节了,那时再去拜祭不是更好?我听说二太太娘家侄儿昨日搬到家来了,人家大老远从京城来,你做表兄的,怎么不领他出去逛逛?”

殿晖蔑笑一声,“谁有闲工夫领他去逛?再说人家也犯不着我领,在这里自有朋友,早就到南京了,不就是怕我母亲管束他,先在外头狠耍了几日,这才搬来咱们家。”
“不管他要不要,你也该尽地主之谊啊,否则只怕二太太要不高兴了。”
“他肥得跟猪一般,今日天气热,他哪里经得住热。我母亲要他今日别出去,傍晚好给各房太太请安。”
说到天气热,他又寻思只怕兰茉也禁不住晒,出去的话不再提了,朝榻上懒仰倒下去。
“真是坐没个坐相,不怕二老爷瞧见骂你?”
他坐起来瞅她,“您怎么知道我倒着了?”
兰茉忙道:“我听见声音的呀,你一倒下去,这榻咯吱一声。”
“是么?”殿晖站起身打量这榻,摇摇手边榻围板,“这榻有些松动了,不好,是不是大伯母在库房里翻出来的?库房里那些家具都是旧的,不好使,干脆这张叫木匠来收了,另打一张新的。”
兰茉伸长胳膊去够他,“你大伯母费尽心力使人收拾出这间屋子给我住,难道我还不知足,又去麻烦人?就算你大伯母不生气,底下的婆子丫头背地里也要骂我了。不犯着,就这么将就使。”
他斜眼一瞧,她那手越过炕桌,在空中一阵乱抓,他忙抓住她的手,她趁势又拉他坐回去。
他摸到她手上一层茧,不知是从前学艺练的,还是在嘉善县的日子略有艰苦。便没由来恼怒,“听说三弟今日在家,怎么不来陪您说话?”
兰茉心道:那个虚情假意的笑面虎,一辈子不碰面才好!也不知他是哪里杀出的程咬金,顶了苏宴章的名号,成日同她在这里假装母慈子孝!
她笑得心力交瘁,“他在你大姐姐屋里商议铺子里的事。”
“噢?三弟放着官不好好当,怎么对做生意起了兴致?”
“你大伯母叫他帮着大姐姐。”
殿晖冷冷一笑,“放着您这个亲生娘在这里不理,倒帮着不是亲生的娘忙前忙后,三弟真是,——雀儿会拣旺处飞。”
正说着,恰巧燕恪同罗香商议完事情,特地过来问兰茉有没有什么吩咐,在外间听见殿晖的话,特地咳嗽一声。
进里间来却见殿晖神色不改,仍对着他冷嘲热讽,“三弟贵人事多,姨母这里就不劳烦你费心走动了。”
此言一出,兰茉与燕恪皆是诧异。燕恪攒眉笑道:“晖二哥这是什么话?我来看看我娘,是我做儿子的本分,难道我不该来?”
殿晖一歪嘴,“我还以为三弟回了苏家,就只认大伯母是娘,早将自己的亲娘忘在脑后了。”
兰茉听出他口里的责怪之意,唯恐他惹恼这假苏宴章,忙笑着调和,“宴章不会的,只是你大伯母是正房太太,宴章又是初回苏家,是该多和她亲近些。再说我是妾,宴章也是怕疏远了太太,反令我难做。是不是,宴章?”
燕恪亦看出殿晖不善,反微笑讥讽,“生养之恩大于天,我岂会只认别人做娘?倒是二哥,姨母再亲,却于你没有生养之恩,二婶虽不是亲母,也是从小养大了你,你怎么不时时在二婶跟前孝敬,反成日往姨母这里跑?”
两个人你讥一言我讽一语,针尖对麦芒的,只把这假兰茉听得晕头转向,渐生出些窃喜来。
她一生没生养过女儿,如今突然钻出一个假儿子,一个假外甥,在这里争着抢着要孝敬她,叫她蓦地生出种错觉——百年之后,摔盆哭坟之人可算有着落了!
忽听燕恪扭头来问:“娘,媳妇回去了?”
“啊?回去了回去了,你也去吧,过两天就要回国子监当差去了,趁此刻还得闲,多陪陪媳妇,到底是新婚夫妻。”
燕恪告辞回黛梦馆,进院里一瞧没人,丫头多半出去逛去了。只隐约听见童碧在卧房里哼小曲,也不知什么事值得她高兴。
不过自当初桐乡县遇到她起,一向见她都是乐乐呵呵,兴兴头头的,吃亏遇祸也不怎样放心上。他最钦佩她这豁达通透的个性,广州采石场呆了五年,哪张面孔不是苦大仇深,一开口便是满腔愤恨,他自己不也这样?
他听到她兴兴的声音,也不觉挂着丝笑,打帘子踅进卧房。
没承想童碧正在屋里洗澡,一见他进来,登时双眼圆瞪。

