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风波》 第1章 [现代情感] 《赌约风波》作者:陶又【完结】 文案: 【外表冷静内心疯美人兽医 x 诡计多端占有欲男主】 1、梨芙站在街灯下等车,夜风微凉,又吹来一个搭讪者。 “你好,请问能交个朋友吗?”陆祈怀嗓音温润,脸上挂着干净的笑,朝她递出手机。 她挽起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向后扫去,三两男人坐在一家酒吧门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边。 “你们拿我打赌?” 梨芙一目了然,自己成了这群人眼中的“猎物”。 陆祈怀坦荡地点头:“是。” 她又问:“赌注是什么?” 陆祈怀手腕一转,露出价值不菲的表:“如果被你拒绝,这个就归他们。” 梨芙垂眼笑了笑,接过他的手机,输入号码。 陆祈怀怔了片刻:“你明知是赌局,还愿意给我?” 话语间,一辆车滑停路边。 梨芙拉开后座车门,回眸看他:“我希望你赢。” 2、车内,梨芙直视前方,身旁一道冰凉的声线响起。 “陆祈怀刚才那神态,可真高兴。” 梨芙侧身看向今天刚回国的霍弋沉:“比你真诚。” 霍弋沉语气平直无波:“你也很高兴吧,你暗恋的人主动找上你了。” 梨芙收回视线,没再开口,两人一路沉默。 直到车驶入小区,她下车、上楼,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许久,霍弋沉才对着窗外那片昏黄的街灯,漠然自语:“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话落,霍弋沉也下车、上楼,推开浴室门缠上她:“阿芙,怎么不等我一起洗?” 3、陆祈怀仍站在原地,他看着手机里那串新存的号码,利落地输下一个潜藏心底的名字:“芙芙”。 【霍弋沉视角】 4岁那年,霍母领来一个1岁的小女孩。 “弋沉,我们决定收养她,以后你就多个妹妹了,要好好相处。” 霍弋沉从钢琴室出来,见她躲在母亲身后,一双葡萄般的眸子忽闪着。 “我不要妹妹,让她走。”霍弋沉从小性情就淡漠。 霍母很是为难,然而第二天,霍弋沉却改口:“让她留下吧。” 霍母依旧为难,摊开双手告诉他:“已经送走了。” 多年以后,霍弋沉对着月光喟叹。 “我们本该一起长大。” 《猎人驯服手册》——兽医梨芙 #男主以为自己是悲情男二。 #男二以为自己是天选男主。 #谁是赌徒,谁是猎物?这场由她主导的戏,才刚刚开幕。 阅读指南: 1、背景架空。同一阶段1v1。 2、男主是霍弋沉,身心俱洁,年上三岁。 3、女主不是完美人设,她时而极端,时而可爱。性格有缺陷,但这不是缺点,人总有多面性。 4、女主和男主男二均无血缘关系,男二是女主妈妈的前继子。 5、男二暗恋在先,洁。 内容标签: 都市因缘邂逅 傲娇 冰山 钓系 主角:梨芙 霍弋(yi)沉 配角:陆祈怀 一句话简介:先尝到甜头的,才是猎物 立意:同频爱意 第1章 钥匙 倒数48小时 「阿芙,我回国了。」 科室聚会刚散,梨芙走在街上,霍弋沉的消息跳了出来。 她略微垂了垂眼,拢紧披在身上的米色羊绒大衣,像瞬间筑起了一道壁垒。接着,目光在“霍弋沉”名字上冷冷一触,随即挪开,没有回复。 正当她准备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时,第二条微信紧随而至。 「给我地址,我来接你回家。」 梨芙脚步一顿,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后,指节有些僵硬地划开日历app,一条标记着猩红“分手”二字的提醒事项映入眼帘,清晰得刺眼。 她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扳起手指精准地默数着时间。 此刻,距离和霍弋沉正式分手,还剩四十八小时。让他再履行一点男友的基本义务,也算合理。 想到这里,梨芙索性点开定位,指尖一扫,将图标拖到两公里外的兰桂坊,把地址发了过去。 霍弋沉快步走出机场,司机拉开门,他坐进车里,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随着手机震动,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在看清梨芙发来的定位时,眉头倏地压低,迅速敲下字。 「去酒吧了?感冒完全好了吗?」 「我四十五分钟到。你跟朋友待一起,我到了你再出来,别着凉。」 梨芙没回复,跟着导航朝兰桂坊走去。 到了定位的那家酒吧,她停在门外街灯的光晕里,耐心等待霍弋沉。 夜风微凉,她伸手捂了捂脸,然后打开包拿护手霜。指尖在柔软的布料里摸索着,忽然,触到了一把冰冷坚硬的钥匙。 她和霍弋沉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住在一起,开始一段入室抢劫般的短择关系,正是源于这把钥匙。 而这把钥匙,是她在七个月前收到的。 那天,梨芙刚为一只卡蛋的乌龟做完难产手术,取出了整整12颗蛋。 空气里,血与消毒水的气味还萦绕未散,梨芙脱去手术服与手套,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拆开一封奇怪的快递。 寄件人是她的奶奶,一年前去世的奶奶。 快递纸袋很轻,里面躺着一封薄信和一把钥匙。钥匙圈上,坠着一朵手钩的黄色毛线花。梨芙用掌心托住那朵柔软的小花,然后展开了信纸。 信纸上有两行歪歪扭扭却巨大的字,笨拙地撑满了整页。 第一行,「芙芙,这是奶奶留给你的自由。」 第二行,是遥城的一个地址,详细到楼栋和房号。 自由?梨芙靠着冰凉的墙壁,若有所思。她那个在家里操劳了一生,长裤改七分裤,一穿就是三十年的奶奶梨淑君,心中竟会有“自由”的概念。甚至还在一线城市遥城,拥有一套高档公寓,这简直不可思议。 更让她心惊的是,奶奶没把这房子留给亲生儿子,而是悄悄给了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孙女。 梨芙不敢想,若是被养父母知道这件事,恐怕是把公寓拆成砖,也要一块一块地搬回家。 为防夜长梦多,仅仅半个月后,梨芙就以近乎跑路的速度,处理完身边所有羁绊,向医院递交了调职遥城的申请。她本不抱期望,已经做好重新找工作的打算,科室主任却通知她,遥城宠物医院总部恰好有空缺,岗位也对口,过去就能入职。 这一切都来得刚刚好,仿佛为她量身打造,只为将她推回那座对她有着特殊意义的城市。 于是,她如同挣脱牢笼的鸟,循着地址直奔遥城,顺利找到了那套公寓。 电梯抵达三十八层,廊厅安静,唯有她的脚步声。 梨芙停在入户门前,平缓着呼吸,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门开的瞬间,久违的、充沛到奢侈的阳光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没住过好房子。十二岁前,她的卧室是阳台,仅靠一扇窗帘隔开客厅和她的床。 后来,填报志愿时,她决定报外省的医学院,离那个家远一点。可惜刚一提出,就遭到养父母的坚决反对。 “学医?那得学几年?!兽医也是医,就报本地学校的动物医学专业,早点读完早点赚钱,人不比动物高贵,医谁不是医?” 话糙理不糙,人确实不比动物高贵。但最终令她屈服的,纯粹是经济原因。所以她上了大学就兼职当家教,毕业后拿到执兽证,找到工作就立刻租房搬了出去。每月看望奶奶两次,每月给养父母转三千生活费,这才勉强逃离了那个“家”。 紧接着,梨芙抬脚踏入这片奶奶留给她的“自由”。 然而,脚跟还未放平,视线便撞见了客厅沙发上一道突兀的身影。 所有的暖意与恍惚瞬间褪去,她脊背绷直,声音带着下意识的警惕。 “你是?” 回应她的,是那道陷在沙发里岿然不动的身影。 霍弋沉连眼皮都没抬,手指一掀,不徐不疾地翻过书页。十余分钟后,他读完最后一行,将书搁下,这才从逆光的阴影中站起身。 他朝一直僵在玄关处的梨芙走来,身形颀长,步履无声,如同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黑雨。 梨芙穿着一条杏仁色的平领过膝裙,整个人很“规矩”地站在原地。她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但清清爽爽极有辨识度,是在人堆里会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种。 这感觉就像你面对一杯莫吉托,明知主角是酒,却无法忽视杯口那片薄荷叶一样。 “你好,”霍弋沉伸出手,漠然的眉眼里渐渐勾起笑,“请进。” 梨芙缓慢地眨了下眼,细密纤长的睫毛下,盖着一双透亮的茶褐色眼珠。她注视着霍弋沉悬在半空的手,突然想起了这个人。 第2章 她见过他。一年前,在奶奶那场冷清的葬礼上。 当时细雨霏霏,梨芙办理完骨灰登记手续,回到葬礼现场时,隔着人群看见他撑着一柄黑伞,正要离开。 他的臂上赫然戴着一朵刺目的白花。按照习俗,那是家人才能佩戴的标记。 见状,梨芙低声询问养父:“这个人是谁?” 换来的只是一句不耐烦的嘟囔,养父撇起嘴:“管他是谁,帛金给没给?” “给了。”梨芙远远就看见养母抢步上前,接过了那个厚得异乎寻常的白包。由此可见,这个人和奶奶一定关系匪浅。 那时的她,被奶奶去世的巨大悲恸淹没,无暇去深究一个陌生人的来历。很快,她就将这张脸抛诸脑后了。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再次见到这个人。而他还说“请进”,宛如主人般的口吻。 “这位先生,你怎么会在我的房子里?”梨芙提起行李箱侧身而入,无视他停滞的手,光着脚径直踏上地板。 霍弋沉从容地收回手,关上门,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米色拖鞋,走到她身边,俯身放下。 “这是我的房子。” 梨芙瞥了一眼那双鞋,与他脚上的灰色拖鞋是同一款式。但光脚踩在地板上的确很凉,她没多犹豫,穿上了鞋。 片刻后,冷静地反驳:“这是我奶奶的房子。” “对。”霍弋沉在她身旁坐下,“你奶奶留给我们的房子。” “我们?” “我们。” “……我们?”梨芙的心猛地一沉,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她,尽管这很荒谬,但这个男人没撒谎。 霍弋沉手一抬,从书柜里取来一份公证文件,在她面前摊开。上面遗嘱条款清晰明确,特别是房产产权的归属栏里,并列写着两个名字。 [梨芙、霍弋沉] 梨芙指尖擦过名字,缓缓抬眸,审视着近在咫尺的人。 “所以,你是?” “霍弋沉。”他应道,随即拿出身份证递到梨芙眼前,动作干脆得像早已准备好似的。 梨芙是个极其注重效率的人,她不在无法改变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精力,所以她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还安慰自己,一套房子变半套房子,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总好过没有。 下一瞬,她将身份证还给霍弋沉,问道:“你和我奶奶,是什么关系?” “网友。” “网友?”梨芙逸出一声轻嗤。 她的奶奶连手机都摆弄不明白,常常把接听键按成挂断,哪里会有网友?但她不急于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她有更紧迫的问题需要确认。 “霍弋沉,你很有钱,对吗?” 她的目光掠过霍弋沉剪裁考究的衣着,又联想到葬礼上那个厚得扎眼的帛金包。 霍弋沉微一颔首:“嗯。” “那……如果你的东西被人盯上了,有人想抢,”梨芙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你会怎么做?” “我的东西,”霍弋沉语调冷冽,眼睛紧紧盯着梨芙,“没人能动。” “太好了!”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梨芙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即便她那对养父母以后知道了遗嘱,闻着味找来逼她让出房子,也绝对奈何不了有钱有势的霍弋沉。 这房子,能保住了。 “太好了?”霍弋沉思忖着她的话。 “这位网友,”梨芙神色缓和下来,开始有闲心环顾这间装修雅致、视野开阔的一百平公寓,“你打算住这里吗?” 在今天以前,霍弋沉从未想过自己会住进如此局促简陋的地方。此刻破天荒地觉得,换换口味也不错,正好最近生活无趣。 “嗯。”他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书的封面,“偶尔。” 梨芙看了一眼那两间并排的卧室,干脆利落地回应:“好。你有什么生活习惯?我们可以提前说清楚,互相尊重。” “好?你接受得倒是痛快。”霍弋沉有些意外地挑眉,站起身,“我可是男的。” 梨芙也随之起身,视线自上而下地打量着霍弋沉那张出众的脸,唇角一勾:“奶奶送我半套房子,还附赠一个漂亮男人,我为什么不接受?” 况且,养父母迟早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她还需要霍弋沉这个现成的挡箭牌。再说了,同一屋檐下而已,又不代表要睡一起。 但,霍弋沉显然有所误会。 “现在看来,两间卧室有点多余。”霍弋沉顺势推开留给她那间主卧的门,让她参观。 梨芙大致看了一圈,然后倚在门框上,笑得意味深长。 “不多余,否则我怕吓到你。” “吓到我?” “我经常做梦。” “哪种梦?”霍弋沉站在她身前,垂眸看她,也笑得意味深长。 “我是兽医,有一个职业习惯。第二天要做的手术,我会在脑子里预演一遍,时常睡着了也会梦到手术流程。” 霍弋沉手撑着门框,近一米九的身影笼罩着她:“那你今晚准备梦什么手术?” 梨芙仰起脸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给狗狗绝育。” 呼吸之间,某种既轻松又紧张的气息在无声碰撞。 霍弋沉默然片刻,忽然认真地问:“你做梦时,手里不会恰巧拿着手术刀吧?” “放心,”她晃晃食指,带着专业医生的笃定说道,“医疗器械不能带回家。” 霍弋沉眼底的审慎散去:“以后,我会期待你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楼 “怎么不等我一起洗?”…… 身后脚步声渐近。 梨芙从回忆中抽离思绪,静静等待着对方开口。 “你好,请问能交个朋友吗?” 陆祈怀嗓音温润,脸上挂着干净的笑,朝她递出手机:“我叫陆祈怀,你呢?” 她闻声回眸,挽起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向后扫去,只见三两男人坐在一家酒吧门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边。 “你们在拿我打赌?” 梨芙一目了然,自己成了这群人眼中的“猎物”。 陆祈怀坦荡地点头:“是。” “赌注是什么?” 陆祈怀手腕一转,露出价值不菲的表:“如果被你拒绝,这个就归他们。” 梨芙垂眼,极淡地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他的手机,输入一串号码,没留下名字。 陆祈怀显然怔了怔:“你明知道我们在打赌,还愿意给我?” 话语间,一辆车滑停路边。 梨芙拉开车门,在上车前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腕间:“我希望你赢。” 陆祈怀看着那辆车汇入夜色,直到尾灯消失在转角。他低头,在通讯录里输下一个潜藏心底的名字“芙芙”。 车内暖气充足,梨芙脱下外套往身旁一扔。 手机在腿边连震几下,屏幕上显示着陌生号码的来电,还有一条微信好友请求。不用看也知道是陆祈怀,她没点开,熄灭屏幕,将手机搁进包里。 “陆祈怀刚才那神态,”一道冰冷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可真高兴。” 梨芙侧过身,看向刚回国的霍弋沉。 他靠在椅背里,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影拂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人一言不合就玩消失,一走就是两个月。 “至少比你真诚。”梨芙声音很轻地回答他。 霍弋沉拾起她的外套,叠好后搭在自己膝上,语气平直无波:“你也很高兴吧,你暗恋的人主动找上你了。” 梨芙收回视线,没再开口,两人一路沉默。 她暗恋陆祈怀这件事,是霍弋沉自己察觉到的。她没否认,因为她的确默默关注着陆祈怀。 ——从一场救助流浪动物的慈善活动开始。 那是梨芙第一次参加这类公益活动。台下媒体镜头闪烁,她站在会场中央,一边轻声细语地讲解,一边专业利落地演示如何为受伤的幼猫进行清创包扎。 冗长的流程里,公益组织的理事长与副理事长分立讲台两端,轮流发言,彼此之间隔着足以再站下三十个人的距离。 活动结束后,梨芙下台整理器械。同事苏墨雅凑过来一起收拾,嘴里忍不住感叹:“你今年算幸运了,往年这活动要连着办两场。” “为什么呀?”梨芙好奇道。 苏墨雅朝台上努努嘴:“你刚来不久,还不知道吧,理事长霍太太和副理事长陆太太曾经是闺蜜,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现在像有血海深仇似的。啧,今年为了让她俩同台,主办方头发都快薅秃了。” 梨芙望向那两位正在接受媒体采访的贵夫人,不解地问:“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吗?为什么都称呼她们霍太太、陆太太。” 苏墨雅双手揣兜,笑了:“慈善是门面,生意才是里子。都是在为自家企业赚口碑,自然要把‘身份’摆前面嘛。但人家也是正儿八经地捐款,每年都做公益宣传,所以也算是好事一桩啦。” 第3章 闲聊间,观众席中突然有人站起身,上前向陆太太献了一大束花。 “rebecca,你今天的发言很精彩哦。” 梨芙和苏墨雅纷纷抬眼。 一个年轻男人拿着台专业相机,对着陆太太陈蕊调整角度,快门声轻快地响起。 “我爸有工作来不了,派我这个职业摄影师来完成拍照任务。”陆祈怀语气熟稔。 陈蕊开心地双手接过花,余光瞥过远处纹丝不动的昔日闺蜜霍太太,随即款款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给了陆祈怀一个温暖的拥抱。 “谢谢儿子,你能来我很开心。” “真是母子情深。”梨芙口吻轻飘飘的,怀里抱着个装医疗废品的纸箱往后台走。 苏墨雅拿起剩余杂物跟在一旁,压低声继续刚才的八卦:“陈蕊是继母,听说情商高得很,把继子处得跟亲生的一样,手腕厉害吧?但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霍太太闹到老死不相往来呢?” 梨芙只是笑笑,没接话。忽然,感觉手上一轻。 霍弋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从她怀里接过纸箱,顺带把苏墨雅手里那堆也一并拎了过去。 待东西归置整齐,他才开口:“阿芙,你什么时候能走?” 苏墨雅眼睛一亮,用手肘碰碰梨芙:“你男朋友?” 梨芙望向侧方:“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霍弋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捕捉到她一直注视着陆祈怀所在的方向。 梨芙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随身提袋里取出一个系着丝带的印花礼盒,双手递给苏墨雅。 “墨雅,上次听你说喜欢焦糖口味的甜点,我就烤了一些焦糖榛果脆片曲奇,你尝尝。” “这么漂亮的包装,我都不舍得拆了。”苏墨雅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我随口一提你怎么还放心上了,我好感动啊。” “我也就随便做做,你爱吃就行,明天见啦。” 梨芙朝她挥挥手,道别后才转身看向霍弋沉:“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朝出口走去,霍弋沉微微侧头:“早上五点就起来烤坚果,是为了做曲奇给同事吃?” “你也有,在家里。”梨芙抬眼对他笑笑,“回家吧。” 霍弋沉脚步却停了下来:“等我一下。”说完转身朝主宾席方向走去。 霍太太正绷着脸与人寒暄,见儿子过来,蹙眉低声抱怨:“你怎么才来?看看那边,人家继子都比你做得周到。到时候通稿一出,又要被人拿来对比。” “那您也去认个继子好了。”霍弋沉语气平淡,接着拨了通电话。 很快,一行人推着一列由红白玫瑰堆砌得近乎夸张的花车进来,上面还立着一块来自流浪动物救助站的捐赠感谢牌。参加活动的嘉宾发出阵阵赞叹,都夸霍家有善心,霍太太脸上这才浮出笑意。 等应付完这头,霍弋沉走回梨芙身边:“好了,回家吃曲奇。” “那是你妈妈?”她问。 “嗯。” “那……她和那位陆太太,为什么结仇?你知道吗?” 霍弋沉脸色倏地一沉,握住她的手腕,避而不答:“走了。” 但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霍弋沉便像耳聋了。梨芙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所以她也以同等方式对待霍弋沉。 此刻,在车上,面对霍弋沉关于“暗恋”的讽刺与试探,她一言不发。 直到车驶入小区,她下车、上楼,身影消失在霍弋沉的视线里。 许久,霍弋沉才对着窗外那片昏黄的街灯,漠然自语:“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话落,霍弋沉也下车、上楼。 浴室里水声淅沥,他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他从身后缠上去,下巴抵在梨芙湿漉漉的肩上。 “阿芙,怎么不等我一起洗?” 梨芙扯过浴巾裹住自己,蒸腾的水汽染红了脸颊与脖颈,她转过身,望着霍弋沉说:“浴室的锁该找人来修了。” 浴室的锁已经坏了很久,霍弋沉不让人来修,理由是他不喜欢外人进家里,而且认为没必要修。 水流自头顶倾泻。 霍弋沉脱下浸湿的衣物,手托着她的背,倾身吻去她眼尾、脸颊、唇间不断滑落的水珠,一遍又一遍。 “两个月没见,”他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低哑,“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梨芙扯掉身上的浴巾,抬手捏着他的脸颊,穿过水汽吻了上去,笑着问:“你在外面玩够了?” “我对玩没兴趣,”霍弋沉扣住她的后颈,用力抿她的下唇,“我只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更进一步?” 听到这话,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伸手关停了水。 “霍弋沉,你知道男女有什么不一样吗?” 水声骤然停歇,她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更加清晰。 “大多数女生,如果不喜欢一个人,身体往往比心更先抗拒。但男生不太一样,你们似乎……更容易把‘性’和‘爱’切割开来。没有爱,也可以睡。当然,我说的不是全部,也不想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只是,无论你是哪种,我们都不适合再进一步。” 她伸手轻拍了两下霍弋沉的脸:“我们说好这段关系不要当真,所以你还是自己解决吧。我回避,浴室留给你。” “回来。” 霍弋沉拽住她的手腕,拉回身前:“你当我是发情的动物?我的更进一步是……” 他肩膀骤沉,没说下去,缓慢地松开了她。