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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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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商号倒也有找,”顾天桥站在台阶下老实的回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林家谈妥的,其他商号都不接我们的茶,我们又没有能力将茶运出东阳分销——这次跟叔婶到江宁来,就想在江宁找家愿意将顾家茶运出东阳的商号。”

    “我看你们也不用找了,”顾氏说道,“林举人在江宁就有一家商号……”林缚在旁边插了一句:“敝商号集云社……”顾氏“哦”的一声,继续拿吩咐的语气跟顾嗣明、顾天桥说道:“我看日后顾家的茶就都交给集云社好了,你们总不用担心林举人会压顾家的价……”

    顾嗣明听了顾氏这话都目瞪口呆,扭头看向林缚,眼睛又是疑惑又敌视,问道:“林举人只比我们早七八天进城,名下又怎么冒出家商号来?再说顾家将茶包销给你,跟包销给林家又有什么区别?”

    顾天桥虽说心里同样惊讶,但是他前些天跟杨朴一起跟林缚去过东阳会馆,便觉得林缚在江宁颇有声望,再说他生性也实沉,心里虽有疑惑,也不愿意站出来顶撞顾氏。

    顾嗣明的抢白,让顾氏相当恼火,她压着嗓子问道:“难道嗣明贤侄担心我给林举人骗了?还是担心我要还林举人两代对顾家的恩情偏帮林举人?”

    顾嗣明这才感觉到顾氏对他的强烈不满,心里有些慌,忙争辩道:“婶娘,嗣明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林缚在上林里实在没有什么好名声……顾家自有茶园就有两千多亩,年产干茶芽近四万斤,林缚哪有这个本钱包销顾家的茶叶?”

    顾氏不知经济,也不知道四万斤茶值多少钱,她疑惑的看了林缚一眼。

    林缚站在台阶上看着顾嗣明,哂然而笑,说道:“四万斤茶官定榷价也不过两千两银,堂少爷未免太小看我林缚了……”

    官定榷价是官定茶商、茶场从茶农手中收购茶叶的指导价,也是官府从中抽取茶税的基准价,东阳铁幕山茶官定榷价折茶每斤才五十钱,当然比实际的市价要低许多。

    顾氏心想林缚此次送给他家的贺仪就不下千两,两千两银的收茶本金绝对不在他的话下,又想到林缚每年还要额外给他家一千两银的份子钱,这笔钱差不多就有收茶本金的一半,心想林缚真是慷慨,两相比较,对顾嗣明越发的看不惯,说道:“究竟能不能成,还要顾家老爷说话,你不要在这里呱噪了,”不想搭理顾嗣明,侧头吩咐顾天桥道,“天桥,你写封信将事情细写清楚,今天就让人捎给石梁县去,让顾家老爷拿主意。”

    顾嗣明犹如大冷天给敲了一盆凉水,直觉透心彻骨的冷;顾天桥老老实实的点头答应下来:“等这边收拾妥当,我便去写信……”

    顾嗣元却知道家里大小事都由他娘做主,没有他说话的份,他虽然看不惯林缚,却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他娘争执。

    林缚说道:“集云社掌柜下午要坐船回石梁去,我看天桥写好的信就由他带回石梁县好了……”

    “这也好。”顾氏恨不得马上摁住所有顾家的长辈点头答应这事,林缚直接派个掌柜回石梁县谈这件事,最合她的心意,也完全不管顾家人会怎么想。

    林缚又说道:“集云社要包销顾家茶,需找个懂顾家茶的人手来帮忙,天桥兄不嫌委屈,能否到集云社来帮忙?其他不敢承诺什么,小小的茶铺子掌柜,会不会太委屈天桥兄了?”

