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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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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太后、永兴帝及程余谦、余心源等人,当然都不想张晏离去,最终以罚一年俸禄充入国库了事,也叫他们认识到,只要兵权给淮东拿捏在手里,淮东想要做成什么事情,他们或明或暗都难以阻挡。

    由于涉及私盐的盐户、盐卒也是极多,为稳定两淮盐场生产、运输,治罪时也只能刻意的去放松,而不是追根究底,将盐事生产耽误了。

    毛文敬最终判斩刑,子弟十一人判流徙、家产抄没,罪罚最为严厉。

    涉案的五家盐商,有两家在查禁私盐时率私武激烈反抗,但也只有主犯及有命案在手的从犯给判斩刑,其他三家主犯都只判流刑,从犯都不追究其罪;除此之外,这五家分别处以十万两银到三十万两银不等的罚没,并没有进行最严厉的查抄。

    而在禁私期间没有涉案的商卒盐户,不管之前是否有涉走私,一律赦免前罪。

    毛文敬等案犯最终与王学善父子以及谢朝忠一起押赴刑场用刑。王学善身为前户部尚书、谢朝忠之前的品阶更高,定刑的程序要比毛文敬复杂,所以拖到现在。

    王学善用刑,邢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派官员监刑——林庭立监刑回来,到陈园与林缚说道:“王学善临刑前,倒要我跟你说声谢……”

    “谢什么,谢我没有灭他的三族?”林缚一笑了之,侧头看向旁边的孙敬轩,笑问道,“跑江湖的,是不是有‘祸不及妻儿’的说法?”

    孙敬轩一怔,半晌没搞明白林缚的话是什么意思。

    永兴帝对王学善倒是恨之入骨的,恨不得将其九族都押到刑场上凌迟而死。程余谦等人将兵败的责任,都推到王学善、谢朝忠的头上,下手自然也不会软——最初对王学善、谢朝忠等人的判罪是夷三代亲族、抄没家产、妻女充为营妓。

    还是在林缚的坚持下,王学善叛敌罪最终判处王学善父子以斩刑,抄没家产。王学善亲族里,除三名成年庶子判流刑、徙往夷州外,其他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子弟均不治罪,由亲族收养,也不牵累妻妾,比最初的罪罚要轻得多。

    王学善只当林缚是对他王家手下留情,却不知道林缚根本就做不出夷人三族、妻女充为营妓的行径来。

    除此之外,韩宾交待出奢家藏于江宁的暗桩、密间数十人,减罪也判流刑;陈如意倒是有骨气,一个都没有交待,刑讯的人见她如此美貌,也手软没有太严厉的进行逼供,最终处以绞刑。

    第7章  晒盐

    到四月下旬,江宁这边才算稍停,盐银、税赋都并归户部,过税也由枢密院直辖的厘金局控制,政事堂及内庭控制不了财权,折腾的余地也就有限……

    林缚无需留在中枢坐镇,四月下旬便离开江宁巡视防务,第一站便是沿江东进,先到封国崇州五县,再沿捍海堤北上。

    陈华章也覆行在江宁辞行时的承诺,在林缚抵达崇州时,就渡江过来愿为麾下效力,暂时任为参议,随行北上巡视防务。

    陈华章少年时游历天下,中年后就住在海虞,很少外出游走,淮东这些年来的种种变化,陈华章自然都有听说,倒没有亲眼见过。

    两淮捍海堤要远比想象中宏伟——事实上,捍海堤修筑之初,堆泥筑堤,但后期每年都从堤内屯寨抽调大量的钱粮进行加固而维护,已经形成一大段一大段、外石内土的混合堤,在浪急波险的地段,在大堤外,还消波曲堤。

    以捍海堤为核心的东海驿道亦已建成,每行数十里,便有一处热闹不下小县的大集镇,这样的繁荣,却是林缚在短短数年间铸就。

    海虞临海,海潮之患,陈华章感受极深——要说洪涝泛流,熬过去,还能增加土地的肥力,通常在洪泛之后种麦、种棉,都能有好收成;让海潮灌进来,整片田地就变成咸土,寸草难生。

    海滩如此辽阔,也非年年都会遇到大潮,但这些咸土种稻麦,一年能有七八斗的收成,就要谢天谢地了。一般说来,在近海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纵深里,要是没有捍海堤封住海潮,只要给大潮灌上一回,土质就会变得极差,非短时间内施肥能够改善。

    海滨民众之苦,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连走数十里,堤内的麦田长势都十分喜人,陈华章终是忍不住下堤抓了一把土伸舌舔舔,涩,但咸味不重,问林缚:“有一事,华章要请教主公?”