接着,抬手取来两条浴巾,一条仔细裹住她,另一条随意系在自己腰际,然后插上了吹风机。 暖风拂过,他的手指穿行在梨芙的湿发间,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你说不喜欢一个人,身体会比心更先抗拒?但我不认为你抗拒我。” 这个嘛……梨芙诚实地点了点头,她的确不抗拒。 他们顺其自然地打破边界,是在相识一个月后,在客厅那张沙发上,两人心照不宣地接吻了。 当时梨芙放了部电影,不是什么催生暧昧的爱情片,是惊悚指数拉满的恐怖片。屏幕幽光闪烁,鬼影幢幢,电视里尖叫声刺耳,仍然不妨碍他们默契地靠近彼此。 只是,这个吻仅仅持续了两秒。梨芙就突然用掌心抵住了他的嘴唇,问出一个让所有旖旎瞬间消散的问题。 “我能查你的征信报告吗?” 霍弋沉坐直身体,将她的手拉下来:“接吻还要查征信?那查不查纳税证明?无犯罪记录?” “我不是这个意思。”梨芙一脸认真,“我在这座城市,除了同事,就只认识你。你说你单身,我怎么确认?比较简单的方法,就是看看征信报告上你的婚姻状态呀。” 梨芙又说:“你不愿意就算了,这是你的隐私。我们只是朋友,我提这种要求不合适。” 见霍弋沉没任何回应,她立刻站起身,准备回卧室了。 “看镜头。” “什么。”她下意识回头,脸正对上霍弋沉举起的手机屏幕。 “好了。”霍弋沉动作利落,将她的面容添加为解锁id,设置完成后,直接把手机塞进她手里,“密码935438。” “给我手机干嘛?” “查征信只能证明我未婚。”霍弋沉将她重新拉回身边坐下,“你应该连我手机一起看,检查我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暧昧对象。” 梨芙拿起手机面容解锁,通常对方如此坦荡,为了表示信任就不该再看了,但她还是点开了“隐藏应用”,空的。 又打开微信,第一行置顶的是她的微信,备注名“阿芙”。她顿了顿,指尖随意滑过几屏聊天列表,没点进去。 最后,她在搜索栏输入“宝贝”。跳出的记录里,是一个黑白男生头像发来的“沈灼收了件珠‘宝’,鉴定后是人工‘贝’母,哈哈哈。” “不看了。”她放下手机。以霍弋沉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叫人“宝贝”这类称呼。搜关键词没用,而她也没有逐条查阅的兴致。 从那天起,他们就开始situationship了,只是不做最后一步。 那几个月,梨芙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经常在急诊值班,但只要霍弋沉在遥城,一定雷打不动地接送她。 她喜欢散步,两人就漫无目的地走遍了附近每一条街。有时遇上流浪狗,她忍不住带去做体外寄生虫检查,自费给它们打疫苗,霍弋沉便陪着她做这些,其余的日常嘘寒问暖,送礼物,更是无可指摘。 然而,这种关系美好却悬浮,轻飘飘的没有感情根基。 梨芙心里清楚,一旦霍弋沉感到乏味或情绪得不到满足,他会迅速抽离,甚至又一走了之。这种快节奏的“恋爱搭子”,只是两个本不可能的人短暂地选择彼此而已,经不起什么真正的考验。 因此,她没走过心。她猜想,霍弋沉大抵也是如此。 顺其自然地开始,点到即止地结束,就是这段关系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 第3章 消遣 前男友未来男友一起睡 浴室里,霍弋沉将她圈在身前,说完那句“我不认为你抗拒我”后,手指一层层撩开她的发丝,仔细吹干。 梨芙望着浴室镜中他低垂的眉眼,切断了回忆里翻涌的画面,许久才开口。 “我是少数。坦白讲,和你接吻的感觉还不错,但我喜欢的是另一个灵魂。” “我也是少数。”霍弋沉关掉吹风机,梳顺她的头发,“你觉得我是那种?要和我赌吗?” “没这个必要。”梨芙转身面对他,“还有四十五个小时,我们就该分手了。” 其实,梨芙从不认为她和霍弋沉真的交往过。只是霍弋沉时常忽略他们只是situationship,总在她的同事面前自称是她男朋友。 “那也还有四十五小时。”霍弋沉将额前湿发往后一抓,“当初约定的是毫无负担地在一起三个月,共2160个小时。这个计算方式,不包括吵架、冷战、异地的时间。” “我很忙,没空再和你玩了,你也别再故意出国拖延时间。” “忙什么?忙着无缝衔接,和陆祈怀谈恋爱?你确实讲求效率。” “嗯,反正我们之间,不就是消遣吗?”梨芙拉开浴室门,“在百无聊赖的生活里,你消遣我,我消遣你。” 霍弋沉低声笑了:“原来你知道。” 有一次,霍弋沉在阳台接电话,虽然听不见对方说什么,但霍弋沉回应的那句“我会认真对待,但只是找点消遣而已”,她听得很清楚。对方在问什么,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她对此并不在意。 因为在她晦暗潮湿的人生里,霍弋沉也只是那一点点稀薄却灼人的消遣而已。她这样毫无原生家庭托举的女孩,如果将自己当筹码押上桌,只会输得血本无归。 “霍弋沉,认识你很开心。”回卧室前,她最后说,“我们好聚好散。” 接下来的四十五小时里,她主动与霍弋沉保持距离,就像一首歌进入尾声,音频要以“淡出”的方式消散那般。比起在最后一秒戛然而止,这样显得更有人情味一点。 只是霍弋沉半点没感觉到那所谓的“人情味”。 因为与此同时,她开始跟陆祈怀约会了。 - 在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私房餐厅里,烛光摇曳,氛围私密。 陆祈怀握着酒杯,言谈风趣,处处体贴。梨芙微笑着应和,尤其是听他讲家事,谈论那位继母时,她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她待你真好,像亲生儿子一样。” “是啊,rebecca还牺牲了很多。她以前是有名的小提琴家,嫁给我爸后就放弃了事业,我都替她可惜。” “说明她在意你们这个家,胜过一切,所以才愿意无条件付出。” “这倒是,我爸一心扑在工作上,从小到大都是rebecca照料我们,费了很多心血。” “我们?” 陆祈怀调出一张照片,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陆思桐,比我小几岁,现在在英国读书。等她假期回来,我带你去见她,你们应该会很聊得来。” “好啊,我很期待。” 轻松愉悦的约会结束,陆祈怀把她送到了家门外。 梨芙掐准时间打开家门,对身后的陆祈怀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陆祈怀眉头轻蹙,手扶着门框:“你感冒了,刚才几 乎没吃什么东西,我进去给你熬点粥吧。” “粥就不用了,我吃不下。”她侧身,从鞋柜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拖鞋,“你进来喝杯茶吧,请进。” “真的吗?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 “你明天别去上班了,请几天假多休息,”陆祈怀正说着,脚步倏然顿住,视线直直钉在沙发深处,“……弋沉?你怎么会在芙芙家里?” 霍弋沉合上书,没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请坐。” “你们认识?”梨芙看向陆祈怀。 霍弋沉冷眼看着她装傻,没拆穿她。 “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和弋沉也是校友。只是……rebecca和霍阿姨不知为了什么事,关系闹得不太好。”陆祈怀难掩讶异,目光在梨芙和霍弋沉之间游移,接着问,“你们不会刚好住一起吧?” “嗯。”梨芙答得大方,“他算是我前男友吧,现在我们是室友。” “一分钟前,”霍弋沉视线落在腕表上,声音淡淡响起,“刚分。” 陆祈怀骤然沉默,看似在消化这个消息,实则在庆幸,不管什么时候分的手,分了就好。 “芙芙,能去你房间吗?”陆祈怀轻声询问,“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不用,”梨芙往沙发上一坐,“就在这里说吧。” 陆祈怀顿了顿,先转向霍弋沉:“弋沉,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别介意。” 霍弋沉和梨芙之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他拿起书,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你们自便。” “芙芙,”陆祈怀转向她,“我另外给你找套房子,你们这样男女混住,总归不方便。再说了,你们住一起不尴尬吗?” “谁尴尬谁就搬走好了。” 梨芙唇角弯起,语调轻快地接着说:“我这样的普通上班族,哪有那么多选择?而且我不是跟他合租,这房子的产权我们一人一半,我没道理搬走啊。” 她没有告诉陆祈怀,这房子是奶奶留给她的遗产,她是不可能搬的。倒不是想隐瞒,而是这说起来太复杂,她自己都没弄明白奶奶和霍弋沉的关系。每次她向霍弋沉问起这件事,霍弋沉要么沉默以对,要么干脆转移话题。 陆祈怀听后,却推测这是霍弋沉在交往期间送梨芙的房子,毕竟霍弋沉出手大方,一套房子而已,也不算多贵重。但分手后还如此“绑”在一起,霍弋沉那点未熄灭的心思,在他看来已是昭然若揭。 只是,梨芙此刻笑容坦荡,全然一副不通世故的天真模样。陆祈怀喉结动了动,将满肚子的劝说咽了回去。毕竟才刚开始接触,什么关系都算不上,他不想显得太过干涉她的生活。 念头一转,他换了个方式。 “那……今晚我留下来照顾你吧。你病了,我实在不放心。” “啊,这个可能不太方便。”梨芙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比较传统,不太能接受感情发展太快。” 霍弋沉目光未离书页,只是漫不经心地又翻过一页,将她那精湛的演技尽收眼底。 “你夜里要是需要喝水、量体温,身边总得有个人。我在客厅待着,有事你随时叫我。”陆祈怀补充道,“我和弋沉好久没见了,我也想找他叙叙旧。” 话音刚落,梨芙还没回应,家里所有灯毫无征兆地一齐灭了,黑暗瞬间吞没整个空间。 三人在绝对的漆黑里静止了几秒,梨芙搭在腿上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从侧面握住,力道很大,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芙芙,”几乎是同时,陆祈怀的声音伴着手机电筒的光亮起,有些刺眼,“应该是停电了,你没吓到吧?” 梨芙迅速抽回手,在昏暗中侧过脸,瞪了霍弋沉一眼。再转向陆祈怀时,声音已恢复柔软:“没事,我习惯了黑。” 这句话她说得轻松,陆祈怀放心地点了点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怕黑是练出来的。曾经她独自在家时,养父母是不允许她开灯的,那时候她年纪小,养父母说查电费就能知道她有没有开过灯,她便被唬住了。 黑暗中,没人看到霍弋沉在听她说那句话时,拳头倏地攥紧,狠狠压进沙发。 就在梨芙即将察觉到那丝异样浮动的刹那,霍弋沉已面色无波地举起手机,屏幕的暖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他开口说:“电路故障,在抢修,恢复时间不确定。” “哦。”梨芙犯了难。这里是三十八层,难道让陆祈怀摸黑走楼梯下去? “芙芙,看来一时半会儿我也走不了,我就在这里陪你吧。”陆祈怀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接着是沙发承重的轻微声响,他也坐下了。 三人就这样在狭长的沙发上并肩坐着,陷入沉默。 梨芙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考,再抬头时,眸里闪过一抹皎洁的亮光。 “祈怀,如果你想留下,”她手指一抬,指向右侧的霍弋沉,“要不然和他一起睡吧,你们挤挤?” “……啊?什么?”陆祈怀怔住。 霍弋沉神色一凝,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梨芙看来,这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安排:“我觉得挺合适的呀。你们不是要叙旧吗?” 会想到让前男友和未来男友睡同一张床的,也只有她了。 “芙芙,你太贴心了。”陆祈怀苦笑道,“我坐沙发就好,你快去休息吧。” “哦。”梨芙嘴上应着,身子却没动。她满脑子都是那间门锁坏掉的浴室,而且现在外面坐着两个男生,就算门能锁上,她也不好意思洗漱,光是想想都别扭。 第5章 霍弋沉仿佛察觉到她的顾虑,摸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嗓音低沉:“祈怀,再坐会儿,我陪你下去。” 陆祈怀喉结滚动两下,话里透出几分被逐客的不悦:“弋沉,这房子你开个价,卖给我。” “多少钱你都买?”霍弋沉毫无情绪地问。 “对。” “十个亿。” “……你说什么?” “还买吗?” “你耍我?” “做不到的事,不要轻易承诺。” “嘘,暂停。”梨芙的手机响起,打断了这场对峙,“两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别炫富了。” 说完,她接起电话,一双明亮的眼睛撑得又大又圆:“啊?你什么时候来遥城的?” 霍弋沉和陆祈怀同时转头看向中间。 只听梨芙语气急促:“言舒,你等我,我马上下来接你!” “怎么了?”陆祈怀问。 “我朋友来找我了,现在停电,她拖着行李在楼下,打不开门禁。”梨芙边说边披外套,蹬上鞋,“我下去接她,她行李太重了,一个人走楼梯拿不动。” “我陪你去。”陆祈怀起身跟上。 梨芙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等等。”霍弋沉走过来,“那是谁?你要接到家里来?” “嗯,可以吗?”梨芙回头,看不清霍弋沉的神情,“她要借住一段时间。” 陆祈怀听到“借住”两个字,高兴得嘴角快翘到眼角了:“言舒?听名字像女生?” “嗯。” “……”霍弋沉默然片刻,拉开门才说,“我先看看人。” 梨芙“哦”了一声,三人一起下楼。 陆祈怀举着手机电筒照亮台阶,梨芙夹在中间,霍弋沉走在最后。光影晃动,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三人像一串小香肠,“嗒嗒嗒”地往下走。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累吗 “手搂紧些,就不累了。” “要不要歇一会儿?”陆祈怀转身问道。 “不用。”梨芙下意识转身去看霍弋沉,不看还好,他那张白开水般的脸,在灯光下差点吓她一跳。 走到十二楼时,梨芙的腿开始发软。见状,霍弋沉让大家先休息一下,他的手刚触到衣领,陆祈怀已先一步脱下外套,铺在楼梯上。 “芙芙,坐吧。” “你衣服很贵,别弄脏了。”梨芙拿起外套拍了拍,递还给他,“我站着缓口气就行。” 陆祈怀还想坚持,手机却响了。梨芙无意间瞥见屏幕上的名字,觉得有些眼熟。 “去,我要带个朋友。”陆祈怀笑着应下,随即按住话筒,低声问她,“芙芙,下周末有空吗?一起去山上泡温泉,天然池子,对身体好。” “泡温泉?”梨芙想了想,“要去多久?” “三天两夜,周六出发,周一回来。” “我去不了,”梨芙眼里带着遗憾,“周一要上班。” “没事,我周天送你回来。”陆祈怀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行吗?” “那……好吧。”梨芙点点头。 陆祈怀松开话筒,对那头说:“我们要提前一天返程。” 话落,陆祈怀安静了几秒,才接着说:“他就在旁边,你直接问他吧。”说着将手机递到霍弋沉面前,按下了免提。 沈灼的声音立刻传来:“弋沉,烬决的公司新开发了一家度假村,听说私汤相当不错,去不去?” 霍弋沉思忖片刻:“去。” “去?”沈灼惊得声音都尖了,“你居然肯参加?” 陆祈怀也愣了一瞬。 霍弋沉向来极少参加集体活动,而沈灼最爱张罗,一年少说组织二三十场聚会,霍弋沉能露面的次数,撑死了也就一两次。 沈灼眼珠一转,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弋沉,你该不会是听说思桐也来,所以才要参加吧?” “陆思桐要来?她回国了?”陆祈怀拿回手机,语速飞快,“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啊,说漏嘴了……”沈灼讪笑,“思桐受不了英国的天气,偷偷溜回来了……” 陆祈怀愤然掐断电话,立刻拨给陆思桐,没人接。 他压下躁意,瞥了眼梨芙平静的神情,转而温润地说:“思桐和弋沉原本是有婚约的,她还在rebecca肚子里就定好了。可惜……后来两家长辈闹矛盾,这才不了了之。” “哦。”梨芙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你连自己妹妹的谣都要造?”霍弋沉呼吸渐沉,语气明显不耐。 “这怎么是造谣?本来就是事实。”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梨芙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走了,快下楼。” 三人终于继续往下走。到了一楼,梨芙忽然头晕得厉害,感冒加走了那么久楼梯,这会儿更难受了。 “芙芙!”玻璃门外,骆言舒戴着毛线手套朝她招手,脸颊和鼻尖都冻得红彤彤的,像极了雪地里堆的雪娃娃。 梨芙强忍着不适,快步过去开门,一把抱住她:“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呀。” “我坐火车来的,走得匆忙,一路上我都在纠结到底要在哪里落脚,所以没下定决心跟你说。” 骆言舒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拖着两个行李箱,继续解释:“我工作了四年的幼儿园,说倒闭就倒闭了。哎,我不想再耗下去,干脆转行,来遥城找机会。芙芙,我要投奔你一段时间了……” “跟我还说这些。”梨芙帮她卸下背包,放到一旁的会客区沙发上,转身介绍道,“这是霍弋沉,他也住这里。” “你好。”骆言舒礼貌地点头。 “你好。”霍弋沉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接着,伸手将她的行李箱挪到里侧放好。 梨芙又指向陆祈怀:“这是我朋友,陆祈怀。” “你好呀,言舒。”陆祈怀显然热情得多,“芙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在遥城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谢谢,你好。” 寒暄过后,四人一时静默。 “祈怀,那你就先回去吧。”梨芙看向他,既然都下来了,也没理由再一起上楼。 陆祈怀心想,现在多了骆言舒,不再是霍弋沉和梨芙独处一室了,这让他放心不少,况且他这会儿还得去抓陆思桐。 “好吧,那你们早点休息。上楼慢点,累了就歇歇,我先走了。” “嗯,知道啦。” 送走陆祈怀,梨芙俯身去提骆言舒的行李,霍弋沉抬手拦住她。 “再等等。” “等什么?” 霍弋沉让她们先在会客区坐下:“还有一个多小时来电,等电梯恢复了再上去,你们走不动那么多层。” “你怎么知道来电时间?物业没通知呀。”梨芙看着他,“在家的时候,你不是说不确定多久恢复吗?” “刚查到的。” “哦。” 骆言舒拉梨芙坐下:“芙芙,我们就等一会儿吧,你走下来也累了。” “好吧。”话音未落,梨芙又感到一阵眩晕。 “阿芙,你不舒服?”霍弋沉在她面前蹲下,单膝点地,“感冒药没吃?” “停电前没来得及吃。” 霍弋沉伸手探她额头,不烫,但她的手在微微发颤:“跟我去医院。” “不用,我就是医生。” “你是兽医。” “多少也懂一点。上次你咳嗽,不就是我给你治的吗?”她嘴硬,可头沉得抬不起来,整个人歪在骆言舒肩上。 “芙芙,你感冒了还下来……对不起啊,我都不知道你病了。”骆言舒满眼歉意。 “没事,感冒而已。” “过来。”霍弋沉拉住她的胳膊。 她眼睛发炎,有些刺痛,只能微眯着:“干什么?” 不等她反应,霍弋沉将人往前一带,把她拉到背上,稳稳托起。接着,侧身对骆言舒说:“你坐一下,等电梯上来,我先带她回去吃药休息。” 骆言舒忙点头,立刻起身替梨芙裹紧外套:“好,你们快上去吧。” “不用你背……”梨芙踢了踢腿想下去。 霍弋沉没理会,径直踏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气息丝毫未乱。 梨芙的脸贴着他肩窝,呼出的微热气息拂过他颈侧,轻声问:“累不累?” “累。” “那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该问我,怎样才不累。” “……我不问。” “手搂紧些,就不累了。” “我没问。”可她勾着霍弋沉脖颈的手,却悄悄环紧了些。 上到二十几层,霍弋沉的步子依旧很稳,和那淡漠的语气一样,没有半点情绪。 “为什么喜欢陆祈怀?” 她反问:“你和我奶奶是什么关系?” 第6章 霍弋沉又是一贯的沉默应对。 直到回到三十八层,他将梨芙放在床边,拿来药和温水,才开口:“吃了。” 梨芙吞下药,坐在床沿上看了眼时间,轻轻叹了口气。 “去洗澡,早点睡。”霍弋沉站起身,“浴室的锁,今早我已经叫人来修好了。” “哦,谢谢……” 离来电还有四十多分钟,霍弋沉问:“我现在下去拿骆言舒的行李,是让她跟我走上来,还是让她等电梯?” “不用了。”梨芙咽下最后一口水,“言舒刚给我发消息,她在楼下和园长通电话谈赔偿的事,估计还要谈半小时。等来电了,她坐电梯上来。” 霍弋沉扶她起身:“那你去洗漱,需要我帮你打灯吗?” “你打灯……我是能看见了,你不也什么都看见了?我说了,我不怕黑。” “……” “我是担心你磕碰到,”霍弋沉神色如常,“再说了,我有什么没看过?你有什么没看过?” “弋沉,我们分手了,要保持距离。”梨芙一字一顿地强调。 霍弋沉摘下腕表,随手往她梳妆台上一放:“你第一次这样叫我。” “嗯……我听陆祈怀这样叫你,我跟他学学。” 霍弋沉在心底冷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陆祈怀开始?” “这个嘛……”梨芙认真想了想,“尽快吧。” “……” “你这么着急?” “是啊。” “……” 梨芙绕过他,去了浴室。洗漱完出来时头还昏沉着,正要在沙发上坐下,灯忽然亮了,来电了。 霍弋沉拎起外套站在她身前:“你睡我房间,让骆言舒睡你房间。” “嗯?”她一时分不清是头晕还是耳朵被洗澡水堵住了,没听明白。 “我这段时间不在这里住。”霍弋沉补充道。 “你要走?”梨芙抬起眼看他。 “梨小姐,我好歹是个异性,”霍弋沉不解地回看她,“你朋友会不方便。” “也是。”梨芙当然知道住一起不方便,只是碍于霍弋沉也是一半房主,才没点明这一点。 霍弋沉将卧室门钥匙给她,虽然他从来没锁过:“我房间里的东西,你都可以动。” “就算你搬走,我也不用睡你房间呀。” “你想把感冒传染给她?” “……好吧。”梨芙这才接过钥匙。 这时,门铃响起了。 霍弋沉转身去开门,梨芙跟着走到玄关。 “言舒,快进来。”梨芙绕过霍弋沉,热情地领骆言舒参观房子。 霍弋沉将骆言舒的行李搬进梨芙卧室,而后回到客厅对两人说:“我先走了,请的阿姨每天还是会来做饭和整理家务,有其他需要的跟我联系。” “你不住这里,就不用让阿姨来了。”梨芙很擅长照顾自己,照顾别人。 “钱是一次性付的,”霍弋沉推开门,“退不了。” “霍先生,”骆言舒追到门边,踌躇着开口,“是不是我来借住,打扰到你们了?我明天就去找地方……” “不是。”霍弋沉语气和缓了些,“你安心住,这房子本来就是她的,我是因为工作原因才暂时搬走。” “真的么?”骆言舒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那……谢谢你们了。” 梨芙走来揽住骆言舒的肩:“不要多想,他没别的意思,他就是在这里住腻了。他房子多着呢,一天换一套,一个月恐怕都不带重样的。” “哎……总之谢谢了。”