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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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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缚所要的三十五将校名单,肖魁安很快就拿了出来,并在破晓时分,带着这三十五名将校到寨子中心的祖堂来参见林缚。

    林缚也没有时间细谈什么,与三十名将校见过面,慰勉、训诫了一番,便正式以淮东靖寇制置使的名义委任他们为渡淮军五营将校,表示战后将为他们请功加衔。

    山阳县兵原本就是乡军体系,渡淮军更是临时召募编成,这三十五人里没有几个有正式武官衔的。

    按说渡淮军乃刘庭州所募,请功加衔也应以刘庭州为主导,但是林缚有淮东靖寇制置使的头衔在身上,名义上就是淮东三府诸县的最高军事长官,刘庭州这时候根本没有资格来跟林缚争这个主导权。

    “即刻起,尔等有事需向我禀呈,行止也需视我将旗为令。若有违者,军法不饶,可曾听清了?”林缚坐在堂上唯一一把木制太师椅,在散发着松脂香味的火把照耀下,他的面容冷峻而认真,眼眸子扫视诸人,不怒而有威仪。

    堂下三十五名将校,包括坐在林缚身侧的刘庭州、肖魁安都面面相觑:林缚这是要直接剥夺刘庭州、肖魁安对渡淮军的指挥权。

    也许是过于仓促,下面的将校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僵站在那里,也没有人应答。

    林缚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堂上的僵冷与凝重,侧面跟坐在身边的刘庭州说道:“渡淮军除编五营十五哨正卒外,还有千余伤患,这个责任要刘大人你担起来。与敌接战,我军将卒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绝不可抛弃一员伤卒。刘大人,你对我的决议,有什么意见?”

    刘庭州能感受到林缚目光所施加给他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苦涩道:“下官遵令!”

    刘庭州明知道林缚是夺他的权,但是他觉得渡淮军陷入这等的绝境,他有不可推御的责任,而林缚将千余伤卒丢给他统领,他更是找不到借口推脱,只得打落牙和血吞下肚里,认同林缚的安排。

    林缚又对肖魁安说道:“突围时,我会将伤卒保护在诸营中心位置,但也不能确保没有少数流匪强冲进来,我要你率两百精锐协助刘大人,确保不使一名伤卒在突围时掉队,你能不能做到?”

    肖魁安倒有些替刘庭州打抱不平,但也知道此时唯有制置使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刘庭州都认可林缚的安排,他又能反抗什么?闷声应道:“末将得令。”心里想:下面的将卒虽然会感于刘庭州的忠义,但大概也会将更多的希望寄托在制置使身上吧?

    林缚也不逼着堂下的三十五名将校当堂表态,挥了挥手,说道:“你们都下去依刚才所议整编队伍,

    作为三十五将校给挑选出来的人,手下或多或少都有一队能信任依仗的兵马。截多补短,将伤患都编入伤卒队列,依林缚所令,从渡淮军残部捡选精锐编成五营十五哨,天亮之前就已经完成。

    第61章 烈阳楼前议招安

    林缚原计划是留顾嗣元留睢宁,他率江东左军水步营双管齐下,解渡淮军泗阳之围。

    刘妙贞率流民军精锐骑兵火速南下,打乱林缚原定的作战计划,被迫将水营留下来协守睢宁,他率长山营、凤离营、骑营走陆路南下,与渡淮军在泗阳西北汇合。

    由于将水营留在睢宁协守,林缚与刘庭州会师后,就不再急于北上,在泗阳西北这座称为高家寨的残垒里,休整了两天。

    不仅让渡淮军残部得到较为充分的休整,加强兵甲装备,恢复突进以及在运动中作战的能力,也要使伤卒得到更充分的救治,使他们的伤势更稳定一些,能够支撑住随军转移。

    除渡淮军千余伤卒外,江东左军从睢宁强行突进到泗阳,也有三百多伤卒。

    虽说流民军在泗阳的兵力一度超过三万,倒没有敢撒开来对高家寨进行合围,只在东北、西北及正东方向扎下三座大营,将西面去汴水、南面南淮水的道路都让出来。

    七月过了月中,烈阳当空虽然还是十分的酷热,倒是前些天好捱一些。

    晌午时蝉虫大鸣,林缚在周普等人陪同下,登上寨北角的岗楼眺望敌情。

    “看这情形,流寇是打算撤出泗阳?”周普叉腰远望,在他们的视野里,已有流民军在成股的往北撤离,微蹙着眉头,说道,“换作我,从宿豫、泗阳撤出去,在睢宁北面重新构筑一道防线,也许还有一搏的机会……”

