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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不要喝陌生人的巧克力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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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莫忘坐在花园的长凳上看漫画,身边摆着一碟糕点配茉莉花茶。
这是盛夏难得舒爽的天气,风里夹杂着绿荫的凉意,吹得人灵台清静,碗口大的栀子花在暖阳下开得愈发热烈妖娆,恣意地散发浓郁的香气。
私密性极高的疗养院静得可怕,远离喧嚣,听不到一点人声,四周不过蝉鸣鸟啼,独独有偶尔风拂过的飒飒,以及她指间的翻页声。
她在上周出院,全身检查没有大碍,枪伤意外地恢复不错,复查那天崔医生拿着X片对着光看了又看,嘀咕意大利骨外什么时候发展这么迅速。
“伤筋动骨一百天,”崔医生坐在电脑前打印出院小结,对父女俩交待,“现在效益不行,我们医院的康复科基本是停摆状态,老杜啊,你干脆把你姑娘带去小汤山那边,我记得你之前断腿疗养也在那里住过……”
杜莫忘心一沉,眉尾抽搐,她斜眼暗中观察杜遂安的神情,杜遂安只是淡定地颔首,接受了这个建议。
于是杜遂安将杜莫忘送到了这家地图上没有标识的私人疗养院,据说此处曾坐落着京城机关疗养的中心,后划成两组分别搬迁到了密云水库和北戴河,留下来的这座建筑由某位领导的爱人接手,改造成了配备优良医疗设施服务的私人高级疗养社区,如今依旧是京城权贵炙手可热的疗养胜地。
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着整洁的白衫,每个护工都是配备红十字急救证的资深高级工,主管更是三甲出身的护士长,疗养中心常驻京城各大医院的教授,病床供不应求,往往要提前半年预约等床位空出。
而杜遂安只打了个电话。
疗养院为杜莫忘专门开了栋小楼,作息表健康得杜莫忘不适应。集团堆积成山的事务催促着杜遂安尽快赶回去处理,杜莫忘只能依依不舍地送别杜遂安,杜遂安安排了三个专属护工看护照顾,答应每周都来陪她过周末。
这是周五的下午,杜莫忘拒绝了护工的陪同,坚持一个人在前院花园里等杜遂安来看她。
今天杜遂安来得有些晚,她吃过午饭就在等,心浮气躁,新出的最爱漫画也没办法让她静心,杜莫忘不时伸长脖子看向花园口,每次听到动静抬头,却总不是要等的那个人。
她干脆放下书,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到花园门口,杜莫忘忽然听到回廊处传来脚步声,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不徐不疾的轻响,她欢呼雀跃地探出头去──
杜莫忘瞬间后悔,那分明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她怎么连这也分辨不出来?
黑西装的高大保镖们戴着墨镜,如一众猎食中的狼群,无声地从走廊尽头涌出,极具压迫感,似暴雨来临前天幕预兆黑压压的乌云。
在高耸黑色群山的缝隙间,一抹雪白若隐若现。
那是个看不清面庞的美丽女人,与四周健硕沉默的男人们格格不入,似误入黑狼群的一只纯洁柔弱的绵羊,被淹没在保镖们聚拢的阴影里。
女人抱着束粉色彩纸扎的新鲜百合花,穿着条一字肩的闪色塔夫绸白裙子,肩头光滑圆润,象牙白的蕾丝边亮缎手套一直延伸到肘弯上,她浑身上下毫无瑕疵,连头发也是浅到几乎是透明的白金色,长发圆盘在头顶,袒露出纤细脆弱的修长后颈,发间点缀着澳白珍珠和香槟钻石攒成小簇玫瑰的昂贵发饰。
纤丽的花衬托娴静的美人,她身上萦绕着神秘知性的成熟气质,带着病弱的面庞又因为过于温和的神情显得几分易碎。