骆言舒指了指卧室,挤出一个笑,“你们聊,我先去收拾行李哈。” “言舒,我帮你整理吧。” “没事,我一会儿就弄好了。”骆言舒猛地摇头,飞速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梨芙回过头,走近两步,站到霍弋沉身前,手抬起又放下,顿了顿说:“开车慢点。” “嗯,”霍弋沉手扶着门框,“晚安,阿芙。” “晚安。” “把门锁好,再见。” “哦,再见。” 在门合上间隙,霍弋沉最后说:“温泉见。”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撞了 “光着泡?” 周五晚上十点,梨芙推开家门。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她摘下耳机,从冰箱里摸出个苹果,立马啃了一口。 “加完班啦?”骆言舒从厨房探出身,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盅,热气袅袅,“阿姨今天煨了雪梨银耳润肺汤,你流感刚好,快喝这个润润。” “好呀。”梨芙接过来,继续啃着苹果,果核几乎不剩什么果肉,这才扔进垃圾桶,然后捧着汤盅小口小口地喝,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霍弋沉请的这位阿姨,厨艺真是绝了。”骆言舒坐到她对面,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我这些天跟着园长到处见投资人,吃了好多高级餐厅,都没这个对胃口。你看我,脸都圆了。” “霍弋沉嘴刁。”喝完汤,梨芙拿着空碗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洗着碗问,“言舒,你真要跟你们园长创业?” 骆言舒眼睛发亮:“是啊,园长分析得对,幼儿园倒闭是因为生育率下降。现在年轻人压力大,不愿意结婚生子,但想谈恋爱的总有吧?所以,我们就改行做高质量社交呗,到时候完美闭环,从婚庆到亲子,说不定还能盘活原来的幼儿园资源。” “真不是从一个死胡同走向另一个死胡同?” “当然不是。”骆言舒坚定地摇头,“不过嘛,这一行也不好做。我们手上有不少出色的女生资源,但靠谱的高质量男性却是稀缺资源。我跟园长整天在大学和写字楼附近奔波,主动加人微信,简直像推销信用卡一样,可符合条件的单身优质男性还是寥寥无几。” “言舒,其实我认为这种现象是不太合理的。从人口数量上看,男性远比女性多,为什么优秀的男生反而成了稀缺资源?我觉得应该让男生提升自我竞争力,而不是让女生雌竞,去争抢那一小部分优质男生。” “道理是这样,可现实是,如果你不主动争取,那优质男生很快就被别人选走了。” “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如果越早择偶越好,那学习、工作、个人成长都要为此让路吗?难道一到十八岁,就该把谈恋爱放在第一位?” “芙芙,我也不认同这种说法,但这就是社会现状。对女生而言,年龄就是优势,即使是三十岁的男生,也偏爱二十岁的女生。” “那为什么女生过了三十,就不能选择二十岁的男生?没有人能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正年轻。优秀的男生不会消失,只会不断涌现出更年轻、更出色的。三十岁怎样,四十岁又怎样?先成为自己,才能选择对的人。” “你这角度……确实有点道理。不过,要改变社会观念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现在急着解决眼下的问题。芙芙,你能不能帮我推荐几个合适的男生?” 梨芙擦干手走回客厅:“我?在遥城,我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数,除了同事,就只有霍弋沉、陆祈怀。” 骆言舒立刻抓住重点:“霍弋沉!能请他参加我们项目吗?哪怕挂个名,当个招牌也行啊!” 梨芙笑了笑,挽着骆言舒进了卧室。她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摊开放在地板上,开始叠一件新买的羊毛裙,动作慢条斯理。 “霍弋沉那样的人,有钱、有建模、有身材,他还会主动追人,或者去相亲吗?他家里肯定早都安排好了。” 梨芙自顾自说下去:“就像我和他约好只交往三个月,哪怕我能感觉到他不想结束,他也不会正经地挽留一句。” “也是,众星捧月惯了的人。”骆言舒趴在床沿上,手垫着下巴,好奇起来,“芙芙,你真舍得和他分手?这可是顶级优质资源。” “一段关系,如果注定是消耗,那最好的结束时机,就是彼此刚萌生爱意的时候。” 梨芙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接着说:“先尝到甜头的人,容易变成猎物。我和他,都不是愿意舍弃主体性的人。” “你这理论,也太悲观了。”骆言舒嘟囔着,目光落在箱子里一条白色浴巾上,打趣道,“对了,你这趟跟陆祈怀去泡温泉,行程有点亲密啊。” “不是单独和他。”梨芙弯腰,将日常用品一件件装好, “是哦,还有霍弋沉,还有他们的共同朋友。”骆言舒拖长了调子,“芙芙,你同时面对他们?真的不尴尬吗?” 梨芙抬眸,眼神清明:“尴尬的场面我经历多了,这算什么。而且,要和陆祈怀推进关系,这不是个挺合适的机会吗?” “属你心理素质好,”骆言舒翻了个身从床上轻盈跃下,踩着毛绒拖鞋凑到行李箱边,帮她收拾,“咦?怎么没带泳衣?” “我查过攻略了,那家度假村为了保护水质,泡汤时什么都不能穿,泳衣也不行。” 第7章 “光着泡?!”骆言舒瞬间睁大眼睛,声音里透着雀跃。 “是呀。” “你们进展这么快,这就要坦诚相待了?!” “想什么呢,”梨芙笑着戳了戳骆言舒的额头,“放心,是私汤啦,自己在房间里泡。” “这样啊……”骆言舒托着腮,睫毛忽闪忽闪,“你和陆祈怀住一间?” “言舒,怎么可能啊。”梨芙合上行李箱,拉链声干脆利落。 骆言舒收起玩笑的神色,柔和地问:“芙芙,你和陆祈怀接触下来,觉得他怎么样?” “其实,他心思挺纯粹的。”梨芙往床边一坐,“他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对人没戒心。所以跟他越熟悉,我心里就越愧疚……就像是往他这页白纸上扔了把淤泥。” “那你还要继续利用他吗?”骆言舒的问题很轻,却像一根针,“等他满心期待地带你回家见家人,那时他该多……” “继续。如果我和他开始交往,我会对他很好,尽我所能地好,算是我的补偿。虽然不能抵消对他的伤害,但我不想停下来。”梨芙抿了抿唇,“我大概就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惜伤害别人的人吧。” 骆言舒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安静了好久,才小声问:“见到你妈妈……”骆言舒话刚出口,又立马换了个词,“见到她了吗?” 梨芙点点头:“嗯,她过得很幸福,家庭美满,儿女双全。” 说到这里,梨芙突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骆言舒的问题,而是因为自己刚才说的“补偿”。 “怎么了?”骆言舒察觉到她的异样。 “我因为利用陆祈怀而愧疚,所以想补偿他。”梨芙语速慢下来,似在梳理脑海里的线头,“那霍弋沉呢?他从一开始就对我好,难道也是为了补偿什么?” 梨芙手指攥着床单,思路更加清晰:“这么一想就通了,我在补偿陆祈怀,霍弋沉在补偿我。所以,霍弋沉是因为什么感到愧疚呢?” “芙芙,”骆言舒轻握住她的手,“你会不会想多了?或许就是单纯的男女之间的吸引呢?” “霍弋沉什么人没见过,怎么会轻易被我吸引。” “你一直都不卑不亢,怎么现在这么没自信了?” “不能盲目自信。”梨芙将行李箱推到墙角,准备去洗漱,“他一定藏着什么事。” - 次日,晨光渐明,陆祈怀一早就来了。 梨芙请陆祈怀在客厅坐下,转身去厨房泡了杯咖啡,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我准备好了,马上就能走了。” “芙芙,家里就你一个人吗?”陆祈怀的目光在温馨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是呀。”梨芙拉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头上戴了顶奶白色的毛绒帽子,微卷的茶棕色发丝从帽檐下溜出,散在耳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愈发白皙清透。 她接着说:“言舒一早就出门谈事情了,霍弋沉也搬走了。” “弋沉搬走了?”陆祈怀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箱子,两人并肩下楼,“那他还会回来吗?” 梨芙手里拎着一只精巧的竹编小篮子,声音轻快:“这我就不清楚啦,没联系过。” “哦哦。”陆祈怀不禁笑出声来,他快走两步,为梨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待车子驶出小区,他侧过头,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波光,“芙芙,你今天特别漂亮。” “谢谢。”梨芙弯起眼睛。 车驶上高速,陆祈怀拿出准备好的咖啡和可颂三明治:“还没吃早餐吧?先垫垫。” “谢谢你。”梨芙其实已经吃过了,阿姨很早就来给她熬了窝蛋牛肉粥。但她还是接过了陆祈怀的早餐袋,刚抿了一口咖啡,抬眼便望见前方路边的警示路障。 “那是……”陆祈怀也注意到了,随即靠边停车,有些不确定地望过去,“霍弋沉?” 只见霍弋沉闲闲地靠在一辆黑色大g旁,双手插在与车同色的大衣口袋里,不像在等救援,倒像在等一辆“顺风车”。 “怎么了?出事故了?”陆祈怀下车走过去,看见车头的前灯碎了一片。 “嗯,撞了。”霍弋沉简短应了一句,目光掠过他,投向副驾驶座。 陆祈怀迟疑地左右转了一圈:“你准备在这里处理事故?那我跟沈灼说一声,你晚点到?” “不用。”霍弋沉径直朝他们的车走去,视线相交的刹那,梨芙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祈怀跟上去:“你和我们先走?你的车怎么办?不能就扔这里吧。” 霍弋沉拉开后座车门,利落地坐了进去:“我叫人来处理了。” 他话音刚落,后方便驶来另一辆车,车上下来两个人,开始联络保险。 “……行吧。”陆祈怀往车窗外看了眼,重新发动车子驶离,“那就出发了。” 不远处,负责处理事故的人对着破碎的车灯,低声嘀咕:“霍律师怎么把上周撞坏的车开出来了……” 陆祈怀的车内,三人都没说话。只有流淌的音乐声,偶尔夹杂着梨芙小口咬下三明治的酥脆声。 她小心地用纸巾托着,生怕掉下一粒碎屑。 “没关系的,不用这么拘谨。”陆祈怀侧脸对她笑了笑,又抬眼看向后视镜,“弋沉,没想到会遇上你,没给你准备早餐。” “我吃过了。”霍弋沉的声音从后座平稳传来。 梨芙安静地吃完,仔细将包装叠好收在一旁,然后拿过那只竹编小篮子,取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密封盒。 “路上时间长,我带了些水果。” 她打开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列列鲜红的草莓、墨色的黑莓、橙黄的脆蜜金柑,还有青绿的奇异莓,色彩明丽有食欲,都是不用吐核去皮的小果子。 “哇,芙芙,你特意准备的?”陆祈怀只看了一眼,笑意已经漫上眼角。 “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每样都洗了一点。”她捧着盒子,倾向驾驶座那边。 陆祈怀双手握着方向盘,对她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 梨芙眉眼扬起笑,用指尖捻起一颗饱满的草莓,递到他嘴边:“你专心开车,我帮你拿着。” “谢谢。”陆祈怀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开,“真甜。” 梨芙又转过身,将水果盒捧向后座那个神色冷淡的人:“你要尝尝吗?” 霍弋沉看着她的手指,唇角细微地动了一下:“不了,谢谢。” “好。”梨芙收回手,坐正身子。 一路上,陆祈怀温声与她聊着天,她便时不时拈起晶莹的水果,喂到陆祈怀唇边。路程刚过半,一大盒水果便见了底。 而后座那道静默却刺骨的目光,始终抵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她只能努力忽略那存在,装作浑然不觉。 在这微妙的氛围下,经过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抵达温泉度 假村。 山里空气浸着霜雪的清冽,度假村还在试运营,这个周末只接待他们,静得仿佛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梁烬诀坐在大堂长案前煮茶,抬眸时,恰好斟了三杯。 “路上还顺利?”他站起身。 陆祈怀走过去,手搭在他肩头:“烬诀,你真够意思啊,结婚后就把我们埋雪堆了?要不是你度假村开业,恐怕想不起来约我们吧?” “顾家是本分。”梁烬诀笑笑,视线却越过他们,落在后面。 梨芙站在霍弋沉斜后方半步,她摘下帽子,睫毛沾着门外带进来的细碎雪光。 “这位是?”梁烬诀下意识地问霍弋沉。 作者有话说: ---------------------- 设置错时间,提前发啦 第6章 温泉 “过来吻我。” “我朋友。”陆祈怀先接话,然后将茶盏递到梨芙手里,示意她坐下。 “梨芙,芙蕖的芙。”她微微点头,礼貌地跟梁烬诀打招呼。 “欢迎你,请坐。”梁烬诀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三人,又看向腕表,“快两点了,你们路上没吃饭吧?我安排了午餐。” “好。”他们随梁烬诀去餐厅。 餐厅玻璃幕外是绵延的雪山,梁烬诀介绍道:“下午你们可以去雪场滑雪,或者回房间泡温泉。我这两天都在,有什么需要我来安排。梨芙,你对这里有什么改进意见,也欢迎你提。” “好呀,谢谢。”梨芙笑着回答。 “对了,沈灼呢?”陆祈怀忽然问,“他一向最积极,怎么还没来?” 梁烬诀:“沈灼去接思桐了,要晚上才能到。” “就沈灼惯着她。” 梁烬诀瞥了陆祈怀一眼:“你也没少惯。” 霍弋沉沉默地切着牛排,刀叉偶尔碰出冷冽声响。 餐后,梁烬诀对霍弋沉说:“弋沉,我有个官司,想听听你的看法。” “去你办公室谈。”霍弋沉起身。作为律所合伙人,他现在几乎不自己接案子。 第8章 “好。”梁烬诀侧身对陆祈怀和梨芙说,“你们坐一下,我让人把房卡送过来,你们先休息,我跟弋沉谈点事。” “不用,我们准备在附近转转,晚点自己去拿房卡。”陆祈怀摆了摆手。 “也行。” 梁烬诀和霍弋沉先离开了。 雪后的庭院白绿交织,枝头积雪偶尔簌簌落下。他们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会儿,陆祈怀像有心事,一直欲言又止。 梨芙的鼻尖被冻得发红,脚趾都硬了,一开口说话就是一团雾气。 “祈怀,”她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累了吧?”陆祈怀关切地看着她,“我送你去房间。” “不用,”梨芙将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你如果有事就先忙,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陆祈怀迟疑片刻,点了点头,他的确还有事要办:“那行,我们晚上见。” “嗯,那我去了。”梨芙握着手指,像招财猫一样对他挥挥手,而后转身往回走。 大堂里暖意扑面,工作人员刚抬眼,梨芙已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来拿105的房卡,谢谢。”她嘴唇冷得哆嗦着,上下牙磕出细碎的“哒哒”声。 对方愣了愣,认出她是老板交代过的客人,立刻取出房卡双手递上。 “谢谢。” 度假村的房间是独栋院落,分布在错落的坡地上。酒店工作人员引她到门前,小径旁点缀着夜灯,白天也亮着温和的光。 “梨小姐,这是您的房间。”工作人员将行李放进去后,退回到门外,指着屋内向她介绍,“阳台处的温泉池我们采用的是l形设计,顶部整面都是透明玻璃。若您晚上泡汤,在池子左侧就能看见星空,很美的。” “好的,谢谢你。”她点点头,轻轻合拢门,将寒冷与声响都隔绝在外。 地暖烘得空气松软,梨芙在玄关静站了片刻才走进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活动着手指脚趾。 温泉池的水汽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她望着那片白,许久才呼出一口气:“哎,好累。” 山里天黑得早,休息了一小时,她脱下全身衣裳,赤足走到温泉边。先是坐下用脚尖试了试水温,然后点开手机里的歌单,将屏幕朝下搁在池边石板上,整个人踩进汤池。 泉水温热,漫过皮肤时她喟叹一声。水面刚好及胸,她放松地靠坐着,任由水波柔柔托起身体。 “真舒服啊。”她感叹道。 闭眼享受时,她想起刚才酒店工作人员说的星空。她侧身挪了挪位置,望向那片玻璃穹顶,想看看此刻有没有星星。 随着她的移动,水声哗然荡开。 她视线一转,在温泉池左侧的视线遮挡处…… “你!” “你!!” 她语无伦次,触电般站起,第一反应是逃,但她浑身光溜溜的,又倏地缩回水中,慌乱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霍弋沉神色一凝,立即上前伸手将她捞起,掌心托住她湿透的后颈:“呛到没有?” 梨芙猛地推开他,双臂紧紧护在胸前。 “你怎么在这儿?在这儿多久了?”她的声音因惊怒而发出了颤音,“你偷看我?” 霍弋沉见她没事,重新靠回池壁,双臂搭在两侧石沿上。 “我一直在这里,谁偷看谁?” “……什么?” “阿芙,这是我的房间。”霍弋沉目光沉静地落在她泛红的脸上,“我记得你是505?” 梨芙脑中轰然一响,505……不是105,脑子被冻坏了,连房号都能记错。 “但是……刚才工作人员带我进来时,你没听见我们说话吗?” 霍弋沉朝她靠近一步,水面荡开的涟漪碰触到她的锁骨。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想看看,”霍弋沉越靠越近,“你来我房间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话音未落,敲门声平缓响起。 梨芙压低声音:“不准开门。” 霍弋沉冷笑着,站在她身前,水位只到腰线。 渐渐地,门外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放在池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陆祈怀的名字格外醒目。 梨芙正伸手去拿,霍弋沉已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她的手机。 “不准接。”她警告霍弋沉。 霍弋沉忽然笑了,一把将她拽到身前,捏住她的右手食指,指腹沿着她的指尖慢慢摩挲。 “是这根手指?”霍弋沉声音很轻。 “什么?” “你喂陆祈怀吃水果的那根。” “你简直……怎么被你描述得那么不正经?” 霍弋沉没等她说完,稍一使力,就将她的手指含进了口中。湿热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指尖,梨芙浑身一颤。 “霍弋沉!你有异食癖啊!”梨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抵住了他的喉管。 霍弋沉非但没松口,齿尖还咬住了她的指腹。 “你咬疼我了……”她用左手捶打霍弋沉的背,“松嘴!” 霍弋沉这才拉出她的手指,齿痕在莹白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淡红印记。两人对视间,他的眼睛比玻璃顶外渐暗的夜空还黑。 “我要去打狂犬疫苗。”梨芙抬脚踢在他腰侧,水荡得四处都是。 “又没破皮。”霍弋沉的掌心覆上她的背,顺势将她拉近。 霍弋沉心里最清楚,他咬的时候根本没用力。他低头看向梨芙指腹上那圈齿痕,蜷起她的手指,对着印记中央吻了上去。 “真的疼吗?”他问。 “嗯,疼。”梨芙迅速缩回手,把手指泡在温泉里涮了涮。 霍弋沉语气放缓,将自己的拇指抵在她唇边:“咬回来。” “咸,我才不咬。”她望着霍弋沉的眼睛,“你是在吃醋吗?” “吃谁的醋?陆祈怀?”霍弋沉低笑一声,手臂环过梨芙的腰,“我没那么闲,不费这些心思。”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梨芙试图挣脱,却被他箍得更紧。 手机仍在池边执着地震动着,屏幕上陆祈怀的名字一次次亮起。 霍弋沉松开她,过去拿起手机。 “给我。”梨芙从水中伸出手。 霍弋沉摇头,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过来吻我。” “你威胁我。” “言重了,”他嘴角微抬,“威胁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霍弋沉,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是在和你沟通。”刚说完,他再次上前揽住梨芙,同时手指已经按下接听键,点开了免提。 “芙芙?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陆祈怀焦灼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 梨芙浑身一僵。此刻她正被霍弋沉牢牢圈在怀中,两人肌肤相贴,温热泉水在周身流动。 她与霍弋沉四目相对,霍弋沉眼里的从容,衬得她更加慌乱。 “我在房间。”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手机静音了。” “房间?”陆祈怀眉头皱起,“我就在你房门外,刚才按了门铃,没人回应。” “……” 梨芙看着眼前霍弋沉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恨不得伸手将他嘴角扯平。 “我在泡温泉,不是很方便起身……而且,我以为是酒店服务员在按门铃,没想到是你,抱歉啊。”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没事就好。”陆祈怀语气松了些,“我就是找不到你,有点担心,既然你在泡温泉就好好放松。” “嗯,好。祈怀,那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芙芙,该吃晚饭了,我等你一起吧。” “我不饿,午餐吃得晚,晚上就不吃了,我还想多泡一会儿。祈怀,你别等在门外,你先去和朋友吃饭。” “那……我陪你聊聊天吧?你一个人泡着也闷。” 听着陆祈怀的话,霍弋沉眉梢微挑,嘴唇轻启。 梨芙察觉到霍弋沉要出声,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下一瞬,掌心竟传来一阵湿热。 “不准舔!”她用口型警告霍弋沉。 霍弋沉难得听了一次,接着挪开她的手,将头埋在她脖颈间,不时轻蹭。梨芙越是推开他,他越是变本加厉。 “祈怀,不用陪我聊天,”她仰起头,维持着平稳的语气,“我不闷,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芙芙,”陆祈怀神色低落地往餐厅走,“你是不是……嫌我烦?” 梨芙立即解释:“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为什么不想和我说话?” 水面之下,霍弋沉的手缓缓抚过梨芙的腰际,指尖带着温泉水也暖不透的微凉。