    顾天桥他们跟着来江宁,本来就指望依托顾悟尘的关系在江宁找一份好的行当,增涨见识、阅历,能去茶铺子当掌柜,对他来说,算是一步登天了,不过他没有得意忘形,说道:“一切还是等家里老人拿了主意后再说……”

    林缚知道顾嗣明能跟到江宁来,是因为他家与顾悟尘家血缘关系比较亲近,顾天桥能跟过来,还是他本身聪明好学,处事待人都有一套,做事情很受顾家人看重,反正集云社在江宁最缺人手,不如将顾天桥直接拉过去。另一方面,他一点也不担心顾家会反对,顾家好不容易抱住顾悟尘这根粗大腿,哪里会轻易脱手?再说他让林景中直接去湖塘跟顾家老人交涉,在茶价上会比林家有相当大的涨幅,要给顾家一个台阶好下,便说道:“既然这样,不如就辛苦天桥兄也走一趟,当面说总比信中写的要清楚,万一顾家长辈有什么不明,也可以当面询问天桥兄你。”

    顾天桥心里想:我又知道什么状况?听顾氏满口说好,他也就答应下来:“我便走一趟,也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顾嗣明给晾在一旁不被搭理,他既有着对林缚的无名恼恨,又有着给顾氏训斥的慌乱,又不知道该插什么话才能挽回些局面。

    顾君薰好奇的站在一旁,听着林缚他们三言两语的将包销顾家茶的事情谈妥下来,她站在顾氏的侧后,胆子稍大的定睛看着林缚,看他俊朗的脸上神情从容淡定,待林缚的视线无意转过来,她便撇脸看向别人,心似小鹿乱撞,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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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悟尘一直到午后才从衙门回来,这边已经谈妥集云社包销顾家茶的事情,摆好酒席等他们回来。

    顾悟尘在内宅换下公服时,听顾氏说起集云社以及林缚送来那份贺仪。

    “怎么能收他这么重的贺仪?”顾悟尘抱怨道,“他到江宁来也不容易,他是给林家赶出来的。这礼酒席后退还给他,还再加一份回礼。”他终是念着林缚两代人对顾家的恩情,不愿贪林缚的厚礼。

    “这也是他的一分心意,总不能将他的心意推掉?”顾氏却不舍得将林缚的贺礼退掉,说道,“那两匹枣红马,嗣元看了喜欢,都已经要了过去套车,你总不能一点都不管儿子的感受?再说你多帮衬林缚些,难不成我们今天收他这份礼,以后待他的恩情会轻过这个?你这一推,彼此的情义不就淡了?”

    顾悟尘想了片刻,便不再跟老妻争执,换了便服,走到前厅来入席坐下,将林缚唤到身边坐下,说道:“你在江宁办商号是好,不过也不能误了前程……”

    “这是自然,也就商号草创之际,林缚才去花些时间打理,等一切步入正轨,林缚当然还是要求前程的。”林缚说道,不仅在顾悟尘心里,在这个年代几乎所有人的心里,做官是压要一切的,常言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又有言“毁家知县、灭门知府”,做官一手握权、一手捞财,自然是这世间第一等的行当。

    “你知道就好,”顾悟尘见林缚能拎得清轻重,颇为欣慰的说道,“我今天算是到按察使司衙门正式赴任,与按察使张大人交割职辖,耽搁了时间,让你在府中久等了。我在衙门里简单了解一下,按察使司还有一些闲差缺职,品阶都不高,看你是否属意哪个?”按察使司哪可能有多少空缺?不过顾悟尘赴任不可能不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安插人手。既然林缚不想当幕僚,而想直接谋个一官半职,顾悟尘觉得林缚值得信任,才干也能依赖,便想着让他在自己的职辖范围内当个属员,也算是间接了了用他当幕僚的心思。

    顾悟尘的话让顾嗣明等旁边人听了既羡又妒,岂不是按察使司衙门里的肥缺肥差任林缚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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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投桃报李

    顾悟尘在酒桌上跟林缚说按察使司所属的闲差缺职由他任选,旁边人听了既羡又妒。

    按察使司掌一郡刑名按劾之事,兼具司法与监察之职,设正三品按察使一人,正四品按察副使一人,另辖兵备、提学、巡海、监军、驿传、屯田诸事皆设分司职官,加正五品佥事衔。

    虽说一郡之权三分按察使司、宣抚使司、提督府,事实上,按察使司对其他两司的权力渗透相当的严重。如按察使司下设正五品兵备佥事,平时兴学教化、修葺城池、审理诉讼,战时则节制府县地方兵员剿平乱事,实则给了文臣统兵之权;按察使又下设正五品监军佥事,对提督府各镇有监军之权,实则是本朝以文驭武的典范。