黑压压的人群向这边走来,唯有那抹白色的清丽倩影是一点亮色,花瓣波浪样的裙摆悠扬地在她小腿肚翩跹,流水一样的透明波光在绸缎裙子上荡漾,她缓步而来,微垂着眼帘,一如一只翩翩起舞的白闪蝶。
杜莫忘察觉到危险,往后退一步,手里的漫画书摔在花丛里,动静吸引到为首的黑衣保镖,男人藏在墨镜下的锐利鹰眸冰冷地朝她瞥视而来。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这里是安全性最高等级的疗养院,到处都是24小时监控摄像头和巡逻警卫队,她不会有事的。一触即破的自我安慰在这群人接近的几秒钟里飞速破灭,杜莫忘似乎闻到了那个为首的男人身上消散不了的血腥气,心脏高悬到嗓子眼。
就当她准备抡起拐杖砸过去的前一秒,女人温柔如水,柔美似花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哎呀,是你,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那是一把令人抓心挠肺的好嗓子,带有独特的成熟女人的魔力,听得人骨头先酥了半边,让人想起绵软湿润的甜蜜舒芙蕾。
女人的面容有些熟悉,带着淡淡的愁绪,惹人心碎。她美得不似人类,是每一处都设计完美符合标准的绝对精致,很难相信是先天基因的塑造,将蹙未蹙的淡眉,浓密卷翘的睫,浅琥珀色的古典丹凤眼,眼波流转,海棠春睡。
“你不记得我了吗?”女人微笑,“上次见面还是在夏威夷,你住院疗养,你男朋友没陪你吗?”
是那个在夏威夷请她吃甜点的女人,感谢杜莫忘帮她接住了黄铜望远镜。
“啊,是你,谢谢你,大姐姐。”杜莫忘回忆起来,“我男朋友……他有点忙。”
女人被逗乐了:“我比你大二十多岁呢,你还是叫我阿姨比较好,上次太匆忙没有自我介绍,我姓商,做一点医疗方面的生意,你叫我商阿姨就好。”

杜莫忘很少遇到姓商的人,想了一会儿才浮现出姓的具体文字,她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孩子,调动脸部僵硬的肌肉露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我叫杜莫忘。”
“你们先过去吧,帮我把花带上。”商女士将百合花递给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小姑娘,我扶你回去坐着。“
杜莫忘想拒绝,商女士的手已经搭在她肩膀上,搀扶着人往回走,商女士动作轻柔,娴熟地护着女孩,以免摔倒。
“刚才吓到了吗?我自己身体不太好,如果老公不陪我出门的话,会派保镖来保护我,太夸张了对不对?”商女士和杜莫忘并肩坐到长椅上,“你在等人吗?”
杜莫忘点头:“我在等我爸爸。”
说着杜莫忘倒了一杯茶给商女士,商女士接过来呷了一口:“好香的茉莉花。”
“是我爸爸茶园种的,您喜欢的话带一包回去泡着喝吧?上次的点心很好吃,我一直想感谢您。”
商女士摇摇头:“我其实不怎么喝茶。”她很自然地从鹅黄色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不锈钢方扁瓶子,拧开密封盖,一股烈酒特有的浓香蔓延开来。
杜莫忘眼睁睁地看着柔弱的女士仰脖子豪迈地一口气灌了半瓶,目瞪口呆,她只有以前勤工俭学在烧烤摊打工时见到有人这样对着瓶子吹啤酒,开天辟地第一次看人喝水一样牛饮烈酒。
您老公的确要派保镖看护您吧!按照您这个酒瘾真的不会四十岁前喝出酒精性肝硬化么?
半瓶酒下肚,商女士面上挥之不去的忧愁顿时烟消云散,她笑眯眯地将酒瓶装回手提袋,端起茶盅漱口:“果然还是伏特加比较爽,那些洋酒总觉得不对味儿,又是加冰又是兑饮料淡得跟马尿似的,其实最舒服的还是小时候乡下自酿的粮食酒,那个劲儿大,一碗能安稳地睡上一整晚,外面死了人都不知道。”
纤柔易碎的美人薄唇微启,漂亮的嘴巴里蹦出来一大段粗俗的话语,丝毫不顾旁边看呆的小女孩。商女士见杜莫忘呆滞地盯着她,笑着说:“你要来喝点吗?”