她深吸一口气,在水下悄悄掐了霍弋沉的腿。 “……好,你说吧,我听着。” 第9章 “真的?”陆祈怀似乎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觉得我烦,温泉怎么样?你感冒刚好,也不能泡太久了……” 电话那头,陆祈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话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 梨芙的回应时快时慢,有时能立刻接上,有时要沉默好一会儿,才简短地“嗯”一声。 “对了,弋沉也不在房间。我去敲门想找他,没人开门。”陆祈怀迟疑着问,“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霍弋沉?”梨芙感觉到环在身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她垂眼看着耳下那个后脑勺,“他去哪儿……怎么会告诉我。” 听到她的回答,霍弋沉在她颈窝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像是一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厮磨。 梨芙抬手抵住他的下颌,再次用口型无声地质问:“你狗变的?” 霍弋沉郑重地点了点头,鼻梁沿着她颈侧的线条蹭过,像在确认什么气味,随即嘴唇贴上刚才咬过的地方,一遍遍亲吻。 “芙芙,”陆祈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晚上我们去看星星吧?听说这里夜景很壮观。” “看星星?”梨芙的声音轻颤。霍弋沉那紧密的拥抱让她脸颊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沉吸了口气:“今晚有点累了,明天吧,明天我们一起看晚霞?” 电话那头又是一片沉默。陆祈怀按下静音,对身旁的酒店经理低声道:“布置先撤了,表白改到明天。” 静音取消,他的语调仍然温润:“芙芙,那我们就说定了,明天傍晚,你一定要和我一起看晚霞。” “嗯,好呀。” 短暂的空白后,陆祈怀的情绪降下来:“芙芙,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温泉水大幅度地晃动。 “你和弋沉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早餐 “我们认识,不必介绍。”…… 霍弋沉的手扣在她肩上,两人近在咫尺,连呼吸间的温热气息都清晰可辨。 梨芙轻轻偏了下头,一缕湿发从耳后垂落,拂过他的手背。 “霍弋沉没那么喜欢我。”她停顿了一瞬,脸上既没有慌张也没有闪躲,“我也没那么喜欢他。”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她甚至弯了弯唇角:“就这样。” 那一刻,温泉的水流声静止了。 霍弋沉眸色冷冽地将她按得更紧,她的脸颊贴在他潮湿的胸膛上,听见他心跳又重又急。 “那你再见到他,”陆祈怀问得小心翼翼,“你还有别的感觉吗?或者会不会拘谨?毕竟我跟他是一个圈子的朋友,如果你介意,以后我会避免这种碰面的情况。” 拘谨?还能有比此刻更荒谬的处境吗? 梨芙在霍弋沉的怀中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会,什么感觉都没有。” 下一秒,在霍弋沉即将张嘴的一瞬,梨芙对着手机匆匆说:“祈怀,先挂了,我接个工作电话。” 话音落下,她迅速掐断电话。 “没感觉吗?”霍弋沉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有感觉吗?”梨芙手抵着他肩头,反问道。 “你说呢?你不是医生吗?观察力、感知力应该更强才对。” “我是兽医。” “兽医也是医生。” “这时候又觉得我算医生了……不泡了,我走了。”梨芙别开视线,撑住池沿想上岸。 她脚尖刚探到池沿,水珠还缀在肌肤上,霍弋沉已从身后将她一把抱起,跨出温泉池。 “……你!” 热气骤然褪去,霍弋沉随即扯下挂在衣架上自己那件灰色浴袍,将她整个裹紧,几步走到床边轻轻放下她。 “我跟你换房间,我去505。”霍弋沉起身,拿起浴巾利落地系在腰间。 梨芙坐在他的床上,双脚缩进了被子里:“不行,陆祈怀会去房间找我,我不希望他误会。” “误会什么?” “?” “我们是什么关系?”霍弋沉问。 “……没关系。” “那你担心什么?” 霍弋沉虽这样说,却也没再坚持。 他转身拿起座机拨给前台,嗓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请安排一名女工作人员,把505的房卡送到门外,给梨小姐。” “弋沉。” 梨芙拽紧浴袍领口,绒面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她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影:“你……转过去。” 霍弋沉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把头发吹干再走”,便径直去了浴室。 门被关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生硬。 梨芙肩膀一松,立刻掀开被子,鹅绒被面滑落时带起一阵凉风,裸露的肌肤泛着淡红。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物,胡乱往身上一套,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行李箱立在墙角,她走过去提起拉杆,没让轮子在地毯上碾过。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顿了半秒。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她最终没有回头,压下门把,离开了霍弋沉的房间。 门外,夜色中的小径幽静。 她刚走出一小段路,后方响起一道甜柔的女声。 “老沈,你不是说这几天只接待我们吗?”陆思桐停下脚步,朝梨芙渐远的背影扬了扬下巴,“那女生是谁?” 沈灼手扶着镜框,眯眼望过去:“不知道啊……但背影有点眼熟。哦对了,是你哥的朋友吧?祈怀提过要带个人来。” “朋友?女朋友?”陆思桐樱桃色的唇张成了o型。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扇门又开了。 霍弋沉衣着齐整,侧身倚在门边,发梢依旧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沿着脖颈线条滑进衣领,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手里握着一只黑色吹风机,线缆垂在腿侧,目光直直追向那个拉着行李箱的身影。直到看见梨芙停在505门前,刷卡进房间,霍弋沉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吹风机开关按键,最终只是沉默地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厚重门板隔绝了走廊光线,他始终没留意到,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还静静站着两个人。 “弋沉哥?”陆思桐喃喃出声,眼睛瞪得比今晚的月亮更圆。 沈灼愕然了半晌才反应:“这什么情况?” “我哥的朋友,怎么会从弋沉哥房间里出来?两人头发还都是湿的?”陆思桐抱臂倚在墙壁上,冷嗤一声,语气讥诮,“陆祈怀这个蠢货。” “哎,大小姐,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呢,弋沉不是私生活混乱的人,更不可能撬兄弟墙角。”沈灼轻拽了她一下,“走,先送你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廊道里还浮着一层未散的复杂气息。 陆祈怀站在505门外,手刚抬起,门便从内隙中开出一条缝。 “祈怀?”梨芙握着门把,仰脸冲他笑。晨光从她身后漫出来,给发丝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穿着麦芽色高领毛衣,袖口松松挽起,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 陆祈怀眼底漫开笑意:“早,一起去餐厅吃早餐?” “嗯,好呀。”梨芙带上门,走到陆祈怀身侧,“我本来也正想去找你。” “是吗?”陆祈怀步履微顿,侧过头看她,声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欣喜,“那太好了,在你想见我之前,我就先来见你了。” “来得正是时候。”梨芙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两人有说有笑地步入餐厅。 餐厅是半自助式,暖黄灯光下摆着长长的餐台。 陆祈怀取了两只白瓷餐盘,将其中一只递给梨芙。两人各拣了些鲜嫩的蔬菜沙拉、五分熟的煎牛排,陆祈怀又转身向侍应生另点了黑松露欧姆蛋和两杯爱尔兰咖啡。 靠窗位置铺着雾灰色桌布,窗外是连绵的雪景,厚雪压着松枝,静谧辽阔。 刚落座不久,餐厅入口处传来动静。 沈灼和霍弋沉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穿着深色大衣,陆思桐跟在他们身后,艾草色羊绒裙摆随着脚踝晃动。她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餐厅,在掠过窗边时倏然顿住。 “诶……”她笑意盈盈地朝那边招了招手,扬声提议,“这么巧,一起坐呗?” 霍弋沉的视线早已落在那个方向。梨芙正低头切开欧姆蛋,金黄的蛋液缓缓淌出,她和陆祈怀闻声抬眸,陆祈怀点点头:“来吧,这边宽敞。” 就这样,五人围坐一桌。 陆思桐自然坐到陆祈怀身旁,霍弋沉刚欲上前一步,沈灼灵机一动,抢先落坐在梨芙旁边的空位。 霍弋沉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沈灼笑着拉他在另一侧坐下:“坐啊,弋沉。” “芙芙,”陆祈怀指向身旁,开始介绍,“这是我妹妹,之前跟你提过的,陆思桐。”接着又转向沈灼,“这是沈灼。” “你们好,我叫梨芙。”梨芙朝他们微微点头。 第10章 陆思桐用胳膊肘推了推陆祈怀,笑吟吟地开口:“哥,你怎么光介绍我们,不介绍弋沉哥?” 陆祈怀还未回答,手机响了起来,他对大家说了句失陪,便起身走到一旁接听。 霍弋沉喝了口咖啡,语气平淡:“我们认识,不必介绍。” 陆思桐与沈灼神色一顿,结合刚才陆祈怀的反应,看来他显然也是知情的,陆思桐心下更觉她这个哥哥愚钝得令人发笑。 话语间,梨芙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沈灼的手腕,倏地停住:“这是祈怀的表?” 沈灼闻言点头:“是啊,这你都认得?” 霍弋沉略微抬眼看去,眸色静深无波。 当初陆祈怀和朋友打赌的赌注正是这块表,如今表却戴在沈灼腕上。 梨芙恍然,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所以,你们赌的是,我会给他联系方式。” 沈灼面露窘色,干笑两声:“哎呀,别当真,就是朋友间开个玩笑……” “什么玩笑?”陆祈怀挂断电话回来坐下,疑惑地看向众人。 “没什么,”梨芙眼含关心地望向他,“有急事吗?” “没有,只是有客户想买我的一幅摄影作品。”陆祈怀迎上她的视线,随口一问,“芙芙,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噗……”陆思桐口中的牛奶险些喷到沈灼脸上。 霍弋沉不动声色地将纸巾盒推到陆思桐与沈灼之间,垂眼仔细看着自己的衣袖有没有弄脏。 “陆思桐,你干什么?”陆祈怀蹙眉看她,“要是rebecca见你这副样子,该好好管教你了。” “我多大的人了,能别老提我妈吗?”陆思桐不耐地抽纸擦嘴。 “也只有你妈管得住你。” 陆思桐轻哼一声,将一碟切好的绿色猕猴桃推到他面前:“多补充点维c,少念叨两句。” “芝麻菜也多吃点。”陆思桐恍若未闻,又将一碟绿油油的蔬菜沙拉推到他面前。 沈灼视线在几人脸上来回逡巡,笑着打圆场:“大小姐,别跟你哥犟了。” 梨芙虽一言不发,却清楚地感受到了陆思桐若有若无的针对,尽管她还没弄明白缘由。 眼见陆祈怀即将对陆思桐发火,霍弋沉将刀叉一放,椅子擦过地板发出短促声响。 “思桐,跟我出来一下。”说罢,霍弋沉径直朝餐厅外走去。 沈灼本能地要跟上去,被陆祈怀一把按住:“你别去了,坐下吃早餐。” “你去。”陆祈怀转身握着陆思桐的胳膊,把她拽起来。 “去就去!”陆思桐冷哼一声挪开椅子,不情不愿地走了。 陆祈怀回头看向梨芙,语气温和下来:“不管他们了。芙芙,我们待会儿去滑雪吧。” 梨芙咬下一口草莓:“好啊。” 室外,霍弋沉站在滑雪商店的屋檐下。 陆思桐拢紧外套,撇了撇嘴:“弋沉哥,你叫我出来做什么?很冷诶。” “你刚才搞那一出是想暗示什么。”霍弋沉侧过身,挡住吹来的风。 “我都看见了,梨芙昨晚去了你房间。”陆思桐扬起下巴,双手插兜,“应该我来问你,你们三个到底在搞什么?” “你是因为这个。”霍弋沉面色无澜,“你大可以告诉陆祈怀你看到了什么,但不要让梨芙难堪,跟她没关系。” 见霍弋沉神色如此坦然,陆思桐想起沈灼的话,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毕竟霍弋沉是个极其专情的人,怎么会对朋友的暧昧对象有想法。 “弋沉哥,一年没见了。”陆思桐绷直嘴角,语气忽转认真,“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霍弋沉示意店员端来两杯热茶。 陆思桐拉开椅子坐下:“你单了这么多年,别再等我了。” “嗯?”霍弋沉抬起眼,皱眉咽下一口滚烫的茶。 “我知道你认定一个人就不会放手,但我们是不可能的。”陆思桐瘫靠在椅背上,愧疚地叹气,“我妈和你妈关系那么僵,我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不能啃老还跟家里对着干。” “我认定你了?谁跟你说的?陆祈怀?” 霍弋沉莫名想笑,但那笑意却在透过玻璃窗,瞥见梨芙与陆祈怀谈笑时,瞬间消散。 而梨芙也恰好抬眸,看见了霍弋沉与陆思桐相视间那抹淡笑。 陆思桐撑直腿,踢了一脚台阶边的积雪:“总之,你还是对我死心吧,别耽误自己了。我以前是对你有好感,但现在……我更喜欢自由,不想为了爱情牺牲自我,也不想让我妈失望。” “陆思桐,我只当你是妹妹。”霍弋沉无奈地看着她,“我有交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陆思桐满脸不可置信,“是谁?”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滑雪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恰在此时,梨芙与陆祈怀、沈灼一同走来。 霍弋沉站起身,视线扫过梨芙,最终落回陆思桐脸上:“总之,有。” “哦……那就当有吧。”陆思桐勾起嘴角,只当他是被拒绝后,需要找回一点男人的面子。 沈灼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儿:“聊完了?” 陆思桐含糊地“嗯”了一声,陆祈怀则像没听见,带梨芙绕过他们,推门走进店里。 明亮的灯光下,各色滑雪服整齐排列。陆祈怀拎起一件粉白色的递到梨芙面前:“芙芙,看看喜欢哪套?这个颜色很衬你。” 梨芙指尖滑过衣架,翻出价签扫了一眼,和她预想的价格差不多。 “祈怀,我自己看看就好。”她说着,目光落在一套青松色的滑雪服上。 “好,你慢慢挑。”陆祈怀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选好了我来付。” “不用,我自己买。”梨芙取下那套青松色的。虽然大概率只会穿一次,但这笔钱她本就是准备好要花的。 “跟我这么见外?”陆祈怀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又从旁边取来配套的同色滑雪镜和护脸帽,“你先去试试。” “哗啦”一声,陆思桐推门跟了进来,喊道:“我也要买。” “自己买。”陆祈怀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梨芙不想参与他们兄妹的对话,转身进了试衣间。 “你还是不是我哥了?”陆思桐噘起嘴,跺了两下脚,“我刚回国卡就被停了,下个月妈妈生日,我连买礼物的钱都没有。” “当初偷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陆祈怀瞥了眼不远处正走向试衣间的霍弋沉,“找你别的哥哥买去。” “你!抠门!”陆思桐气得抱起手臂,把脸扭向一边。 “别生气嘛,思桐。”沈灼换好衣服笑着走过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我给你买,我的卡你也拿去用。” 陆思桐气还没完全消,店员迎上前微笑着解释:“梁总特意交代过,所有的消费都由他负责。” “噢?”陆思桐的眼睛倏地亮了,“还是烬诀哥哥大方。” 沈灼胳膊撑在收银柜台旁,唉声叹气:“你怎么管弋沉叫哥哥,管烬诀叫哥哥,就是不叫我哥哥?” 陆思桐抱着一叠选好的衣服,歪着头看向他挡在过道的手臂:“沈肘哥哥,麻烦把你的‘肘子’挪一挪,挡路了。”说罢,她轻巧地侧身朝试衣间走去。 “啧……”沈灼无奈地看着陆祈怀,“你这妹妹可真行。” “都是被你们惯的。”陆祈怀耸耸肩,也去换衣服了。 试衣间分为两个区域。梨芙刚换好上衣,便听见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她拉开一条缝,对上门外人的视线。 “这个给你,”霍弋沉将一副雪镜递过来,“你手上那副边框太硬,戴久了会不舒服。” 梨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副,接过他递来的:“谢谢。” “嗯。”霍弋沉没有多言,转身出去了。 梨芙没滑过雪,一边翻看手机教程一边笨拙地穿戴护具,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换好。 这时,隔壁试衣间的门也开了,陆思桐走了出来。 “诶?”沈灼诧异地左右晃动脑袋。 好巧不巧,陆思桐竟选了和梨芙同款的青松色滑雪服。 她们的护脸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一起时,两人身高、体型几乎如出一辙。 尤其是那双眼睛,惊人的相似。 霍弋沉、陆祈怀和沈灼站在对面,一时都顿住了。 “这也太像了……”沈灼凑近打量,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到了雪场上,谁能分得清谁是谁啊?” 陆思桐眨了眨眼,拉起梨芙站到镜前。镜中两双眉眼静静对视,弧度相似的双眼皮,浅棕的瞳色,在灯光下映出相近的神态。 “还真有点像。”陆思桐自顾自地说。 陆祈怀在一旁笑了笑:“也是缘分。” 梨芙却在此时恍然,她不动声色地望向霍弋沉。只见他仍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和陆思桐身上,那张平静的面孔,罕见地闪过阵阵波澜。 第11章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走吧,”陆祈怀取来雪鞋和雪板,“芙芙,我们去那边。” “嗯,好。”梨芙应声,将霍弋沉给的那副雪镜轻轻放在一旁,重新拿起了陆祈怀最初为她选的那副。 霍弋沉看着她的动作,眸色沉了沉,终是一言未发。 雪场上,陆祈怀耐心地为梨芙讲解注意事项。 他伸出手,梨芙搭上他的手腕,两人在雪坡上低语轻笑,动作自然。 陆思桐则熟练地飞驰而下,转眼越过他们,身影轻捷地向更高级的雪道掠去。 “思桐,你慢点儿。”沈灼的声音远远落在后面,他无奈摇头,最后掉头滑向休息区。 梨芙收回目光,抬手调整了一下雪镜。 “怎么了?”陆祈怀立刻察觉到她的动作,“戴着不舒服?” “有一点,”梨芙坦言,“不过没关系,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是我没选好,”陆祈怀皱起眉,语带自责,“我去给你换一副。” “一起下去吧。” “都到这儿了,你别折腾了,等我几分钟,很快回来。” 梨芙见他坚持,只好点头:“那好吧。” “你休息一下,我很快。”陆祈怀朝她笑了笑,转身迅速滑下雪坡。 “嗯。” 梨芙刚回过头,就听见上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陆思桐一个重心不稳,连人带板,失控地朝她斜冲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梨芙没有躲闪,几乎是出于本能,她迎面张开双臂。 “砰!”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她硬生生接住了滚落的陆思桐。 两个人在尖叫声中紧抱着摔倒在地,像纠缠在一起的雪球,翻滚而下,直到撞上防护网才停住。 梨芙被压在下面,手臂依然圈着身上的陆思桐。 “梨芙! 你没事吧?!”陆思桐慌忙坐起身,一把摘掉雪镜,也帮她摘下,紧张地去检查她的头颈,“撞到头没有?哪里疼?” 梨芙没说话,大口喘气,定定地看着陆思桐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此刻盛满惊慌的眼眸。 “梨芙?梨芙!”陆思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慌忙用手拂掉她头发和衣服上的雪粒,“你说话呀,别吓我……” 梨芙这才平缓地吐出一口气,拉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思桐,我没事,就是摔得有点……懵了。” “吓死我了……”陆思桐眼圈一红,“芙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呢?有没有伤到?”梨芙仔细将她上下打量一遍。 陆思桐摇摇头,心有余悸:“我去叫我哥上来,你在这儿等我,千万别动!” “好,”梨芙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思桐,你慢慢滑下去,别着急。” “嗯,我会的。”陆思桐把梨芙的雪板捡了回来,给她找了个地方休息才走。 看着陆思桐小心翼翼离去的背影,梨芙有些疲惫地在雪板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思绪,一双手忽然从身后环了过来。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退避的温热。那人微微俯身,下颌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气息拂过她冻得微红的耳廓。滑雪服的摩擦声窸窣响起,他的手臂收拢,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隔开了身后呼啸的山风。 梨芙身体一僵,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感到错愕:“祈怀,你……” 她边说边转过身,在看清来人时,眼神骤然冷却:“……怎么是你?” 