    “说来听听。”林缚见陈华章下堤尝土,但真是能干实事的人,笑着让他说来。

    宋浮袖手站在一旁,此次巡视,谋臣里就宋浮随行,高宗庭留在江宁处置军机。

    “大堤筑成或许不难,堤内换土却非易事,”陈华章问道,“大堤筑成也就几年,麦田长势不应这么喜人才是……”

    “说来也不是什么秘密,每季夏汛之时,诸屯寨都会做一桩事,”林缚说道,“都会开内河堤泛洪,控制洪水从咸土泛过,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淘土,一是积淤。随华文西进庐州任府参军的朱艾,此法便是他提倡,确实有效——行过淤与未过淤的堤内屯田,产粮差距非常明显,如今这堤内田,差不多都能称得上熟地。”

    宋浮心里感慨:崇观十年,林缚刚赢得淮泗大捷,手里又控制津海粮道,换作别人,早就招兵买马扩大地盘,然而林缚却能忍住不扩兵,将从津海粮道里得来的一百多万两银子,都用来修筑捍海大堤、兴修水利等事上。

    崇州五县不算,从运盐河口往北,一直到盐渎的清江浦,捍海堤长两百里,再加上对清江浦两岸的修提,新增的粮田就在两百万亩左右。更为重要的,历来都是咸苦之地的建陵、皋城、盐渎三县,数以百万亩计的劣田,耕种状况得到很大的改观,粮食大幅增产。

    林缚在淮东推行新政,重新清量田亩,清查地方势力瞒占的粮田,对粮田重新进行分等,新核税赋,使淮安、海陵府的岁入大增。

    林缚也能克制,将新增的税赋,都大量留给地方,用于水利、道路等事务,这实际进一步增加了两府的税赋潜力。

    要不是如此,即使淮东每年能从海东、南洋等地购买近百万石米粮,江南七府这次的粮荒也不会那么容易轻易熬过去……

    最缺粮的还是江宁,江南其他地方粮价高,但缺口不大,总共能有个上百万石粮输入,就能得到很大的缓解。而江宁除数十万难民不算,仅江宁城里十六万城坊户,每个月就要三十万石米粮输入,才可能将粮价压下来。

    战后江宁粮价一度冲高到一升百钱,随着后期的限价以及淮东放开对江南的粮禁,不仅江宁的粮价降到战前的水平,与崇州挨得近的平江府,粮价更是回落到一升十二钱的低位上。

    短短三个月里,每个月从崇州、海陵、淮安等地输往江南的米粮,都在百万石规模。

    虽有解开粮禁,有推高淮东的粮价,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再者适度的提高粮价,也是淮东商民受惠,更主要的是以此可以推见淮东民间储粮以及运力的充足。

    徐州地区在经过一年多休养后,生产有所恢复;杭州、湖州以及会稽等府与战区脱离,闽东地区也将进一步稳固,直接缴纳的税赋,也许大不如以前,只要民众手里有余粮,要拿出来换其他生产物资跟生活用品,就能有大量的粮食进入官储或流入其他缺粮地区进行调节。

    实际上,从夷州岛年初时就已经有粮食往闽东输入了。

    只要熬过春荒,待一季麦子收割入仓,情况就会得到进一步的缓解,也许到那时候,就可以正式去制定彻底靖平闽赣乱事以及北伐的计划了。

    现在还不行,各方面都以整顿、守戍防线为主。

    陈华章倒没有想到宋浮也许第一回踏上淮东的核心区域正感慨万分,听林缚提起朱艾,他想起见过朱艾一面。

    朱艾牛倌出身,盗主家牛卖了作路资投奔崇州而给任用,积功任府参军,不过他相貌丑陋,为人又不喜言谈,陈华章对他印象不深,但晓得林缚派朱艾去庐州,不单纯是府衙之下任一曹参军那么简单。

    这段时间,也是淮东对各部将官进行大规模调整的时期,想要将江南七府及庐州消化下去,不是简单的事情。林缚从经营崇州崛起,到在淮东扎住根基,前后差不多也有六七年的时间。

    天色渐晚,还要赶到建陵与刘师度见面,倒也不细谈庐州之事,听着行淤之法是朱艾提倡,又真能在三五年内使咸土换成良地,陈华章对朱艾这人也就留了心,心想:以后碰上再详细请教就是。

    *************

    林缚巡视防区,首站沿捍海堤北上,又与刘师度在建陵汇合,实际还是为了盐事,中途歇过脚,便继续在骑营的护卫往建陵行去。

    江宁那边对盐事的争议也是平息了,但整治盐事,到这时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两淮盐户有丁卒十余万,其中护盐卒两万,煮盐户近十万。

    走贩私盐,除了盐商外,两淮丁卒里也有许多胆大犯禁的人,当然,更多的则是因盐户之制而给牵制这片土地上无法挣扎的穷困盐户。

    两淮盐场需要养两万盐卒做什么?