杜莫忘连声拒绝。
“哦,你还这么小,你应该喝点饮料。”商女士又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牛奶,“喏,小姑娘,我女好喜欢喝这个,你们小孩子的口味应该差不多?”
在商女士期待的目光下,杜莫忘掰开吸管喝了起来,丝滑甜蜜的巧克力牛奶一入口,全身的细胞都欢快地唱起赞歌。应该是很高级的牌子,包装盒上是杜莫忘看不懂的英文,和她平时喝的巧克力奶口感上有细微的差别,她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反正巧克力牛奶喝起来舌头上都有点沙沙的。
商女士的电话铃声响起,对面语气不怎么客气,商女士睁眼说瞎话:“嗯?喝酒?肯定没有啊,白水而已,我遇到了之前认识的小朋友聊聊天,你不是说我平时不怎么关心小玉吗?我问问她们同龄人喜欢什么……嗯嗯,好的,我待会儿要去看父亲,先挂了。”
“抱歉,我要走啦,希望还能见面。”商女士站起身,“你父亲应该快来了,我在门口有看到他的车。”
“您认识……”
白裙子的女人挎着提包娉婷而去,绕过繁茂的花丛,走上池塘旁的鹅卵石小路,随风飘摇的细嫩垂柳千丝万缕自她身前拂过,阳光被分割成数不清的金黄碎块,混合着波光粼粼的水光,在她素雅的裙摆如有生命地跳跃,莫名地生出几分怪梦般的诡谲。
女人慢慢走远了,嘴角噙着捉摸不透的笑意,一缕浅金色的卷发在她鬓角摇曳。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海岛参天的榕树……草地奔跑的三个女孩……
天旋地转,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杜莫忘猛地弯腰,“哇”的一声呕出一滩浅咖色的胃内容物,她今天心情浮躁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东西很干净,只有点心渣子和刚喝下去的巧克力牛奶。
“杜小姐,杜小姐,你怎么了?”护工急忙跑过来,她原本是来喊杜莫忘,告知杜遂安今天换了一个入口进来,已经到病房等着了,就是面色不好看,身边还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
“我没事,我……刚才喝了点冷的饮料,有什么事吗?”杜莫忘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嘴,吐出来后舒服了一些,头晕也没有那么严重。
“啊,杜先生来了……您还好吗?怎么吐了,啊,是咖啡色的,有可能是消化道出血,杜小姐您胃疼不疼?我们去做个检查……”
“我真没事,不要告诉先生。”杜莫忘说,“我喝了巧克力牛奶,没事的,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杜莫忘心神不宁,护工一直在劝说杜莫忘做隐血试验,杜莫忘一概不理。
走到独栋小楼前,杜莫忘抹了把脸,拒绝护工的帮忙拄着拐杖进了门。一楼客厅沙发上坐着的却不是她日思夜想的杜遂安,而是个陌生的青年。
青年一身白衬衫黑西装裤,头发没有专门打理,柔软地垂在额前,文质彬彬地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名牌大学文学院的首席。青年见杜莫忘过来,站起身迎上来,向她伸出手:“你好啊弟媳,我是唐宴的哥哥,我叫唐殊。”

“别乱喊,”杜遂安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将碟子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你的提议我已经驳回了,殊猫儿,时间不早,不留你吃晚饭。”
“别啊小叔叔,我都多大了,还喊我小名。”唐殊毫不见外,根本不理会杜遂安的赶客,一屁股坐到餐桌前,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来,小忘忘,我的好弟媳,咱们是一家人,别拘谨,来挨着大哥我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