霍弋沉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怀抱,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视线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她全身:“摔到哪儿了?” 梨芙挣开他的手臂,仰脸直视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雪落:“思桐已经下去了。” 霍弋沉眉头紧锁,盯着她:“我在问你,伤到没有?” “你认错人了。”她平静地说,“我不是思桐。” “你认为,你的背影我分不清?”霍弋沉逼近她,眸色沉得发暗。 梨芙坐在雪板上,迎着他的视线,释然地笑了:“弋沉,我现在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和我奶奶是什么关系,”梨芙顿了顿,“但我大概懂了,你为什么关心我,对我好。” 霍弋沉仍在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同时问:“为什么?” 梨芙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半张脸,微微往前俯身:“因为你把我当替身,思桐的替身,对吗?” “……” 霍弋沉像被这句话冻在了原地,喉结滚动几下,竟一时失语。半晌,他才找回声音,沙哑地反问道:“那我呢?阿芙,我是陆祈怀的替身吗?” “不是。”梨芙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你也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他沉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要凿进她心里。 梨芙却只是看着他,眼中写着未散的疑虑和一种淡漠的疏离感。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陆祈怀和陆思桐赶回来了。 “芙芙!”陆祈怀快步上前,隔在霍弋沉和梨芙之间,语气维持着平稳,“弋沉,我要先带芙芙回去了。” 说罢,他转向梨芙,弯下腰,声音放得轻柔:“芙芙,你介意我抱你下去吗?我们去医务室。” “对,刚刚撞得那么重,”陆思桐满脸担忧,“检查一下才放心。” 梨芙并没有受伤,她本身就是医生,对自己的状况再清楚不过。但她此刻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翻腾的心绪压下:“好,麻烦你了。” “跟我永远不必说麻烦。”陆祈怀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转身朝山下走去。 陆思桐俯身去拿梨芙的雪板。 “给我吧。”霍弋沉的声音在旁响起。他伸出手,从陆思桐那里接过了雪板,目光锁在渐渐远去的那个背影上。 雪板冰冷的边缘,在他掌心被握得很紧。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表白 有人见晚霞,有人碎月亮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清清冷冷。医生示意梨芙躺上诊疗床,手指在她脖颈和脚踝处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不疼。” 医生又扶她起来:“慢慢活动一下膝盖,感觉一下。” 梨芙依言屈伸双腿,动作平稳流畅。 正试着,门被推开。 梁烬诀臂弯搭着西装外套,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显然是刚才接到雪场有人摔倒的汇报后赶来的。 见梨芙好端端站着,梁烬诀紧绷的肩线沉下来,随即转向医生,声线平稳:“伤到什么地方了?” “没大碍,轻微软组织挫伤。”医生收起听诊器,表情严肃,“她保护措施还是做得很到位的,但这种状况非常危险,往后一定要当心。” “让大家担心了,我真的没事。”梨芙不太习惯被围在中间关切,尤其不愿在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显得娇气。 一直守在旁边的陆祈怀终于松了口气,转向始终安静站在角落的陆思桐:“医生,麻烦也替她看看。” 钱序适时轻推了陆思桐一把,低声催促:“快去。” 见状,梁烬诀没说什么,只朝梨芙看了一眼,便转身推门出了医务室。 走廊尽头,霍弋沉斜倚在窗边。冬日午间的光线暖黄刺眼,将他深邃的眉骨勾勒得异常清晰,连滑雪服上细微的纹路都照得纤毫毕现。 听见脚步声,霍弋沉转过头:“她怎么样?” “放心,梨芙没伤着。”梁烬诀站定,套上西装外套,“晚上一起喝点?” “不了,我下午返程。”霍弋沉垂眸看了眼腕表,嗓音里带着一贯的冷静,“律所有点事,今天要赶回去。” 梁烬诀没多问,掏出车钥匙递过去:“开我的车,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谢了。”霍弋沉接过钥匙,掌心微凉。 这时,医务室的门再度被推开。陆思桐走了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唇角扬起探询的弧度:“你们在聊什么呢?” 梁烬诀摆摆手:“你身体真没事?在我的地盘上出了岔子,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哪有那么严重,芙芙没事,我就更没事了。”陆思桐撇起嘴,视线飘向窗边的霍弋沉,歪了歪头,试探着问,“弋沉哥,你怎么不进去?这次回来,我总感觉……你跟我哥现在好像有点隔阂?虽然你们以前也没那么亲近,但不至于这么生疏吧?” 梁烬诀也看向霍弋沉,想听他要怎么回答。 霍弋沉没抬眼,只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你的感觉没错。” “啊?”陆思桐愣住了。 梁烬诀轻笑一声,拍了拍霍弋沉的肩,转而对陆思桐说:“去叫你哥和梨芙,还有钱序,餐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跟弋沉先过去。” “哦。”陆思桐没再追问,睫毛颤了一下又一下。 第12章 餐厅里,流淌着低缓的钢琴曲,窗外雪落无声。 服务员拉开椅子,梨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有些出神。 这样安静,与忙碌无关的时刻,于她而言近乎奢侈。学生时代埋头书本,工作后奔波赚钱,她很少有机会能纯粹地看一场雪,虚度时间,享受生活。 这次,陆祈怀坐到了她身旁,陆思桐则在她对面落座。梁烬诀和钱序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了脚步。 霍弋沉换下滑雪服走来,目光在陆祈怀与陆思桐身旁的空位停顿片刻,最终选择坐在陆思桐旁边。而后,梁烬诀和钱序才相继坐下。 陆祈怀的注意力始终落在梨芙沉静的侧脸上,钱序则说着俏皮话活络气氛。 眼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陆思桐忽然举起杯子,声音轻快:“下个月我生日,你们都得来哦!” 钱序与她碰杯,笑着接话:“大小姐,我们哪年缺席过?” “我就是提醒你们一下嘛,”陆思桐眨眨眼,“今年也要带两份礼物哦!” 说罢,她转向梨芙,柔软的语调里带着撒娇的意味:“芙芙,你一定要来。但不用准备礼物,人来就好。” “那怎么行,”梨芙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礼物当然要准备。不过为什么是两份呢?” 陆祈怀刚要开口解释,陆思桐抢先道:“因为那天也是我妈妈的生日,很奇妙吧?我和妈妈同一天出生。” 梨芙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随即化开,漾得更暖:“真是特别的母女缘分,那我更该准备两份礼物了。” “真的不用,”陆祈怀轻声打断,“你能来,思桐就已经很高兴了。” “是啊。”陆思桐笑着应和,目光却悄悄掠过霍弋沉沉静的侧脸。想到他与哥哥之间那微妙的疏离,她扬声问,“弋沉哥,你会来的吧?” 霍弋沉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神色平静:“看时间。就算来不了,礼物也让钱序带给你。” “哎呀,我喜欢热闹嘛。”陆思桐嘟起脸,“你们都得来……” 梨芙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愈落愈密的雪。 暮色初合,梨芙收拾好行李,陆祈怀来房间接她。 陆祈怀换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挺括,连袖扣都仔细搭配过。 梨芙忍不住笑:“穿这么正式,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结婚。” “能让你联想到婚礼,”陆祈怀眼里闪着光,“算是最高赞美了。” 说着,他引梨芙穿过走廊,来到一处朝西的庭院。视野正对着远山连绵的轮廓,此刻霞光正浓,天际像打翻的调色盘,橙红与绛紫层层浸染。 脚下,一条□□无声铺展。新摘的白色芍药被去除了叶片,只留饱满的花头,疏落有致地嵌在深色的砾石地面里。 梨芙刚想开口,陆祈怀已捧出一束“冰美人”,花瓣薄如绢纸,边缘透出浅浅的粉晕。 “芙芙,”他面向梨芙,“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梨芙怔了怔,下意识接过花束。百合的淡香萦绕鼻尖,清新自然。 陆祈怀拨开几枝花,从花芯处取出一条梵克雅宝的圣诞限定款项链。 “我能帮你戴上吗?”他问。 “祈怀,”梨芙没有动,“我……” 陆祈怀收回手,目光静静地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上:“芙芙,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在兰桂坊打赌那次。” “你早就见过我?” 梨芙当然知道自己早就见过陆祈怀,只是……他怎么可能更早之前就见过自己? “是,很早以前。你高三那年。”陆祈怀笑着回忆,“当时rebecca代表基金会去洽谈继续资助学生的事,就在你们学校,我陪她去的。” 风忽然静了,远处有归鸟掠过片片霞云。 “你和……rebecca?”梨芙缓缓抬起眼,她念出这个名字时有些生涩,像试读一个陌生的音节,“你们去过我的高中?” “对。rebecca去看受资助的学生,我一个人在校园里闲走,就看见了你。” 陆祈怀神情里浮起一层遥远的温柔,接着说:“你在操场边绕圈,夏天的校服里还穿了件淡蓝色衬衫,领口遮得严严实实,头发高高束起。我当时就在想,你热不热?然后,我见你走了一圈又一圈,那么漂亮的一个女生,一边走一边掉眼泪,后来步子越迈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像要把眼泪都甩在风里。” 陆祈怀犹豫了许久,终于小心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没有躲。 梨芙喉咙发紧,那时奶奶心脏不好,养父母不肯换更好的药。她从小脸皮薄,那次却硬是把事情闹得左邻右舍全知道了。养父母碍于面子,终于松口拿钱买药。 可她也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 “芙芙,”陆祈怀轻握她的手,“那时候我很想认识你,但你快高考了,我不能打扰你。我就在心里悄悄许了个愿,如果让我再见到你,我一定要成为你的男朋友,不让你掉眼泪。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这么多年。直到在今年的公益活动上,我才又一次看见你,知道了你的名字叫梨芙。” 一滴泪滑过梨芙眼角。 “祈怀,对不起。” “对不起?”陆祈怀慌了神,抬手拭去她的泪,“怎么了?你……不愿意接受我?” 梨芙摇摇头,声音更轻:“对不起。” “芙芙,如果你还没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我可以等。” “不是。” 梨芙闻着花,低头看向他的手:“我的男朋友,不给我戴项链了吗?” “……什么?”陆祈怀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长长舒了口气,“你答应了?!” 梨芙止住泪笑起来:“嗯。” “那你刚才怎么一直说对不起?”陆祈怀眉头轻皱,“我整颗心都凉了半截。” 梨芙向他走近一步:“没什么。只是……很意外,你会喜欢我。” “喜欢哪有理由?这不是意外,是我的乐意之至。” 梨芙抬眸看着他,在晚霞最浓的那一刻,陆祈怀为她戴上了项链。 陆祈怀低头靠近,两人呼吸咫尺可闻,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 梨芙倏然侧过脸,目光落向陆祈怀的肩。 陆祈怀手指微微一颤:“芙芙,抱歉。” 梨芙刚想摇头说“没关系”,抬眼却看见了陆祈怀身后不远处,一辆停下的车。 霍弋沉降下车窗,手臂随意搭在窗框上,单手扶着方向盘,正漠然地看向这里。 刚才她偏头躲开的那一幕,显然已被他尽收眼底。 望着霍弋沉那深暗难辨的眼神,梨芙顿了顿,而后抬起手,小心地拂去了陆祈怀肩头的几片雪花。 “帮你拍一下。”她轻声解释着,随即转回头,看着陆祈怀。 陆祈怀笑了:“谢谢。” 四目相对。这一次,梨芙没有再避开。 当陆祈怀重新靠近时,她踮起脚尖迎了上去。 陆祈怀揽住她的腰,唇温柔落下,她也伸手环住陆祈怀的脖颈,视线越过他的肩,望向车里的人。 霍弋沉脸上不见波澜,缓缓升起了车窗。车启动,无声驶入渐暗的暮色里。 车内,刚拧开的巴黎水倾洒在身上。寒意穿透布料刺入皮肤,他却毫无反应,只透过后视镜盯着渐远的两人。 眼里的光影,晃动着,像碎了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理由 “激我?” 梨芙回到遥城后,和陆祈怀的约会几乎成了固定节目。 她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陆祈怀时间自由,于是每晚都要等她下班才能见面。两人的约会内容就像复制粘贴般规律,工作日晚上吃饭、看电影,周末吃饭、逛街、喝咖啡。 唯独从来没有散过步,陆祈怀不喜欢漫无目的地走,总是车接车送,不会让她多走一步路。 两周后的一天晚上,陆祈怀送梨芙回到小区。 路灯昏黄,他们刚到楼下,单元门“吱呀”一声开了。 骆言舒拎着两袋垃圾走出来,看见他们,动作顿了顿,随即打趣道:“今天这么早?” 接着利落地把垃圾扔进垃圾箱,拍了拍手,上前挽住梨芙的胳膊。 梨芙被言舒的动作带得微微一倾,陆祈怀的手从她手中松开。 “嗯,祈怀明早要出差,我们就简单吃了个饭。”梨芙点点头,声音里透出一点匆忙解释的味道。 陆祈怀脸上仍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手重新牵住梨芙的左手,忽而问起:“言舒,你的创业项目进展得怎么样了?” “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正式运营了吧。”骆言舒扬了扬眉毛,语气轻快,“我最近也在看房子,打算租个一居室。” “言舒,你急什么?”梨芙转头看她,眉心微微蹙起,“你现在还没有稳定的收入,搬什么搬?” 第13章 “对啊。”陆祈怀接过话,指腹在梨芙手背上轻轻摩挲,“你和芙芙能搭个伴挺好的,她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骆言舒笑着摇头,马尾辫在颈后扫了扫:“我知道芙芙不会跟我计较这些,但我也不能太理所当然了,找到房子还是要搬出去的。” 话音刚落,在他们还想劝说之前,骆言舒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荡,补了句:“你们还有话要说吧?我先上去了哈。” “那……好吧。”梨芙点头,看着言舒刷开门禁,身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过身。 陆祈怀双手插在黑色羽绒服口袋里,夜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微乱,露出一双专注望她的眼睛。 “祈怀,快十点了,你回去休息吧。”梨芙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陆祈怀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带着一种不容退却的温热:“我先送你上去。” “不用啊,你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六点就要起床吧?”梨芙朝他笑,眼里满是关切。 陆祈怀没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拉到胸前,声音低下来:“芙芙,你好像很不喜欢我送你上去。每次,都在楼下让我走。” 梨芙顿了一秒,解释道:“我是不想麻烦你。” “麻烦?”陆祈怀眉头压低,那点漫不经心终于褪去,“我是你男朋友,送你回家怎么会是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梨芙轻叹一声,仰起脸。 月光落进她眼里,漾开一片柔软的妥协,她拉住陆祈怀的手往前带:“那我们上去吧。” 陆祈怀这才舒展眼尾,反手将她的手指扣紧:“好。” 到了家门口,梨芙摸出钥匙,却没有插进锁孔。她转过身,走廊窗外的夜色浸染她的侧脸。 “祈怀,就到这里吧。毕竟言舒在,如果我带你回家,她不能那么随意,我觉得不太好。” “我明白。”陆祈怀声音很静,手中却微微使力,将她带进怀里。羽绒服沾染着夜风的微凉,怀抱却是暖的。 梨芙的脸颊贴在他胸口,闭上眼。 “芙芙,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她没睁眼,“什么事,你说。” “如果言舒搬走了,”陆祈怀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依旧平稳,才继续往下说,“如果霍弋沉再搬回来,你能搬出来住吗?” 梨芙睁开了眼睛。 陆祈怀接着说:“我再心大,也做不到让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一起住。” 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目光垂落在楼道地板的缝隙上,许久,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我答应你。” “芙芙,你真好。”陆祈怀收紧了手臂,像要把那点温度全收进身体里。 梨芙的下巴轻搭在他肩上,眼睛注视着他身后黑漆漆的楼梯间。 她“嗯”了一声,又说:“是我没顾及到你的感受,抱歉啊。”声音被他的外套闷得有些软。 “不要和我说抱歉。”陆祈怀对她笑了笑,“我明天参加完摄影展就立刻回来。” “不用那么赶,”梨芙走过去按下电梯键,抱了抱他,“明天到了给我发信息,晚安。” “晚安。” 哄走了陆祈怀,梨芙拖着仿佛被抽去一半力气的身体推开家门。包被随手甩在玄关的地上,她没管,整个人侧身陷进沙发里,像漏气的气球。 骆言舒头裹着干发帽走出来,见她这副样子,靠在墙边笑了:“芙芙,你这恋爱谈得可真够累人的,不止是996,简直是7117,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一周七天。” “哪有那么夸张。”梨芙勉强坐起身,揉了揉额角,“也就工作日这样,周末……不用那么早。” “你怎么约会约得像加班?”骆言舒笑意更深了,正要凑近说点什么,门铃忽然响起。 清脆的声音划破寂静,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谁啊?”骆言舒问。 梨芙手撑着沙发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未消退的倦意:“可能祈怀忘了什么东西在我这儿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门边。 “祈怀,怎么了?”门还没完全拉开,她嘴角已习惯性地扬起一点笑。 笑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在脸上。 “怎么这副表情,”霍弋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铜色纸袋,垂眼看着她,“你见鬼了?” 梨芙扶着门框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她闭上因错愕而微张的唇,喉间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霍弋沉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自从上次在温泉度假村,他亲眼看着梨芙接受陆祈怀的吻,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此刻,连空气都像被抽干了氧气,在这段空白里变了质。 梨芙没接话,她侧头飞快地往屋内瞥了一眼。言舒大概以为是陆祈怀来了,已经识趣地避进了卧室,门掩着,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梨芙转回头,声音平了些:“你是来拿什么东西的吗?你要进来吗?” 霍弋沉摇摇头,视线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失而复得,却又不可触碰的痕迹。半晌,他才将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 “你的东西。”他说,声音低得像夜风擦过窗缝,“我回国那天,你下车走得急,外套落在我车上了。” 梨芙看着它,像被烫了一下,视线迅速移开。 “谢谢。”她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纸袋边缘,霍弋沉却没有松手。 纸袋悬在两人之间,像某种无声的角力。霍弋沉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袋不经意地拂过她的手背,竟有些烫人。 梨芙抬起眼,霍弋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井,有什么情绪在井底翻涌,又被他死死压着。 “还有什么事吗?”她问,声音很平。 霍弋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阿芙,你是真的喜欢陆祈怀吗?” 梨芙呼吸一滞。 雪场的记忆如冰凌刺破平静,扎进霍弋沉的意识里。皑皑白雪,自从看见陆思桐与梨芙惊人相似的眼睛后,一个模糊却顽固的念头便如种子落入冻土,在他心底最暗处悄然蛰伏。 它无声无息地扎根,汲取着所有可疑的细节。他察觉到梨芙偶尔谈及陆家时的微妙停顿,还有梨芙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与陆思桐如出一辙的眨眼习惯。 这念头缓慢生长,伸出细密的根须,缠绕着他的理智。他无处深究,无法置之不理,便长成了他必须问出口的荆棘。 梨芙没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得能听见窗外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霍弋沉又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喜欢,还是为了激我,或是别的什么目的?” 