    且不论按察使、按察副使,下设各分司正五品佥事也是位高权重,属于京派官之列。除了这三者以及其他一些重要职官外,按察使司衙门所属的官吏多为属员属吏。这些属员属吏,有入流的八九品小官,也有不入流的小吏,就都属于地方捡选官的范围。这其中有清水官,也有油水滋滋直冒的肥差遣,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八九品官,权力就大得吓人。

    顾悟尘这么一说,如何让别人不对林缚既羡又妒?

    虽说江东按察使司的属员属吏捡选由江东宣抚使司及江宁吏部共同负责,但是具体要用谁,主导权还是在按察使司那里,唯一的前提条件就是要从宣抚使司及江宁户部能找到此人投过去的身牍。当然了,当按察司自身对用人没有明确的人选时,宣抚使司及江宁吏部就可以行使推荐权。

    林缚也没有想到顾悟尘刚赴任就许下如此承诺,忙站起来长揖相谢:“多谢大人赏拔,林缚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你有此才干,我当荐你为朝廷效力,”顾悟尘满面春风的笑着,他很高兴林缚这回没有拒绝,“你仔细想一想,不忙着今天就做决定……”他到江宁来,虽说顶着楚党新贵的光环,要没有合用、值得信任的人手,一样会给别人架空。杨朴、杨释、马朝虽然都是值得信任的身边人,但是他们没有功名可晋身,只能安排做典尉等低阶护卫武职,但是在按察使司衙门里做武官是没有前途的,掌握不了事权不说,也没有晋升的通道。林缚虽说只是举子功名,晋身起步低了些,但是更方便操作,也毕竟属于文臣班子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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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有顾悟尘的允诺,林缚却不敢大意,真就闭着眼睛挑选一个清闲差使。顾悟尘是楚党新贵,又是堂堂正四品大员,想要做什么,自然能随心所欲,不用太多的顾忌;他林缚就不行,他要避免跟按察使司中下层官吏起冲突,避免成为按察使司中下层官吏群起而攻之的对象,从按察使司选择位子就要小心谨慎。

    随后几天,赵虎护送林景中、顾天桥返回石梁县谈包销顾家茶货事宜,林缚在西城藏津桥附近找了一间铺子买下来。铺子后面的院子有三间正屋、四间厢房,可以住伙计、堆存茶货。

    虽说林缚决意在东城外的金川河口建货栈、又要买船组船队,使集云社成为兼顾坐行两销的大型商号,但是这些事情不是有银子就能一两天就能做成的。

    从现实角度考虑,即使顺利谈成包销顾家的茶货,在明年春后新茶上市之前,顾家手里也只有千余斤旧茶能运到江宁来,前期铺再大的摊子都没有用,还是先开间茶货铺子是正经。

    林景中他们离开四天就返回,林景中、顾天桥、赵虎三人风尘仆仆,林景中身子风弱,脸都瘦了一圈,赶回来茶都没喝上一口,就拉着林缚到西城藏津桥看新买的茶货铺子,觉得市口、价钱都颇为满意,跟林缚开玩笑说道:“我还当你要做甩手东家,没想到你比我预料得要精明许多……”

    “我做不做甩手东家不要紧,你要尽快做甩手掌拒……”林缚说道,这个年代有一种恶习,那就是师傅带徒弟,始终会留几手,很少有人愿意将行业里的种种关窍清清楚楚的跟徒弟一下子就说透,以免师傅给徒弟抢了饭碗,再说让徒弟多学几年,能廉价的多使唤几年,所以行业学徒出师的周期极长,就像林景中要是按部就班的在林记货栈内做事,就算他是林家子弟,三十岁之前想做到普通掌柜的可能性也很小;林缚就怕林景中在林记货栈也学了这个恶习,压制顾天桥及其他聘请的伙计不让他们在集云社里出头。