    “岳冷秋在徐州仅有两万兵马,流民军五倍围之,强攻了两个多月,都没有打下来;刘妙贞、马兰头、孙杆子在泗阳仅有三万兵马,能有胆子吞下我万余精锐?”敖沧海说道。

    林缚从睢宁南下,率长山营、凤离营、骑营,就有七千余精锐,整编渡淮军后,能战精锐超过万数。

    林缚眉头微蹙,说道:“寇将心里也清楚,散兵杂勇即使用来合围我军,也是易给我军所趁的薄弱之处。还不如索性撤出,早日胁裹粮草、牲畜北上,改变泗阳兵马虽众,却臃肿、转进不便的毛病。流寇会不会悉数撤走,还真是难说,你们看他们没有强攻高家寨的决心,但是我们离开高家寨,走旷原往南撤去淮水、往西撤去汴水,他们未必不会出击……”

    肖魁安心里疑惑。

    流匪在泗阳精兵较多,但将战斗力较差的杂兵撤走,留下精兵也顶多一万四五千人。这一万四五千流匪再是精锐,也不可能跟江东左军与渡淮军会师后的一万精锐相比。

    林缚与麾下诸将非但不提主动去攻击流匪在高家寨北面、东面的三座大营,反而担心他们南撤时,流匪精锐会来掩杀后路,未免太保守了一些?

    肖魁安这时候从林缚身上完全看不出孤军独入燕南时的锋芒,便是与前段时间率兵从沭口西进,连破流匪沂水大营、泗水河东大营、夺下睢宁城的犀利也截然不同。

    刘庭州心里默然,林缚的心思,他能猜到七八。

    泗阳之流匪,为保徐州之大局,留下来的一万四五千人,必是能拼命、敢打硬仗的精锐,江东左军既然能将这块硬骨头啃下去,付出代价必然惨重。

    林缚若是忠于朝廷,就应该不计伤亡的将流匪在泗阳这部精锐歼灭掉。

    流匪虽有三五万精锐,其在泗阳有精兵一万四五千人,陈韩三部及孙壮部还有万余精锐给封锁在泗水东岸过不来,刘安儿围徐州虽有十万兵马,但精兵给不断的调离,在徐州还能凑出两万精兵就算顶天了。

    林缚只要能不计伤亡的,将泗阳的流匪歼灭,然而率师北上,与岳冷秋里外合击,大破刘安儿的可能性极高。

    林缚非是不能也,其所不愿也。

    大破刘部,淮泗平复,中原安定,江东左军伤亡惨重,林缚还如何做他的枭雄去?

    刘庭州这时候才意识到,不管将不将岳冷秋的三封密折拿出来,都不可能逆改林缚的心志,暗道:回头还是将三封密折烧掉的好,不然真成了祸事。

    林缚望着远处的疏林,神思远驰,梁氏在济南、曹氏在潼关,都按兵不动,都等着淮泗能先破局。他便是费尽心思破了刘安儿围徐州的主力,又有什么用?

    刘安儿部精锐尽失,被迫撤往山东的流民军残部将成为梁氏的腹中餐,被迫撤往中州的流民军残部将成为东出潼关的曹氏的眼中美食。刘安儿在濠泗地区的部众也许会归附已经进入淮上寿州的罗献成,那时罗献成将替代刘安儿重新成为两淮地区的大患。

    在梁氏、曹氏以及罗献成三家势力里,最得益的,还是梁氏。

    在徐州北军,葛平所率天袄军战力虽差,但人数最众,拥有丁壮近二十万人。林缚要是使出吃奶的劲,将刘安儿围徐州的主力破掉,最终涌入山东西部、中州东部地区的流民军残部很可能多达三十万人。

    三十万人数虽众,但精锐尽丧,余者缺衣少粮、兵甲不全、队伍不整,如丧家之犬。

    同时占据济南、平原、大名、河中四府的梁氏兵马已扩编五六万之众,编训也有三四个月,正磨刀霍霍、擦拳待动。

    一旦流民军残部大量的给梁氏击破收编,梁氏的势力将再度膨胀。

    到那时,林缚使出吃奶的劲来,也无法保证他们在青州、在胶莱河两岸的势力,不给梁氏驱逐出来。

    林缚是要将流民军赶去山东,但也要让撤去山东的流民军是一块梁氏啃不动的硬骨头。更长远的看,即使这时候将徐州让出来,给流民军占去,也比费尽全力将刘安儿部打残,要好得多。

    林缚负手下岗楼,站到浮着一层黄土的泥地上,跟刘庭州说道:“朝廷是不是该许我们招安流民军?这流贼跟春后的韮菜似的,一茬接一茬的,杀不光啊,大多数人从贼,也是混一口饭吃,谁又忍心对他们举起屠刀来?”

    “……”刘庭州微微一怔,整个局势正慢慢的向朝廷有利的方向转变,林缚怎么就突然提出招安之事来?说道,“姑息养贼,未长久之策;即使要招安,也要将流匪打残了、打痛了才成。再说,寇首刘安儿又岂是雌伏之辈?”