    除了一部分编为运军、负责运盐事务外,差不多能有一半多盐卒可以裁下来;盐场防卫海寇,自有在东海上游弋的水营战船负责,将官营盐行所得之利并归地方,林缚就有意将缉查私盐的责任并入地方治安部队。

    关键还是盐户的问题——两淮盐场维持这么多的盐卒,盐户生活极为贫困、常起骚乱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将晚时,林缚赶到建陵县,刘师度早就在驿道边相候,与刘师度站在一起的,还有前虞东知县王成服。

    永兴初年,虞东宫庄撤庄置县,并入淮东,如今又与崇州其他四年划为林缚的私人封邑,王成服任虞东知县已满三年——虞东原先也为草场,而改宫庄,以为内廷嫔妃妆梳之资,早年粮田不过十余万亩;到德隆年间才正式拨为梁太后的私业,苗硕经营十余年,使虞东的粮田增到四十余万亩。

    实际上跟鹤城草场一样,虞东可开垦的土地资源很大。

    与淮东近海地区一样,受海潮回灌的影响极大,虞东的上熟田比例较低,总体产量不高。虞东置县之后,林缚任王成服治虞东,一是迁民实地、一是筑堤防海、一是垦殖粮棉,三年已有很大成效。如今虞东置民二十万口,虽不能跟崇州、平江、丹阳等大县比,放在中西部地区,也是绝对的大县。

    什么事,开荒最难,虞东县诸事都成体系、皆有章法,换其他官员也能胜任,林缚就将王成服抽调出来,打算另外委以重任。

    林缚下马来,将缰绳交给随行侍卫,问刘师度:“听说姜大人、刘大人都已经随成服去盐池看过,那就省得我再跑一趟,感觉如何?”

    “掘池晒盐之法,传下来也有百余年,登州、即墨的盐场偶有试之,但未推行开,成效似乎不大明显,书中所录,也甚是简陋,难叫人窥其貌,”刘师度说道,“但观鹤城盐池,当真是开了眼界:数百亩的浅池,离海有数里之遥,池空时打开闸门,引咸潮进池,闭门待潮退去,暴晒十数日,即成盐卤。要说这也是煮盐,当有以天地为炉的气概……”

    宋浮、陈华章倒不知道盐池之事,从鹤城即上捍海堤,也未往东南海边走去,但看刘师度如此神态说掘池晒盐之法,也能知道鹤城的盐池着实叫刘师度震惊了一下。

    林缚摇头苦笑道:“淮南盐场这边,我早前也是希望毛文敬能够改煮盐为晒盐,希望减轻鹤城的给草压力,甚至不惜每年倒贴两万两银给他。哪晓得他收下银子不干好事,晒盐之法也仅在三五处地区草草行事,糊弄我!最终我被迫在鹤城南边掘池以试晒盐之法,也算是有成。”

    陈华章心想:难怪毛文敬落到如此下场?毛文敬跟淮东也算是有共御东海寇、打赢东海之战的交情,毛文敬要是能稍为收敛一些,淮东还不至于拿他来祭整肃盐事的刀。

    刘师度说道:“若能盐场推行晒盐之法,半数盐户,都可转去屯种,而原先为煮盐所备的草场,都可转为耕地……”

    “暂时还是煮法跟晒法并举,先要确保产量不减,这盐价经不起来回波折,”林缚说道,“刘大人觉得成服给你当助手如何?”

    “王大人有大才,足以胜利淮南盐临使。”刘师度说道。

    林缚点点头,说道:“刘大人都觉得可行,那我明日就拟荐折——盐场内抄没的私垦田,就直接设屯寨,将裁下来的盐卒编为屯户。晒盐池的耗费,另外拨款子专用,盐卒裁撤节省下来的耗用,我看还是先用来补贴盐户。说起来这一路走过来,屯户与盐户有什么区别,看谁满身都是补丁、看谁面黄肌瘦便知。另外,工辎营会从盐户里招募一些人,缓解盐场的压力,我这次回去,一定要将贱籍之制推掉……”