他心神未定,见她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取了榻上一件长衫,在身上胡乱一裹,跳出木桶飞脚朝他踹来。他忙缩在墙根底下,横胳膊来挡,谁知那一脚没踹上来,反听她痛叫一声。
撒开胳膊一瞧,童碧湿脚踩滑了,正仰摔在他面前。
他望着地上呵地笑一声,“这就叫现世现报,咱们可再三说定的,不许打我。瞧,言而无信,必遭天谴。”
“谁叫你偷看我洗澡!”
“你往日都是吃过晚饭后洗澡,谁知道今日却是午间。再则,那屏风不朝门这头挡着,却挡窗户那头,你洗澡不关窗户,反来怨我?”
童碧怕热,因此窗屉子没下,只拉了屏风挡在榻前。她摔着了胳膊,撑不起来,只得怒瞪一眼,“还不快扶我起来!”
燕恪弯下腰,一条胳膊横进她脑后,一看底下,她支着一条膝,长衫往大腿上滑,露出整条光洁纤细的腿。他不知怎的,干脆那条胳膊横到膝下,将她打横抱起。
她一时错愕,“我叫你扶我,没叫你抱我。”
语气听不出是不是责怪,他低眼瞅她,“你以为我情愿抱你?我看你屁股肯定是摔着了,走起来还不疼死。”
他将她放在榻上,童碧动一动便嘶气,拐过胳膊一看,胳膊肘蹭破了一大块皮。燕恪走去箱笼里寻了疮伤膏来,要替她擦药,她却不许,将胳膊抢到一边。
“你自己又不便擦。”
童碧不服地哼了声,打开膏盒剜了一坨,径往右边胳膊肘后缓缓匀着,“谁说我擦不着?上疮伤药,我比你在行,我爹从小教我拳脚刀棒,不知伤了多少回了。”
他只得挨着榻沿坐下,笑叹一声,“你还记不记得在林隐客栈的时候?”
怎么忽然提这个?她睇他一眼,“当然记得,你诓骗了我三十两银子,就是下辈子我也忘不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和苏宴章。”他略带嘲讽,“那时我说的话也不全是骗你的,我是不是同你说,男人喜欢娇弱些的女人?这可是实在话,你如此刚强,男人在你面前英雄无用武之地,显得人家无能了,心里还如何喜欢你?”
童碧撑着榻,朝他眼皮下偏过脸来,“我少给他添麻烦还不好啊?”
“有的麻烦是麻烦,有的麻烦是情致。”
他的目光往她脑袋瞟下去,她两条腿向后盘叠着,小腿骨骼纤长自然,修竹一般,有一股清朗英气。但女人终归是女人,那腿上肤如凝脂,又是一种软韧,好像怎么折它都不会断似的。
他敛回目光看她的脸,喉咙很干,上排牙刮过下嘴唇,唇上给唾液洇湿了些,无端显得霪,“你一厢情愿帮男人,譬如那杜连舟,你以为你借他三百两银子他就会感激你?男人都是忘恩负义的,哪个男人不想人前显贵?你看过他的窘迫,他是很难喜欢的。”
童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有些恍惚,可稍后转过弯来,直朝他双眼逼近,“你是说你吧?我见过你坑蒙偷抢,你是不是恨不得杀我灭口?”
经她这么一说,他的确突然想一口吞下她,在他肚子里,她再不能同他犟嘴。
他不说话,只一点凶恶的光从他眼睛里滑过去,这双眼又黯了。
童碧觉得是给她说对了,便嗤笑,“你是你,人家是人家,你当所有男人都和你一样没良心?”
燕恪笑了,“说不准这位‘杜表哥’打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你呢?”
“骗我什么?就为借三百两银子啊?你搞搞清楚,这钱是我自己主张要借给他的,又不是他问我借的。好,即便是他处心积虑让我先开口借给他,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头回借给男人银子。无非是钱嚜,你读那么多书,没听说‘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大的口气,你有多大本事能赚到三百两?”
童碧挑起眉,“赚不到就赚不到,不就是受穷嚜,我又不是没受过。你懂不懂啊,情义深,胜万金!跟你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说不清。”
燕恪又笑,“你这么想,人家可保不定这么想。”
“反正我就这样想了!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就算被骗了,我也问心无愧。”说着,她反手直拍他胸膛,“你懂不懂什么叫江湖豪杰啊!”
他只觉她那手将他腔子里的心拍得腾腾跳跃,只看着她的双目出神。一个孤女,竟还信奉“无怨无尤”这一套?简直可笑。

但他还没能笑出来,就瞧见窗外飘进来几片紫薇花,落在她白皙的腿上,他心头的轻蔑陡然碎落。
他的嘴险些贴到她鼻尖上来,“你们江湖豪杰是不是一向都不爱穿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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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8号是晚上23点35更新,9号开始是晚上20点35更新。
今天因为榜单压字数有点少,以后都是日更保底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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