梨芙倏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尖锐的凉意:“激你?” 霍弋沉默默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你怎么会这么想……”梨芙摇头,似是觉得荒唐,又似是释然。她终于用力抽走了那个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我没那么低级。” “我喜欢陆祈怀,很喜欢。”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是在说给自己听,也是要凿进他心里。 霍弋沉退了半步。 光影在他脸上切出一条分明的界线,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他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外。 梨芙也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合拢,把所有的窒息都关在了外面。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手机 “我女朋友可以看。” 凌晨三点,遥城机场的灯光在夜色中泛着冷调。陆祈怀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出,却在接机口猛然刹住脚步。 梨芙安静地站在稀疏的人群中。 浅驼色围巾在她颈间绕了两圈,下端坠着两颗毛茸茸的圆球,随她踮脚张望的动作晃动。 “祈怀,辛苦啦。”她小跑过来,鼻尖微红,眼睛依旧亮得出奇,毫无倦色,像深夜里忽然绽开的昙花。 陆祈怀立即看了眼腕表,梨芙早上八点半还要上班,这会儿竟然出现在机场。他一把抓住梨芙冰凉的手,声音里混着惊喜与责备:“芙芙,你怎么来了?有司机接我,你不用来的。” “我想接你呀。”梨芙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并肩往出口走,她下巴裹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每次都是你接我下班,我也想接你一次。” “可这也太晚了。”陆祈怀拉开后座车门,俯身替她系安全带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我先送你回家。” “好。”梨芙侧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车在无人的街道滑行,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她的脸颊。分别时,陆祈怀拉住正要下车的她,迟疑片刻:“芙芙,这周末沈灼他们组了个聚会,庆祝我办展,你……能陪我去吗?” 第14章 梨芙低头划开手机屏幕查看排班表,暖色的光映亮她认真的眉眼:“好呀,我那天不值班。” “不过……”陆祈怀顿了顿,“我不确定霍弋沉会不会去。” 车内突然安静下来。 梨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微微笑了笑:“我没关系的。”司机拉开车门,她起身下车,夜风灌进来时又回头补了一句,“晚安。” 车门轻轻关上,陆祈怀望着她走进小区的背影,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聚会那天傍晚,梨芙挑了件栗色针织长裙,外搭米灰色大衣,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的脖颈。下楼时,陆祈怀已经等在路边。 他目光在梨芙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扬起:“很好看。” “谢谢。”梨芙随他上车。 私人会所坐落在繁华市中最昂贵的腹地,却静得像一艘被遗忘的沉船。黑色石材立面没有任何标识,即便你从门前路过,也弄不清这扇沉重的铜门后面是做什么的。 服务生在前方引路,戴着白手套的手推开沉重的包厢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门缝乍开的瞬间,暖金色的光如水银般泻出。 随之涌来的是被羊绒地毯吸附过的谈笑声、威士忌里冰块的轻撞,以及雪茄燃烧时昂贵的焦香。那气味十分具体,最后落在每个客人微醺的眉梢上。 沈灼和陆思桐坐在沙发中央,五六个梨芙没见过的朋友正围在长桌旁玩牌。 “快来,就等你们了。”沈灼放下酒杯起身,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朝众人抬手,“这位是祈怀的女朋友,梨芙。” “终于见到真人了,祈怀藏得可够深的。”朋友们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好奇但友善。 陆祈怀与大家寒暄一阵,接着脱下大衣,又接过梨芙的外套,一起递给侍者。他牵着梨芙入座,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按了按,才转向沈灼:“只差我们?” “可不是嘛。”陆思桐从牌局那边探过身,坐到梨芙身旁的扶手椅上,她晃了晃手中的杏仁利口酒,语气随意,“弋沉哥刚来消息,说工作忙,不来了。” 陆祈怀端起一杯威士忌,冰块清脆地撞着杯壁:“不来就不来呗。” 这话说得太轻太快,反而透出刻意。陆思桐挑眉看他:“你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今天是怎么了?” 陆祈怀没接话,侧身示意侍者:“一杯长岛冰茶,不加酒精。” “芙芙,还要什么?”他又问。 “不用,可以了。”梨芙被夹在两兄妹之间,空气里飘着微妙的紧绷感,她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我陪你去。”陆祈怀几乎同时站起来。 陆思桐放下酒杯:“还是我陪吧。” “真的不用。”梨芙伸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两人的肩,“这有什么好陪的?” 说完,梨芙径直往外走,包厢门在身后合拢,将喧闹隔成朦胧的背景音。 站在洗手台前,她缓慢地洗着手,然后挤出护手霜,檀木混合柑橘的香气在掌心化开,她对着镜子深呼吸,待了两分钟才推门出去。 走廊灯光幽暗,一道身影恰好从她身侧擦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风里缠着一缕熟悉的气息,是檀木、柑橘,与她指尖萦绕的香气如出一辙。 梨芙脚步微滞,没有回头。 回到包厢时,牌局正酣。陆祈怀朝她走来,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神色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凝重。 “梨芙,一起来玩?”沈灼洗着牌招呼她。 “我不会,我看你们玩就好。”梨芙微笑着摆摆手,在原先的位置坐下,又对陆祈怀说,“你也去玩吧,不用管我。” 陆祈怀缓慢地点了下头:“你无聊了就叫我。” “好。” 刚坐了一会儿,她身前桌面上的一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纯黑色,没有手机壳,在深色木桌上显得格外冷硬。 “嗯?”沈灼推了推眼镜,环视众人,“这谁的手机?” 大家纷纷摇头。 “梨芙,是你的吗?”沈灼问。 “不是。”梨芙摇头。 “那你递给我,我先收着。”沈灼伸手。 “好。”梨芙应着,俯身去拿那部手机。 在放到沈灼手上的瞬间,她指尖举起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 面容识别的小锁图标旋转,解锁,主界面毫无阻隔地展现在她眼前。 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 包厢里的说笑声像被骤然掐断,所有人都看见了,不是她的手机,却识别了她的脸。 “梨芙……”沈灼的诧异卡在喉咙里,“这……真不是你的手机?” 梨芙还握着那部手机,冰凉的金属壳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块突然浮出水面的暗礁。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再次推开。 霍弋沉走了进来,黑色大衣肩头沾着室外的寒气,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梨芙和她手中的手机上。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是我的手机。” 梨芙手腕一转,将手机递向霍弋沉的方向。她没有看 霍弋沉,侧过脸看向陆祈怀。 陆祈怀的神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紧,下颌线分明地收着。陆思桐含着西瓜,眼神在几个沉默的人之间来回游移,咀嚼的动作都慢了。 沈灼推了推眼镜,声音打破了寂静:“弋沉,这怎么回事?你的手机,梨芙怎么能解锁?” 霍弋沉走到沈灼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皮质里。 他没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你女朋友能看你手机吗?” 沈灼一愣,咽下口中的酒,斟酌着说:“我单身。不过就算有女朋友,我觉得……彼此尊重隐私比较好,最好双方都别看。” 霍弋沉拿起自己那杯酒,杯沿碰了碰沈灼搁在桌上的杯子,发出清脆一响。 “我女朋友可以看。”他啜饮一口,放下杯子,补充道,“随时。” “哦,那跟这事有什么……”沈灼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看向霍弋沉,又迅速转头看向陆祈怀和梨芙,瞳孔微缩,压低声音问,“你喝多了?说什么醉话?” “砰”一声轻响。 陆祈怀将手中的玻璃杯顿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他站起身,视线扫过霍弋沉,最后落在梨芙沉静的脸上,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却绷着一根弦:“谁还没个前任,多大点事。” 梨芙仰头看着陆祈怀,眼睫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向自己交叠的指尖。 陆思桐半块西瓜噎在嘴里,眼睛慢慢睁圆,看看哥哥,又看看霍弋沉,最后恍然大悟地“啊”出一个无声的口型。原来弋沉哥那个传说中的前任,就是哥哥现在的女朋友。怪不得……这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沈灼干笑两声,试图驱散空气中凝结的尴尬。其余朋友早已停下所有动作,眼神齐刷刷聚焦在霍弋沉身上。而霍弋沉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看着梨芙。 梨芙并没有如坐针毡。她渐渐弯起唇角,抬起头,迎上那两道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是啊,谁还没个前任,怎么了?” 陆祈怀与她视线交汇,那里面没有他预想的慌乱或闪躲,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他像是被这平静安抚了,重新坐下,温热的手掌覆上梨芙的手背,紧紧握住:“对。” 沈灼又发出干笑,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和霍弋沉之间逡巡。他忽然“哎哟”一声,像是失手,将小半杯酒洒在了自己手背上。 “瞧瞧我,”沈灼站起身,动作有些夸张,一手拉起陆祈怀,另一手去拽霍弋沉的胳膊,“你俩,陪我去洗手间处理下,黏糊死了。” 三人以一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姿态,一同走出了包厢。 牌局重新开始,但气氛已不复先前。陆思桐立刻蹭到梨芙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八卦与难以置信的光:“芙芙!你真的……和弋沉哥谈过?” 梨芙看着她好奇的脸,轻声应道:“嗯……算是,浅谈。”她想到陆思桐与霍弋沉的关系,便多解释了一句,“严格说,不算正式交往。” 陆思桐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我以为弋沉哥一直单着,多少有我的原因,让我内疚了好些年呢。” 说着,她贴近梨芙耳边,带着点少女的娇憨和不确定,小声问,“那……你说,弋沉哥现在又单着了,是不是还放不下我呀?”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追你 “你试试。” “这个……”梨芙正在拿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悬在空中,“我确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会跟我说的。” 话语间,包厢门被推开。沈灼打头,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陆祈怀紧随其后,他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几乎黏在梨芙身上的陆思桐。 第15章 他几步上前,拎着妹妹的胳膊将她“拔”开,自己则无比自然地坐回梨芙身边,低声问:“聊什么呢?思桐是不是又胡说八道了?” “我哪有!”陆思桐不满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梨芙没接话,也没有抬眼去看刚进来的另一个人。她只是垂下睫毛,低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摸索出一支护手霜。 她拧开盖子,挤出一小段乳白色的膏体。接着,拉过陆祈怀那只刚刚冲洗过,还带着些微湿润与凉意的手,将自己的指尖贴上去,顺着他的指节、掌心、手背,开始细致地涂抹。 熟悉的、淡淡的檀木柑橘香,在两人交缠的指间无声弥漫。 沈灼的余光一直瞥着这边,又飞快地转向斜对面独自坐着的霍弋沉。 只见霍弋沉面色无波地凝视着自己杯中轻轻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然后举杯,独自啜饮了一口。仿佛眼前亲昵的一幕,空气中浮动的暗香,都不过是无关的涟漪。 “祈怀,可以啊,女朋友这么体贴。”有朋友笑着打趣,试图将氛围拉回轻松的轨道。 陆祈怀举起自己那只被涂抹着护手霜的手,就着这个略显别扭的姿势,与对方隔空碰了碰杯,嘴角扬起一个明朗而笃定的弧度。 刻意营造的热闹勉强维持了片刻。沈灼见缝插针,拍了拍手:“光坐着喝酒多没劲,老规矩,玩游戏醒醒神。” 陆祈怀侧头,向梨芙解释游戏规则,声音温和:“很简单,类似‘真心话’。每人匿名在卡片上写一个问题,折好混在一起。大家轮流抽卡,然后转那个转盘,”他指了指桌中央的银色指针转盘,“指针停在谁身前,谁就要当众回答问题。” “不想答,就自罚一杯。”沈灼笑眯眯地补充,目光扫过全场,“怎么样,谁先来开局?” 或许是被刚才几轮暗涌耗去了心力,或许是不想成为新一轮焦点的中心,众人都显得有些迟疑,没人应声。 沈灼带着一种刻意的、圆场般的笑容,看向梨芙。 “梨芙,”他轻声有礼,“你是今天的新朋友,要不……你先来抽题,再转盘,给大家开个头?”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过来。 梨芙轻挣开陆祈怀的手,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平静: “好。” 她伸出手,指尖探入那只盛满白色卡片的深口玻璃碗。她没有挑选,只是信手拈起最上面一张对折的卡片,捏在指间。 接着,她的食指轻轻一拨。转盘骤然飞旋,金属指针化作一道虚影,划过一个个人,带起簌簌风声,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转速渐缓。指针颤巍巍地划过沈灼,掠过陆思桐、陆祈怀……最终,带着一种精准到残酷的宿命感,彻底静止。 尖端不偏不倚,稳稳指向了那个人。 霍弋沉。 包厢里瞬间被抽成了真空,沈灼脸上那抹圆场的笑容逐渐僵住,他本意是想让梨芙融入,却仿佛亲手将锋利的冰锥递到了她手中,对准了不该刺向的人。 梨芙脸上没有浮现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意外”或“尴尬”的表情。她垂了垂眼,用指甲挑开对折的卡片边缘,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只一刹那。 她捏着卡片的指尖收紧,眼底有某种难掩的情绪飞快擦过,像是惊愕,又像是一丝了然的荒诞。 这种问题……是谁写的?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抬眸时,所有波澜已沉入深潭,只剩一片平静的湖面。她的目光穿过水晶吊灯投下的层层光晕,笔直地投向沙发那端的霍弋沉。 霍弋沉也正看着她。他背靠沙发,姿态是全场最松弛的一个,一只手松松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仍握着那只酒杯,宛如在等待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询问。 梨芙合上卡片,看着霍弋沉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冷静的口吻,将问题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 “如果我追你,你好追吗?” “嘶……”不知是谁,终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实实在在的冷气。 陆祈怀握着梨芙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陆思桐“哐当”一声放下那只叉着西瓜的银叉子,眼睛瞪得滚圆。沈灼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遗憾,这问题本是他为自己设置的,没想到被梨芙抽走了。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牢牢锁在霍弋沉身上。几乎大家都默认了,霍弋沉一定会端起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用最体面也最冷漠的方式,终结这个荒唐的问题。 在体感无比漫长、实则不过几次心跳的绝对寂静之后。 霍弋沉手指动了。 他稳稳地,将手中的酒杯放了下来。厚重的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足以打破凝固空气的“嗒”。 而后,他微抬起下颌,对准梨芙的视线。他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接着用那副惯常的淡漠声线,给出了三个字的回答。 “你试试。”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梨芙忽然侧过了身。 她没有看霍弋沉,也没有看任何人惊愕的脸。她伸出手,抓住了身旁陆祈怀的手腕,然后顺着他的手掌滑下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她没有做出任何语言上的回应,但她的选择,已经无比明确。 陆祈怀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绷紧的手指动了动,随即反应过来,翻转手腕,更紧密地与她十指相扣。 “咳!”沈灼几乎是弹起来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该我了,该我了!来来来,游戏继续!”他猛地拨动转盘,指针再次疯狂旋转起来。他心里暗骂自己一万遍,早知道不提议玩游戏了,怎么搞得场面更烂了。 游戏在一种古怪而脆弱的气氛中被强行推进了一轮,指针停下,这次陆思桐转到了陆祈怀。 陆思桐抽卡,念题,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激动:“家人和爱人,你选谁。” 梨芙在陆祈怀温热的掌心轻挠了一下,心里无声地再次叹气,这又是哪个无聊鬼写的烂问题? 陆祈怀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神态,回答得自然而然:“我的爱人,就是我的家人。” 朋友们立刻发出一阵连绵起伏的“噢……”称赞这个无懈可击的标准答案。梨芙也侧过头,对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然而命运似乎就爱开玩笑。就在下一轮,霍弋沉转动的指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梨芙身前。 他目光只在卡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梨芙,用那种一贯的口吻,直接发问。 “你会不会和你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喧嚣的表层。 梨芙怔住了。这个问题的句式,那种隐含的自我拷问与偏执,甚至它带来的窒息感,都太像霍弋沉本人的手笔,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向她确认这个问题。 她该怎么答?如果说“会”,那无异于当众承认,她不喜欢陆祈怀。如果说“不会”,那等于向霍弋沉坦白,她曾经确凿无疑地喜欢过他。 空气在沉默中变得“灼目”,几秒钟的思忖后,梨芙做出了决定,伸手去端面前的罚酒杯。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却又突然停住,收了回来。 她抬起眼眸,不再犹豫,目光清澈地迎上霍弋沉深不见底的视线,声音干脆:“曾经会,现在不会。” 这个回答像一把精巧的双刃剑,划开了此刻,也斩断了过往。 游戏的气氛至此彻底降至冰点。沈灼跳起来,慌忙叫停:“好了好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游戏就到这儿吧!咱们聊点别的……”他再不敢让这危险的转盘继续转下去了。 零点散场时,沈灼和霍弋沉走在前面。陆祈怀被几个朋友围着多聊了几句,梨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心念一动,转身折返回包厢。 她走到桌边,手指拨开那些散落的白色卡片,快速翻找。她拿起霍弋沉刚才抽到的那张卡片,看着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的字: 「你喜欢甜粽子,还是咸粽子。」 这和霍弋沉问出口的问题,只有三个字是相同的。 梨芙捏着卡片,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个面不改色的骗子,她在心里说。 “芙芙?怎么不走?”陆思桐折返回来找她。 梨芙将卡片混回原处,转过身:“来了。” 走到会所门口,陆祈怀正在车前等候。