    煮盐要消耗大量的草料,为此两淮盐场在煮盐地周边圈了大片的土地专门种草,占地达数百亩之巨的鹤城草场仅是其中之一。

    盐户缴盐给盐铁司,仅一斤十钱,但早年私盐泛滥,与盐商暗通,盐户得价还能略高一些。随着战事的漫延,两淮盐的销售区大规模缩减,淮东自身有利用海岛等地产盐,自然严格控制私盐流入,导致整个两淮盐的销量大减,盐户的生活自然也愈发艰难——捍海堤筑成之后,淮东往捍海堤内侧迁入大量的屯户,差不多跟盐户混居。这三五年来,只听说有盐户嫁出去女儿,没听说有盐户子弟能娶得着媳妇的。又屡有盐户饿死、冻死,已经到了未缓解不可的地步了。

    改煮盐为晒法,人手能大幅减低不说,更为关键的是节约出大量的土地资源去安置盐户。

    两万盐卒、十万盐户主要集中在淮南盐场,当真要有一个能干的人,才能很快将诸多事情理顺过去。

    第8章 决胜东线

    淮南盐场水草丰茂,地势高处,宜耕殖,官将私垦,而役盐户、盐卒耕种。

    此次对淮南盐区进行清查,私垦耕地总计达三千顷,其中左护盐校尉毛文敬家族在盐区的私垦田亩数就超过八百顷。

    整治盐事,盐区私垦田地一律收归官有,归淮南盐监司直辖,仿效淮东屯寨,设屯田农场。原先给官将强迫役来耕种的盐户、盐卒悉数转为屯户,租赋与淮东屯寨看齐,控制在三成以内,前两年减半征收。

    在此之前,这些私垦粮田的收成,大部分都给官将得去,给役使来耕种的盐户、盐卒甚至得不到两成,还因为要承担赋盐的劳役,变得愈发的穷困。

    这次整治盐事,这部分处境窘困的盐户、盐卒获益匪浅。

    事实上在整治盐事之前,淮东在盐户之中就得到广泛的支持,其根源还在捍海堤的修筑之事。

    盐户穷困,跟难抵潮难有很大的关系。大潮来袭,人能往高处走避,直接溺亡人数也许不会太大,但庐舍遇大潮而漂泛,稍有积蓄之家,也将顷刻间沦为赤贫。

    筑成捍海堤之后,煮盐区虽然还在堤外,但生活区都得到捍海堤的蔽护,从根本上缓解了海潮对盐户的直接侵害。

    此番整治盐事,几乎是从根本上对两淮盐场进行整肃,能这么顺利,没有掀起大的骚乱,包括毛文敬在内,大量涉案官将几乎都没有什么反抗就束手就擒,甚至盐区生产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实际跟捍海堤修筑后淮东在贫困盐户里得到广泛的支持有直接的关系。

    张晏治盐,包括之前数代盐铁使,也不凡雄心者,但面临积重难返的现实,都不敢轻易从根本上整顿盐事,也就在于无法获得整治盐事的群众基础。

    陈华章、宋浮随林缚在刘师度、王成服等人的陪同巡视盐区,也能更深刻的理解林缚掌握江宁之后,为何首先对盐事下手?

    董原经营淮西,在沈戎、张晏、元翰成等人的引导下,盐商成为淮西背后最主要的支持势力,包括这次整治盐事期间,担心受牵连的维扬盐商子弟,也成群的携家口迁往濠州、寿州——这也许是林缚下手整治盐事的直接诱因,但绝非最核心的因素。

    整治盐事之前,两淮盐区脱离于淮东的控制,维扬府由于盐商聚集,也自成体系,势力格外的庞大,使淮东所能控制的核心区域只能向南北延伸,而无法向东西拓展,限制了淮东核心区域在纵深向上的发展,并且不能跟东阳府连成一片。

    整治盐事之后,之前不受淮东控制的两淮盐区,将彻底给消化,成为淮东控制的核心区域。

    盐铁司迁往江宁,盐商或迁往江宁或逃往淮西或因罪给打压,盐商势力从根本上给削弱、分化,从根本上削除维扬府的政治地位,使之与平江府、丹阳府一样,沦为中枢财政的赋税供给地。维扬府境内潜在的敌对势力给彻底消弱之后,又夹在东阳府与淮东之间,也就无法从其他方面对淮东形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虽说大量盐商子弟携家财迁往淮西,会使淮西的实力有增强,但后期林缚会严格控制粮铁等物资流入淮西——当限制对手发展的手段变得有限而成效不大,那最好的手段就是要比对手发展得更快、更好,根基扎得更坚实。

    车马队直接越过清江浦弱行,一直到淮口,才沿北堤转而往西去山阳。

    淮口的水势辽阔,虽不能跟扬子江入海口相比,两岸相峙也有十余里之遥,云梯关城峙立于淮口南北两岸,如今已成淮东水营的主要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