    “……”林景中嘿然而笑,给林缚点醒还有些尴尬,不过想想也是,林缚办集云社商号立志甚大,他若将心思放在小小的茶货铺子只会让林缚小瞧了,说道,“我晓得哩,我也希望有人能帮我……”

    “此时才是一间茶货铺子,日后货栈、船队都办起来,需要大量的能人熟手,”林缚按着林景中的肩膀,“还有就是金川河口货栈的事情,也需要你帮我去跑脚。”

    “那可不是要我的麻杆腿都跑断?”林景中咧嘴笑道,心里绝无怨言,他在林记货栈当了两年账房,自认为比他人出色,但是苦无出头之日,这时候辛苦归辛苦,却绝无嫌弃。

    从江宁到东阳来回五百多里路,还要去湖堰跟顾家谈包销茶货的事情,还要回上林跟七夫人说事情,他来回才用了四天时间,在上林里家中就睡了半夜,脸都瘦了一圈,这其中的辛苦都是他甘愿承当的,人也一头的劲。

    林缚又跟顾天桥语重心长的说道:“天桥啊,现在还要你跟景中多学些东西,我可指望明年春后就能将这间茶货铺子都交给你来管……”

    顾天桥点头说道:“谢东家了。”

    这次他跟林景中回石梁湖堰,集云社愿在林记货栈收茶价上再提价三成,除了顾家上千斤老茶一次收走外,还为明年春后的新茶支付三百两银的订金,这件事又是顾氏在背后一心想促成,至于跟林家的交涉也完全不用顾家担心,顾家长辈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甚至还派两个人跟到江宁来当学徒。

    学徒只供吃喝,免费差遣,但是顾家要想走出限足东阳府的困境,没有几个堪用的族中子弟不成,所以想尽可能多派些人到江宁来学手艺长见识;这一点,林缚倒有预料,事先吩咐林景中要是顾家长辈有提起这事就爽快答应下来。

    林缚并不想将顾家限制在东阳府出不来,然后集云社可以持续不断的从顾家身上吸血。首先要照顾七夫人顾盈袖的心思,再一个,就算此时提价满足了顾家的要求,时间一长也难保顾家不再滋生新的不满。

    林缚有着千年之后的阅历,知道一件事或者彼此的关系要维持长久,要有共同利益的基础在才行。

    除了顾家送来两个学徒外,赵虎这次也将他年仅十二岁的小弟赵熊带了过来。

    林缚知道赵虎他爹娘,特别是他娘赵氏是什么心思。庄户人家供应子弟读书很不容易、很费力,再说读书博取功名也是撞大运的事情,像赵虎他弟兄三人,在义学里读过两年书,就早早的给喊回家帮着种田打柴干杂活,也是庄户人家普遍的选择。

    二儿子赵豹已经十五岁了,给赵氏拉过去在七夫人跟前跑脚,这次赵氏就让赵虎将小儿子带到江宁来,比起起早贪黑给几亩薄田绑住,到城里学门手艺才是正经,能当上掌柜或者师傅,对庄户人家子弟来说,就是天大的出息。

    看着赵虎拉着他小弟赵熊在那里吩咐事情,到江宁才半个月的赵虎吩咐起话,俨然他已经是老江宁客了,林缚哑然失笑,将赵虎、赵熊喊到身边来:“你爹娘怎么给你们三个兄弟起名字的,虎豹熊,整一个动物园?”

    “动物园是什么?”赵虎听着新名词,疑惑的问道。

    “皇家狩猎之地长林苑饲养虎兽供王室子弟精习骑射,不是叫动物园更合适些?”林缚胡扯道,将年纪尚小却长得虎背熊腰、只比自己矮一头的赵熊拉到身边,“我给你新取个名,‘赵熊’中间加一个‘梦’字……你年纪还小,暂时不要学什么手艺,城里有书塾,你再去读两年书,还怕你一个小家伙能将我吃穷了?”