夜风微凉,梨芙忽然停下脚步,问身旁的陆思桐:“过几天就是你和你妈妈的生日宴了,我还不清楚你妈妈的喜好,你能给我一点选礼物的建议吗?” 陆思桐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松:“放宽心啦!你是我哥的女朋友,你送什么我妈妈都会喜欢的。你都不知道,我妈对陆祈怀,那简直是一百个偏心眼。” “是吗?”梨芙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声音低了些,“我家境很普通,或许你的家人并不会喜欢我。” 第16章 陆思桐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我就很喜欢你啊!再说了,最多我爸那个老古板可能嘀咕两句,你别在意就行了。我妈妈肯定会帮你们的,她对我哥,那绝对是毫无原则地支持。” “但愿如此。”梨芙轻声应道,目光望向不远处灯光下陆祈怀的身影。 次日,骆言舒陪着梨芙去挑选礼物。在一众或奢华或典雅的选项中徘徊许久后,梨芙最终选定了一样让思维跳跃的骆言舒都微微惊讶的礼物。 陆家生日宴当天,陆祈怀来接她。 看到梨芙怀中抱着的那个颇具分量的礼物时,陆祈怀先是明显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这是给思桐的,还是给rebecca的?” 梨芙坐上车,侧过脸:“我也随你叫她rebecca吗?” “当然可以。”陆祈怀发动车,笑着点头。 梨芙想了想,摇起头:“这称呼太亲近了,我还是叫陆太太更合适。” 陆祈怀笑她太过拘谨小心:“放心,rebecca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二十分钟后,车驶入一片静谧的庄园。树木掩映深处,陆家的别墅热闹喧嚣。 梨芙深吸一口气,抱着礼物,挽着陆祈怀的手臂,走向那扇即将打开的门,去见那个抛弃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生日 对峙、养吗? 避开宴会厅的人潮,陆祈怀牵住梨芙的手腕,从侧边一道隐蔽的旋梯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小厅是另一番天地。法式极简风格,大片留白的墙面,线条冷利的暖棕沙发,唯独一整面落地窗外是丰茂的一池芙渠,在日光里涌现着明媚的潮气。 刚落座,一位衣着素净的阿姨端上两盏玫瑰水。 “这是rebecca亲自挑选的玫瑰花酿的。”陆祈怀介绍道。 水晶杯壁沁着细密水珠,梨芙接过,指尖一片冰凉。她轻抿一口,清甜里裹着馥郁的玫瑰香,像咽下一口被驯服的无刺花园。 身后,楼梯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总。”阿姨上前问候。 陆阙一身浅灰色羊绒西服,手里拈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很淡地扫过,随即转向梨芙,带着一种缓慢的审视。 陆祈怀立刻站起身:“爸。” 陆阙略一抬手,雪茄虚点了一下沙发,动作间有种轻松的掌控感。 “坐。”他声音平直,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沉了沉。话落,他自己先在单人主位坐下,长腿交叠,这才重新看向梨芙,眼尾绽开几道极深的纹路,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祈怀,这位是?” 陆祈怀侧头望了一眼梨芙,指尖在她手背上按了按,转回视线:“爸,这是梨芙,我女朋友。” “陆总,您好。”梨芙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弧度,安静,也疏离。 阿姨无声地放下一杯黑咖啡,浓郁的苦香弥漫开来。陆阙没碰咖啡,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开口。 “芙芙!你来啦!” 轻快如银铃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也打断了陆阙的话。 陆思桐提着裙摆“噔噔噔”跑上来,一身象牙白缎面礼服,衬得她像只发光的小兔子。她直接扑到梨芙身边,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思桐,生日快乐。”梨芙笑着,将一直拎在手里的蒂芙尼蓝礼盒递过去。 陆思桐接过来,视线却落向梨芙膝上另一个礼物,嘴巴嘟起:“我还以为这个才是送我的呢。” 梨芙只是笑,没解释。陆阙朝女儿招招手,威严的声线不自觉放软:“桐桐,过来。” “哦。”陆思桐立刻蹭到父亲身边,依偎着他坐下。 陆阙揽着女儿的肩,视线扫回梨芙身上:“梨小姐,平时工作之余,喜欢做些什么?”他问得随意,像寻常长辈的寒暄。 梨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工作比较忙,没什么时间培养爱好。”她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半分修饰或自惭。 “哦?做什么工作的?”陆阙端起咖啡,呷了一口。 “医生。”陆祈怀几乎是同时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 陆阙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眼皮微掀:“外科,还是内科?哪家医院?” “兽医,宠物医院。”梨芙的声音落下,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专业领域内的坦然。 陆阙放下咖啡杯,杯底与骨瓷托盘磕碰出极清脆的一声。他抬起眼,目光在梨芙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滞片刻,又转向自己的儿子,看到陆祈怀下颌线绷紧。 他继续问,语调缓和了些:“家是哪里的?父母就你一个孩子?” “我是遥城人。”梨芙接着说,“我是被领养的。” 陆祈怀倏地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他从未听她提过自己是被领养的,而他以为她只是从远方来到这座城市,却没想到,这里本就是她出生的地方。 空气沉寂下去,窗外的芙渠原本没有什么香气,此刻却飘来一股淡香。 陆祈怀感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发潮,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看似平静的颔首和放缓的语调之下,是悄然筑起的门第高墙。梨芙每一个坦诚的回答,都像一块砖,严丝合缝地垒了上去,让这堵墙坚不可摧。 陆阙没有再问,他只是靠向沙发背,重新拿起那支未点燃的雪茄,在指间慢慢捻动着,目光掠过并排坐着的两人。那沉默,比任何质询都更令人心慌。 “爸,”陆祈怀正了正声,脸上有种刻意的明朗,“我们家不是那种古板家庭,不讲什么门当户对,对吧?” 陆阙从鼻子里逸出一声轻笑,指尖的雪茄悠悠转了半圈:“紧张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谁紧张了?” 一道慵懒含笑的女声漫了上来,细高跟敲击大理石瓷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优雅的韵律。 陈蕊款步走近,一袭墨绿色波浪长裙随着步履浮动。她靠向陆阙身侧,伸手便抽走了他指间的雪茄,眼风一瞥:“我说怎么找不见人,躲这儿想过烟瘾是吧?” 陆阙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深了些:“上来见见祈怀的女朋友。” “哦?”陈蕊这才转过身,打量着梨芙的眉眼,锈色的红唇勾起更深的弧度,“真漂亮。祈怀,这可是你头一回带女生回家。” “rebecca,”陆祈怀明显松了口气,介绍道,“这是梨芙。” 梨芙对陈蕊礼貌颔首:“陆太太,您好。” 片刻的温馨之中,陈蕊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她仿佛没听见那轻微的落地声,只是愣愣地看着梨芙,眼神像是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遥远的黑洞。 直到陆阙低声唤她,她才猛地回神,睫毛急速颤动了几下,接着极缓慢地抬起眼,重新聚焦在梨芙依旧平和微笑的脸上,声音有些发干。 “……哪个梨?哪个芙?” “冻梨的梨,”梨芙的手臂收紧了些,怀里的温热传递到指尖,“芙渠的芙。” 陈蕊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思桐疑惑地眨了眨眼,起身坐到梨芙旁边,伸出手在陈蕊面前晃了晃:“妈?妈妈?你怎么啦?” 陆阙也察觉不对,伸手扶住妻子的肩,关切地问:“不舒服?是不是今天应酬亲友太累了?” “rebecca。”一个低沉的男声打破了僵局。 阿姨引着霍弋沉走上楼来。 霍弋沉稳步上前,目光礼貌地掠过众人,停在陈蕊和陆思桐身上:“rebecca,思桐,生日快乐。” 他送上两份包装考究的礼物。 陈蕊深吸一口气,强按下心头莫名的惊悸,接过礼物,笑容重新挂上嘴角,只是略显僵硬:“谢谢弋沉,你有心了。” “弋沉哥,”陆思桐小声试探,“你之前不是说来不了吗?” 陆阙扬声轻斥:“思桐,怎么说话呢。”随即转向霍弋沉,语气熟稔,“弋沉,走,我们下楼坐,这里留给她们说话。” “好。”霍弋沉应得干脆,自始至终,目光没有向梨芙的方向偏移一分,便随陆阙下了楼。 楼上小厅重归安静,却比之前更显微妙。 陈蕊定了定神,对女儿抬起手指,声音有些紧:“思桐,坐过来。” 陆思桐不明所以,“哦”了一声,挪回她身边。 陆祈怀看向梨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轻声唤道:“芙芙。” 梨芙站起身,抱着礼物走到陈蕊身前。她站定,将怀里那个温热的,一直在动的生命,轻轻递向陈蕊。 陈蕊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梨芙一步步走近。 看着那个礼物被递到自己眼前,背脊僵直,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了丝绒沙发面料里。 “妈妈,”陆思桐摇了摇她的手臂,语气天真,“快接着呀!这是芙芙特意送你的生日礼物,你看,多可爱!” 第17章 “陆太太,”梨芙又笑了笑,那笑容清澈,“生日快乐。” 陈蕊被这句话烫到,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接过了小狗。 入手是温软的触感和细微的动静。她低下头,那是一只血统极为纯正,毛发如雪的马尔济斯幼犬,正安静地蜷在手臂里。 它异常乖顺,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没有叫唤一声。 然而,就在它被完全纳入陈蕊怀中的刹那,小狗突然轻轻动了动,细小的爪子蹭到了她的脖颈。 陈蕊猛地一惊,手一松…… “妈妈!”陆思桐惊叫,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险些掉落的小狗,紧紧抱在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幼犬柔软的毛,“你小心点呀!” 梨芙收回同时也去接住小狗的手,适时露出歉意的神情,声音温和:“看来陆太太不喜欢养小狗,是我欠考虑了,还是让我带回去养吧。” “芙芙,你误会了,”陆思桐急忙抬头,看向陈蕊,“我妈妈很喜欢小动物的。妈妈,你说句话呀,你会好好养它的,对吧?” 那个“养”字,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尖锐,同时刺痛了两个人的耳膜。 陈蕊霍然起身,脸色有些发白。她避开所有人探询的目光,包括自己女儿怀里那只纯白无辜的小生命。 “我有点累,”她的声音干涩,失去了往常的圆润,“你们……自便。” 说完,她仓促地转身,波浪裙摆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留下陆祈怀与陆思桐面面相觑。 而那只马尔济斯犬在陆思桐怀中,细细地呜咽了一声。 “妈妈这是怎么了?”陆思桐望着楼梯口,眉头蹙紧。 陆祈怀转向梨芙,安抚道:“芙芙,你别多想。rebecca大概是今天应酬太多,真累了。” 梨芙垂下眼睫,端起那杯冰凉的玫瑰水,指尖摩挲着杯壁。 “嗯,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楼下大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开,只余隐约的旋律。偏厅一隅,陆阙与霍弋沉对坐。 “弋沉,”陆阙抿了口白葡萄酒,语气是真切的惋惜,“要不是阿蕊和你妈妈之间有隔阂,我是真希望有你这么个女婿。” 霍弋沉微微摇头,神色疏淡却肯定:“陆伯伯,我真的只当思桐是妹妹。” 陆阙叹了口气:“哎,现在也只能是妹妹了。我愿本还以为阿蕊和你妈妈不过是闺蜜间的小别扭,谁曾想竟真的断了往来。不过,我们两家的交情总归不同,改天我得约你爸好好喝杯茶。” “好。”霍弋沉应着,目光随意抬起,恰好看见陈蕊脚步略显匆促地走来。陆阙也随之回头。 “阿蕊,这么快就下来了?”陆阙起身。 陈蕊勉强对霍弋沉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随即近乎失礼地一把拉住陆阙的手臂,将他带到一旁,压低声音:“我有事跟你商量。” 陆阙面露不解,回头对霍弋沉说:“弋沉,你随意。”话落,便被陈蕊挽着走向通往庭院的侧门。 庭院芙渠池旁,陆阙站定,看着妻子:“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陈蕊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你不会同意祈怀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的,对吧?那样的家世……” 出乎她意料,陆阙竟摇了摇头,眼里蕴藏着一种罕见的迟疑:“梨芙的家境是差了些,可我看着她,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亲近感。所以,我不打算反对,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亲近感?” 陈蕊被这几个字噎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又颤抖着压低,“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陆阙追问。 陈蕊避开他的视线,胸口起伏了几下,再开口时,声音冷硬得反常:“总之,祈怀值得更好的。他和梨芙,绝对不合适。”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 陆阙是真的震惊了,“你一向对祈怀有求必应,这次居然这么大反应?你就那么看不上梨芙?” “正因为我是他继母,才更要为他的终身大事把关。” 陈蕊耐下心,解释着,“我拿祈怀当亲生儿子,别的事我可以支持他,但这件事,如果我不替他长远考虑,那才是不配当这个母亲。” 陆阙沉默了,眉头紧锁,犹豫了片刻:“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看祈怀是动了真格,强行拆散他们也不妥。” “这件事你别管了。” 陈蕊语气决绝,猛地转过身。 就在要往回走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庭院另一头,梨芙纤细的背影一闪而过,没入建筑的阴影里。 是幻觉,还是她真的站在那里?陈蕊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与此同时,一楼主宅大门内侧的阴影里。 陆祈怀环顾四周:“看见思桐了吗?” 梨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脸上挂起笑:“没有,庭院里没人。思桐大概是带小狗去别处玩了吧,我们再找找?” “不管她了……”陆祈怀无奈地摇头,反手握住梨芙微凉的手指,“我们回楼上。” 生日宴在浮于表面的欢声笑语中走到了尾声。 然而,暗流并未平息。 两天后,陈蕊的身影出现在一栋安静的公寓楼前。她精心修饰过的面容在楼道灯光下,显得有些锋利。 最终,她停在一扇门前,抬起手,屈指敲响了梨芙的家门。 “叩、叩、叩。” 等待的十几秒钟,漫长得足以回顾这一生。 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 可门后出现的人,却让陈蕊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站在门内的,不是梨芙。 是穿着居家服,神情淡漠的霍弋沉。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回来 “是陆祈怀配不上她。”…… 陈蕊微张着嘴,视线从霍弋沉头顶扫到脚底。 她的声音裹着难以置信的尖利:“你怎么会在这儿?还穿着……这……” 霍弋沉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黑色丝绒翻领居家服,质地考究,剪裁合身,还算得体。 他语气沉稳:“居家服。” “居家服……居家……”陈蕊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急切地向屋内探寻,“这是你家?” “是,”霍弋沉侧身让开通道,“rebecca,请进。” 陈蕊的指尖有些发凉,她分明查清了,梨芙的住址就在这里。可眼前开门的,怎么会是霍弋沉? 她依言在玄关凳上坐下,脱下脚上做工精良的麂皮长靴,换上了门口的客用拖鞋,走向客厅。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巡视屋内的一切,地板亮得能映出人影,不见一丝浮尘;窗台上一排多肉植物鲜绿盎然;而最扎眼的,是入口衣架挂着的米色羊绒女士围巾。 “请坐。”霍弋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在沙发上坐下,按压着繁杂的思绪。 “梨芙出去了。”霍弋沉补充道,“她陪朋友去看房子。” “什么?”陈蕊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变了调,“梨芙也住这里?!” 霍弋沉走向厨房打开冰箱,从容地取出一瓶苹果汁,倒入玻璃杯。 他将杯子递给陈蕊,语气近乎淡然:“她当然住这里。不然,您今天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陈蕊接过杯子,指尖冰凉,思绪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好半晌,她才从震惊中勉强拼凑出一句话。 “梨芙在和祈怀谈恋爱,却又和你……同居?!” 霍弋沉在陈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松弛,却带着小辈面对长辈时不该有的压迫感。 “浴室地板渗水,我过来处理。”他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说,“我们共同持有这套房产。但现阶段,并没有您所理解的‘同居’关系。” 共同持有?陈蕊被这复杂又离奇的关系搅得头晕目眩。她攥紧了杯壁,追问道:“梨芙什么时候回来?” 霍弋沉抬腕看了眼表:“应该快了。” “弋沉,”陈蕊放下杯子, 身体前倾,目光锁住他,“你是怎么认识梨芙的?” 霍弋沉没有回答,他迎着陈蕊的目光,反而抛回一个问题。 “rebecca,您今天来,是为了劝阿芙和陆祈怀分手?” “阿芙?”陈蕊捕捉到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心头一紧。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端起长辈的姿态:“是。他们不合适,早点分开,对彼此都好。” “哪里不合适?”霍弋沉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他是哪方阵营的。 “家世、性格……方方面面。”陈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品行。” “品行?”霍弋沉的眼眸倏然转冷,室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下降,“她的品行有什么问题?” 陈蕊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客观:“一个女孩子,周旋在你和祈怀之间,心思太多了。” 第18章 霍弋沉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讥诮:“是陆祈怀配不上她。” “你怎么能这么说,”陈蕊霍然变色,无法维持平静,“祈怀和你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你怎么能偏向着外人说话?” 就在这时,“咔哒”,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房门被推开,梨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目光先落在霍弋沉身上,有些意外:“弋沉?你怎么回来了?” 霍弋沉听到那声自然而然的“回来了”,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方才的冷冽瞬间消融了几分。 “物业联系我,”他起身走向梨芙,语气是少有的温和,“楼下业主反映浴室可能漏水,渗下去了。” “啊?”梨芙一惊,连忙放下袋子,“严重吗?我现在下去看看。” “不用,别担心,”霍弋沉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找人看过了,现在已经处理好了。” “啊……麻烦你了。” 梨芙说道,再继续往里走,才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陈蕊。 梨芙收起了笑,脚步一颤:“陆太太。” 陈蕊转过脸,目光宛如没有温情的丝线,缠绕在她身上。 “我们得谈谈。” 梨芙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过身,对一旁的霍弋沉说:“你能暂时回避一下吗?” “好。”霍弋沉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去换衣服,只拿起手机,朝门口走去,“有事随时叫我。” “等等。”梨芙叫住他,快步走进他的房间,很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黑色长款大衣,递过去,“外面冷,穿上。” 霍弋沉接过,指尖与她短暂触碰:“嗯。” 门被轻轻带上。现在,这套奶奶留下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和陈蕊两个人。 梨芙从餐桌旁搬来一把木椅,在陈蕊对面坐下,彼此沉默着。 陈蕊捧着那只微凉的水杯,背脊重新挺直,树立起她一贯的优雅外壳:“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梨芙牵了牵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没什么目的。” “陆祈怀是你哥哥!”