    “我军占据睢宁、封锁汴水、泗水,抵其腰眼,断其咽喉,雌不雌伏,已容不得他了!”林缚哂然一笑,说道,“招安一事,也许要派人进徐州,问一问岳督的意见!”

    肖魁安暗道:此时派人进徐州,又岂是容易的事情?

    刘庭州暗道:若是真能派人进徐州,岳冷秋虽有总督之名义,战局大势却给林缚掌握在手里,是和是战,岳冷秋又怎么做得主?岳冷秋为求脱身,难道会硬着头皮打下去不成?

    相对坐看徐州城破、岳冷秋与长淮军给灭,招安议和倒是更容易接受了。

    想到这里,刘庭州毅然说道:“若议招安事,老夫愿为信使进徐州!想来流寇也不会留难我一白首老头。”

    “那就辛苦刘大人了。”林缚说道。

    招安议和,还是会让岳冷秋受益,但就眼下的形势,却是上策。

    相比较鲸吞浙东的奢家,围大同而观望中原的东胡人,岳冷秋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大患,即使岳冷秋还霸着江淮总督的位子不放,对江东左军的限制也相当有限了。便是鲁北招兵买马的梁氏,以及在潼关顿兵观望的曹氏,也要比岳冷秋更来得头疼。

    这时候留着岳冷秋还是有好处的。

    **************

    孙壮坐在大帐帘子口,抱着斩马刀闷声不吭,他想战,刘妙贞、马兰头都是不许。

    孙壮率部援泗阳,才千余人,这时只剩不到半数,其他兵马都给阻断在泗水以西,过不来。他想擅自行动,拉人马去攻高家寨都不成。

    江东左军避入高家寨休整,刘妙贞与马兰头也安排休整,同时安排战力差的部队先从泗阳往徐州方向撤退。

    这些战斗差的兵马,留下来也帮不了大忙,在作战时,常常给最先击溃,形成搅乱整个战阵的乱兵潮涌。特别是对江东左军作战,沂水大营、泗水河东大营被夺,就是先例。

    刘妙贞率部来援,能击溃江东左军、夺回睢宁,当然是好。

    一旦这个目标达不成,就要考虑主力攻徐州不利的情况了。

    泗水河东岸以陈韩三部为主,陈韩三自投附来,就素来不大受辖制,此时也管不了他了。但是泗阳、宿豫这个淮泗角上的两万多马兵向来是流民军的核心战力,必须要接援北上,不能给江东左军占据睢宁后,这么多的兵马给封死在淮泗角上出不去。

    孙壮心里不服,明明还有一战之力,十数万兵马,堆也将江东左军堆死掉。

    这时候有快马驰来,孙壮探头看去,却是从前垒驰回的哨骑。

    没听见号角声响,前垒能有什么事情要快马奔来?

    “淮东靖寇制置使遣使在阵前,欲见三位渠帅,说是为招安事来,欲借道往徐州去!”哨探到帐前跪报。

    刘妙贞、马兰头、孙壮三人皆惊,一起走到帐前,问道:“遣使何人?”

    “淮安知府刘庭州!”

    第62章 七月流火息兵事

    七月流火,天气已经过了极暑。

    天气依旧十分的炎热,但比六月末、七月初的那段酷暑好受一些。

    一叶孤舟,刘庭州换上崭新的绯红官袍,站在船头,眺望汴水两岸的大好山河,已经摧残得凋破不堪。

    林缚有意与流民军媾和的消息,传至江宁,惹来战和两派激烈争吵,更多的人却是默然。宁王府与江宁兵部都不敢擅权,要林缚不得擅作主张,派人去京中请旨。

    从江宁乘船出海,走山东,进京请旨,一来一回,没有大半个月能得到回应。

    除了宁王府与江宁兵部,岳冷秋作为江淮总督,对招安流民军一事,是可以从权处置的。

    刘庭州等不得朝廷下旨意,便决定孤舟北进,去见岳冷秋,将林缚的意思传达给他;也是主动将招安议和的责任给承担下来。

    招降流匪,总比与东虏议和,名声要好听得多,刘庭州也不担心会因此清名有污。

    作为知淮安府事,又随渡淮军北上,刘庭州最清楚淮泗战局的势态。

    林缚先一步率军退守飞霞矶,与流民军脱离接触——杨释也率水营从汴水撤出,退回洪泽浦中,打开对汴水的封锁;林庭立在东阳府也与濠、泗地区的流民军脱离接触——做出媾和的姿态,其他人又能奈何?

    梁习、梁成冲若不能从济南迅速挥师南下,在最短的时间里击溃济宁之敌,若不想看徐州城破、长淮军覆灭,朝廷只能从其议,招安流匪了。

    林缚如此处置,别人还不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