    “赵梦熊,这名字好,文王梦熊,立志甚远,”林景中走过来笑着说道,“还有一桩喜事,赵虎不好意思说,我来告诉你。”

    “什么喜事?”林缚问道。

    “你还记得下林里郭老头家的闺女红英?”林景中说道,“本来郭老头家反悔不谈了,前些天又找人托七夫人说项,这亲事还想接着谈,就等着赵家这边给回音呢。赵婶气愤郭老头先前反悔,拖着不理。这次我跟赵虎回上林里就住了半宿,郭老头找个人来直接试探赵虎的意思。我们在上林里停留时间短,又要忙着跟七夫人说事情,又要匆匆忙忙往回赶,我本来要让赵虎再在上林里留两天,他不愿意,说这边缺人手……说实话,赵虎什么心思,我也没有搞清楚。”

    林缚哈哈大笑,说道:“谁不指望闺女能嫁个好人家?郭老头那心思,虽说可憎,也能理解,”捏拳捶了赵虎一记,“你要对人家还有心思,就早早给个回信,过年把人接到江宁也行,拖下去你就不怕节外生枝让人家误以为你没有谈的心思将闺女许给别人家?”

    赵虎本来脸黑,这时脸臊得紫红,嗫嚅着说:“等……等有人回东阳,捎个信回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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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茶货行销

    顾天桥终是跟林缚他们要生疏许多,看着他们亲热,站在一旁心里十分羡慕,他们本来在路上都商量好让赵虎他弟弟在茶货铺子当个小学徒打下手,没有想到林缚还要供赵熊在城里读书,心想赵虎也不过是名扈从,林缚倒是能真心待他们,自己要是能诚心做事,想来以后也不会差。再说刚才林缚当面就要林景中不要有保留的让他尽快上手主事这间茶货铺子,他就颇为感动。

    林缚看着顾天桥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开口唤他:“天桥,你是有家室的,现在忙碌得很,年后就将嫂子跟小公子接进城来呢,你放心,我支给你的月银,节俭些,在江宁城里养家糊口总不成问题……”

    “天桥代云娘、小虎谢东家了。”顾天桥说道。

    “不要这么生分,你还是喊我林缚好了。”林缚希望顾天桥将妻儿都接到江宁来,笼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想他在江宁安家落户后,用在石梁顾家的心思自然就会减淡。

    顾家还有千余斤老茶,顾家特意留下来的,茶质都相当不错,过两天会让吴齐他们用马车运来,林景中他们回来赶得急,随身只运用百斤茶货应急,茶货铺子要开张,铺子里没有茶可不行。

    将顾家两个学徒还有赵虎兄弟都遣去收拾铺子,林缚将林景中、顾天桥等人喊到屋里商量经营的事情:“景中还跟我们回簸箕巷去住,铺子就麻烦天桥领人守着,江宁城里经营茶货铺子都是坐商,守着铺子等客户上门来买茶……这个经营方式要改一改。”

    “怎么改?”林景中问道。他在林记当账房两年,所知道的商号运营都是“货栈运销、店铺坐销”,另外还有小摊小贩(行脚商人)走街穿巷的行销。他也知道有些商号会在庙会年节时找些锣鼓队、舞狮队满城的鼓打舞闹,宣传商号的名声,对茶货铺子来说终归还是要守着铺子等客人上门来,不知道还有其他方式可行。

    “这些天,我得空都去城中各处茶肆坐坐,”林缚心想受时代的限制,要将千年之后的经验都搬到此时来,是绝然不行,但是有些经验完全可以借鉴,“这江宁城里有名的茶楼就有四十余家,他们本身就兼营茶货;那些个无名的、散落在大街小巷的茶肆不下上千家,这些茶肆对茶质不挑剔,每家每年用茶计二百斤,就需二十万斤茶。我也找茶马使衙门打听过来,运抵折去分销的,江宁城十五万户人家每年用茶约四十万斤,也就是说茶肆用茶差不多要占全城用茶的半数……”

    听林缚这么分析,林景中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他以前在林记货栈做账房时,自以为看事情想问题很深刻,这些天也一直为经营茶货铺子的事情绞尽脑汁,却远远没有想到要站在这个高度去看茶货经营的问题。

    林缚的意思很明显,守铺坐销的模式要改,但是茶货铺子不可能雇佣大量人手走街穿巷的向城中每户人家行销茶货,有重点的向城中茶肆、茶楼行销茶货却是可行。其他茶货铺子都是守铺坐销,这边行销送货上门,自然要占很大的优势。林景中心里盘算着,各家茶楼、茶肆除了新茶上市时会集中备货外,通常都是两三月备了一次货,也就意味着雇用一个伙计同时给五十家茶楼行销茶货完全没有问题,覆盖全江宁城也只需要二三十个伙计。

    林景中越想越兴奋,说道:“如此看来,我们要多请些人手才行……”

    “这个不忙,先照这个思路慢慢去做……”林缚说道,有些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未必容易,其他茶商、茶货铺子眼看着销量大减,不可能坐以待毙,一旦发现这边改变了坐销模式,他们要么跟着转变,要么就联合起来抵制这边。就算一切都顺利,他们从哪里拿更多的茶货去行销?在明年新茶上市前,他们手里只有顾家上千斤老茶,从其他茶商那里高价囤货,利润就会低许多,而真正的茶源地茶园、茶山、茶田等都给各地官定茶商乡豪们垄断着,集云社想要直接从茶源地买茶,除非推翻本朝的茶马盐铁专卖体制。

    这个时代茶消费也是习惯罐装饮料的千年之后难以想象的,差不多达到“君子小人无不嗜、富贵贫贱无不用”的地步,朝廷每年茶税收入高达二百万两银,占全国每年税赋近两成,茶贸易绝对是跟盐铁贸易并存的大宗物资贸易。

    林景中想的没有林缚那么远、那么深,反而心思能用在细处。他也没有贪心想要将全城千余家的茶楼、茶肆所需茶货都垄断了,那是不可能的;就算能行,也会将全城同行都得罪干净。在江宁没有站稳脚跟之前,指不定茶货铺子夜里给哪家同行一把火烧了都有可能。但是他想着有这么个思路,从藏津桥周边做起,有顾家上千斤老茶打底,再从其他茶店调两三千茶来,两三个月就能将销路打通,就不愁明年春后从顾家收购数万斤新茶后会积压在手里——林景中这些天来一直担心来年顾家四万斤新茶销路问题,眼见年节就要到了,再有四个月,第一批新茶就要上市了。

    顾天桥这才肯定林缚是真诚待他,换作其他茶行,断不可能让他知悉这些细节,他经验尚浅,一时插不上话,就在旁边认真听着。

    林缚又要林景中、顾天诚注意那些精选出来的好茶宁可多耗些银钱也要用精美包装,这边商议着事情,外面有喧哗声传来。林缚走到中庭,看见铺子外面有七八个拄杖端钵的乞丐围在门前驱之不走,那两个顾家学徒没有应付这些事情的经验,一人顶在铺子门口不让乞丐进来,一人走到里间来汇报。

    林缚袖手不管,林景中拉着顾天桥出去应付,交涉了片刻,那七八个乞丐便散去,林景中走回来说道:“各地皆是如此,不想乞丐滋扰,就要出一笔丐捐。刚谈妥价格,每月五十个铜子。出了丐捐,他们等会儿会在大门贴上葫芦纸当罩门,以后就不用担心群丐滋扰了……唉,这时还没有正经开业,过两天地痞青皮也会上门来讨钱。”

    城中乞丐一点都不怕给官府抓进牢里吃公家饭,所以乞丐比青皮地痞要难缠,便是庆丰行这样的大商号也逃不过丐捐。每月五十钱的丐捐还算合理,图个清净,不然整天七八个乞丐围在铺子前,生意都不要想做。

    至于青皮地痞,林缚想了一下,对林景中说道:“我今天约了江宁府左司寇参军张玉伯,你随我过去。这江宁城中,龙藏浦北岸的缉盗治安为左司寇所辖,今日你与张玉伯见过,日后再跟左司寇下面的那些胥吏打交道会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