陈蕊被她这无所谓的态度噎到,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绝对绝对不能在一起!” 梨芙微微偏头,眼神干净得像沉睡多年的琥珀:“他是我哥哥。那我……是谁?” “你……”陈蕊似瞬间被扼住了喉咙。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某种自厌,“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从你的角度看,我没养过你一天。可对我而言,生下你,也没能让我幸福过一天,哪怕一秒。” 梨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动作僵直,不像活人,倒像一具精密的人偶在适应光线。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剥离感,好像灵魂已经飘往高处,躯体正冷眼看着这一幕。 “所以,”梨芙的声音静得似水,“在你看来,我是你追求幸福的阻碍。现在,你又觉得我回来破坏你拥有的一切了,是吗?” 陈蕊的手指绞紧了裙摆上柔软的布料:“难道不是吗?” “是。”梨芙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点残忍的坦然,“接近陆祈怀,我的确是为了这个。” 陈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以跟任何人在一起,唯独两个人不行。陆祈怀不行,霍弋沉也不行!” 陆祈怀的原因,梨芙心知肚明。可霍弋沉…… “霍弋沉为什么不行?”她抬起眼,探究地看着陈蕊。 陈蕊攥紧了手指,她避开梨芙的视线:“你如果还有一点点自尊,就不要再和霍弋沉有牵扯。” “自尊?”梨芙讥嘲,“自尊算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陈蕊,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楼道里冰凉的风灌了进来。 “陆太太,”她的侧影笼罩在逆光中,“如果你想让我和陆祈怀分手,你该找的人是他,不是我。” “你为了报复我,要搭上自己的幸福吗?”陈蕊像是换了一种语调。 梨芙轻笑:“我暂时不打算跟陆家的人说你和我的关系,你不必胆战心惊。” “只是暂时。”梨芙补充道。 默然许久,陈蕊没有再说话。她抓起沙发上的手包,高跟鞋敲击地面,她从梨芙身边擦过,带起一阵昂贵的香水味,消失在电梯门外。 梨芙靠在冰凉的门框上,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很久很久。然后,她带上门,也走进电梯。 轿厢下降。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她,她相信霍弋沉就在外面等她。她要问清楚,那个“霍弋沉也不行”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她有预感,霍弋沉一定知道答案。 而她,此刻莫名地想见见他。 刚走出小区,一股裹挟着寒意的风迎面扑来。紧接着,是带着奔跑余温的热气,越来越近。 “芙芙!”陆祈怀突然出现,额发微乱,呼吸还有些不稳,“我听思桐说rebecca来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梨芙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张焦急的脸。他眼底的担忧那么真切,像一簇热情而无杂质的火,炙烤着她寒霜般的心肠。 这一瞬间,她心软了,利用这样一个人,是一种残忍。 “祈怀,我们……”她张了张口,分手的话语几乎就要说完。 然而,话音未落,她的视线越过陆祈怀的肩膀,定格在了街对面。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霍弋沉就站在街对面的车旁。他穿着梨芙递给他的那件黑色大衣,身姿挺拔,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似乎正在通话。 一条不宽的马路隔开两个世界,喧嚣的车流吞没了所有声音。 司机为他拉开后座车门。就在弯腰准备上车的刹那,他忽然抬眼,目光穿透流动的车灯,笔直地刺了过来。 几乎同时,梨芙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陆祈怀的手臂收紧,承诺响在耳畔:“别担心,我已经跟我爸谈过了,他尊重我的选择,不会反对。至于rebecca……她毕竟不是我亲生母亲,更左右不了我的决定。” 陆祈怀的话语是暖的,怀抱也是暖的,却让梨芙从脊椎升起一股寒意。 “我们结婚吧。”陆祈怀的声音再次落下,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笃定得没有一丝缝隙。 “……结婚?”梨芙的身体瞬间僵住,半边脸颊贴在他挺括的西装肩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瞳孔里映着街对面昏黄的光,和那个始终望向她的身影。 “我不是头脑发热。”陆祈怀的下颌蹭过她的发顶,“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我很确定,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建立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家。 这个字眼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梨芙心脏最柔软,也最荒芜的地方。剧烈的酸涩冲上鼻腔,视线骤然模糊。 一颗,又一颗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迅速洇湿了他的肩头。 梨芙颤抖着抬起双臂,慢慢地回抱住陆祈怀。指尖在他背后蜷缩,她用他的肩膀死死挡住自己流泪的脸,目光却执拗地穿过朦胧的水光,望向街对面。 霍弋沉收回了视线,他对着手机简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弯腰,坐进了车内。 车门关闭,滑入车流,尾灯闪烁了两下,像一滴墨汁化进了夜色里。 夜色幽静,陆祈怀要结婚的消息却像一颗惊雷,在陆、霍两家炸开了。 消息传到霍家时,霍母正倚在花园里的沙发上翻看画册。她闻言,指尖顿在光滑的纸页上,倏地抬起头,难掩好奇。 “哦?陈蕊看上谁家的女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惊喜 “我喜欢你,跟他分了。”…… 霍愈潋从书房踱步出来,当即冷哼一声:“怎么,别人家的事,你倒又关心上了?不是再不提陆家么?” 霍昔不疾不徐地合上手中的拍卖画册,示意身旁的助理记下看中的编号,端起茶杯浅呷了一口,才抬起眼:“难道婚礼你能不去?陆阙会不邀你?” 霍弋沉的妈妈也姓霍,是霍愈潋老师的独生女。一家三口都姓霍,偶尔拌嘴时,霍昔总爱玩笑说“三人成‘祸’”,霍愈潋则会板着脸纠正,说分明是“三人一‘伙’”。 “我跟老陆几十年的交情摆在那儿,”霍愈潋背着手,语气笃定,“他儿子结婚,我不光要去,还得送份大礼。” 霍昔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另一边,脸上倏然漾开一抹真切笑意:“弋沉回来了?你总该知道吧,祈怀要和谁结婚?” 霍弋沉刚将外套搭在臂弯,正抬手解着衬衫袖扣,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没听说。”他只吐出三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连你都不知道?”霍昔与霍愈潋交换了一个同样讶异的眼神。 霍弋沉眼帘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暗流。他这次回来,是有事要问。他走到霍昔对面的单人摇椅旁坐下,手肘支在膝上,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状似随意。 第19章 “妈,梨姨的儿子……后来有没有找过您?” “梨姨?”霍昔一怔,努力回忆着,“你是说……以前在咱们家帮佣过好几年的那个保姆梨姨?怎么突然问起她?” “没什么,”霍弋沉向后靠了靠,摇椅晃动,“前几天思桐生日,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来了。” 霍昔缓缓摇头,神情困惑:“梨姨的儿子,我连见都没见过,他怎么会来找我?你是不是想起……那个小女孩了?” 霍弋沉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捞起外套:“随口一问罢了。妈,爸,律所那边还有事等着处理,我先走了。” “这才回来几分钟?屁股都没坐热……”霍昔未尽的话语,被儿子迈步带起的微弱气流轻轻吹散。 霍弋沉坐进驾驶座,车子如离弦箭,径直驶向公寓方向。 他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缝间仿佛能磨出茧子。前方路口,行人匆匆横穿马路,他立即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轻响。他平缓呼吸,面色沉静,看着那人安然走上对面人行道,才重新松开刹车,继续前行。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指针刚划过下午五点半。 他眸光幽暗难辨,下一秒,他猛打方向盘,调转了方向,目的地改为宠物医院。 如他所料,梨芙还没下班。 隔着玻璃,隐约可见里面忙碌的身影。梨芙刚刚接手一个急诊,一只虎皮鹦鹉躺在操作台上,小小的身体已经无法站立,连头都抬不起来。 霍弋沉将车停在医院外那条她常走的僻静通道旁,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暗蓝。 直到晚上八点多,诊室的门才被推开。梨芙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她先给正在野外摄影的陆祈怀回了条简短的信息,然后拎起包,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外走。 宠物医院夜间人少,走廊空旷。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倚在通道门边的熟悉身影。 她走过去,脚步未停,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力气:“弋沉,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 霍弋沉看着她苍白得过分的脸,原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问:“你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梨芙继续往外走,步履沉重,宛如拖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霍弋沉走在她身旁,手虚扶在她身后。 到了门边,她忽然摊开自己的手掌,举到眼前,目光空茫地落在掌心,口吻像叹息:“它死了。” 霍弋沉的视线落在她那空空如也的掌心,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温热的手掌完全覆上去,将她冰凉的手指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梨芙另一只手抓上他的手腕,用力挣脱他的包裹。她抬起眼看着霍弋沉,眼神里有着清晰的抗拒。 “你希望别人指着鼻子骂我贱吗?” 不等霍弋沉回答,她兀自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像要摆脱什么:“那只鹦鹉送来的时候,头已经向后仰得很厉害了……” “不是你的错。”霍弋沉打断她,声音低沉而肯定,同时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我知道你一定尽力了。人也好,动物也好,都有各自的命数。” “不是我的错。”梨芙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坐进车里,在霍弋沉俯身过来之前,自己利落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霍弋沉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同时看着她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祈怀的名字。 梨芙垂下眼睫,按下了接听键。 “嗯,我在值班,”梨芙脸上挂起笑,对陆祈怀温和地说。每一次她面对陆祈怀,都是这样温柔,“今天会晚一点回家。” 电话那头,陆祈怀的声音带着山风般的清爽与兴奋。他描述着对婚礼的种种设想,又分享着今天在山顶捕捉到的云海与落日。 梨芙依着他的话,笑着应和,叮嘱道:“山顶风大,别着凉了。” 霍弋沉没有发动车,他安静地坐着,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听着梨芙与电话那端的人温言软语,听着那些与他无关的关切与憧憬。 许久,电话终于挂断。 梨芙脸上那层温软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余下淡淡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空寂。 “要去哪儿?”她这才问,声音恢复了平直的调子。 引擎发出低鸣,车平稳地滑入夜色。霍弋沉目视前方,声音淡漠:“回家。” 梨芙也看着前方流动的灯火:“你是有东西要回去取吗?” 霍弋沉没有再回答,沉默在车厢里弥漫,只有轮胎碾压银杏叶的细微声响。 到了熟悉的地库,他下车,绕到副驾边拉开车门。两人无言地并肩走进电梯,数字缓慢跳动到“38”层。 霍弋沉在家门口止住脚步,他没有去摸钥匙,而是侧过身,目光落在梨芙脸上:“开门。” 梨芙微怔,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他又说:“我知道骆言舒搬走了。” “……” 她没再推脱,从包里取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那你进来吧。” 霍弋沉跟在后面,反手关上门。他没有走向别处,径直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语气淡漠又熟稔:“过来坐。” 这口吻让梨芙恍了一下神,仿佛被拉回很久以前,在这间房子里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霍弋沉也是这样,带着一种天然的主人姿态。 “弋沉,”她在霍弋沉对面坐下,隔着一方茶几的距离,“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霍弋沉没有回答,突然探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将她倏然往自己身前一带。 梨芙猝不及防,被拉得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本能地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身体,却立刻被他用另一只手也牢牢抓住。 “你结婚的消息,”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暗流涌动,紧紧锁着她,“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 梨芙不再挣扎,顺着他拉扯的力道,跌坐到他身旁的沙发上,手腕依旧被他攥着。 她抬起眼睛,看着这个似乎永远情绪不显山露水的人:“如果你希望我亲口告诉你,那我现在告诉你。” “我要结婚了。”她一字一顿,平静得像在做工作汇报,“和陆祈怀。” 霍弋沉脸上那层几乎成了面具的平静假象,在这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裂,底下翻涌出近乎狰狞的血色。虽然他很快克制住,但那一闪而逝的裂痕,真实得骇人。 “你会来参加婚礼吗?你愿意当伴郎吗?”相反,梨芙此时彻底放松了姿态,微微弯起唇角,“如果你太忙来不了,我能理解。” “梨芙。” 霍弋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狠戾的砂砾感。他霍然揽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另一只手的指腹用力抚在她半边脸颊上,迫使她靠近。 “你想让我当伴郎,还是想看我为你失控?”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灼热地烘烤她的皮肤。 梨芙转过脸,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她垂下眼,睫毛又扫到了他的鼻梁。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晃了晃,指尖擦过他的耳廓。 “我说了,我没那么低级。”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霍弋沉的手向上移,托住她的下颌,拇指抵着她的下唇,两人双唇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但我不许你和他结婚。” “那你告诉我,”梨芙的头靠向他臂弯,“你和我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妈妈和陆太太之间,又有什么隔阂?” 霍弋沉的手臂收得更紧:“跟陆祈怀分手。” 他重复着,再次避开了她的问题。 “你还没回答我。”梨芙冷笑。 “跟他分了。”霍弋沉像是没听见,他盯着梨芙泛红的唇瓣,眼底拉扯着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忽然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不甘和某种绝望掠夺意味的唇齿纠缠。 梨芙皱紧眉头,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又被他更紧地拥住,加深了这个吻。 “跟他分了。”在唇舌交错的间隙,他含混而固执地重复,气息滚烫,“我喜欢你,我承认。阿芙,我喜欢你。” 梨芙终于得以稍稍推开他一些,抬眸看向眼前的人。霍弋沉素来漠然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绪,那层冰封的壳碎裂后,露出其下罕有的,带着痛楚的柔和,甚至有一丝祈求。 就是这样的眼神,让她害怕。 她太了解自己了,她是典型的“关系自我破坏人格”,她必须先发制人式抛弃对方。 无论是友情、爱情,甚至曾渴望过的亲情,只要她预感到未来会有一丝一毫“可能失去”“可能被拒绝”“可能被抛弃”的风吹草动,哪怕只是她的臆想,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主动结束这段关系。 第20章 这成了她人生铁一般的逻辑。 ——与其某天被抛弃,不如现在就离开。 只有这样,她才能将未来可能发生的巨大痛苦,提前置换为当下相对可控的阵痛。 但她也不是边缘型人格障碍(bpd),只是具备了其中一种用于自我保护的防御模式。 “霍弋沉,”她看着霍弋沉身上那抹罕见的柔软与失控,自己却愈发清醒,“我不能停下来,我要和陆祈怀结婚。” 这句话,是对他的回答,更是对她自己那深入骨髓的“自毁程序”的确认与执行。 “你不喜欢陆祈怀,不用演了,我看得出来。”霍弋沉的声音紧贴着她的嘴角,混杂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能骗过他,骗不了我。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因为……” 话音在这里突兀地顿住。霍弋沉是律师,他习惯从破碎的线索中拼凑真相,可此刻脑海中串联起的那个猜测,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那是梨芙接近陆祈怀的初衷,他不敢去赌,梨芙准备走到哪一步,才会真正停下。 梨芙在霍弋沉陡然晦暗下来的眼神中,捕捉到了那抹惊疑与难以接受的震动。 她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你猜到什么了?” 霍弋沉没再继续话题,他像要急于证明什么、覆盖什么,再次将梨芙压向沙发的靠背,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未说透的答案都揉碎在了这个吻里。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微光稀薄地透进来,勾勒出沙发上交叠的人影。 空气寂静,只剩下彼此唇舌纠缠间愈发急促又偶尔缓滞的呼吸声,令人耳热心跳,又无比沉重。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就在这几乎凝滞,只属于两人喘息与唇齿厮磨的空间里…… “咔哒。” 钥匙转动的声音,刺破了这片混沌的黑暗。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轻响,以及骆言舒轻快的声调在玄关处响起:“看来芙芙还没回来,正好,我们还有时间布置一下惊……” “喜”字卡在了喉咙里。 客厅顶灯被“啪”的一声按亮,骤然而至的明亮光线,毫无缓冲地照亮了沙发上的一切。 刚踏进客厅的陆祈怀,随着骆言舒转身的动作,视线直直地撞了过来。 梨芙的眼睛因突然的光线和对上陆祈怀目光的双重冲击而陡然睁大,她的手还抵在霍弋沉的肩头,指尖绷直。 然而霍弋沉,在灯光亮起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门口那两道僵硬的身影。但他只是极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在陆祈怀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非但没有松开,还带着一种近乎宣示和挑衅的意味,将梨芙更深地拥入怀中。 空气死寂。 梨芙似乎听见了胸腔里那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选谁 “你选他,还是选我?”…… 以及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砰!砰!砰!” 在刚才的混乱之中, 谁也没注意到,跟在最后原本也一起来给梨芙布置惊喜的陆思桐,竟被陆祈怀反手关门时, 关在了外面。 “搞什么呀!哥!”陆思桐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又急又恼,“我跟我妈又不是一伙儿的!你把我关外面算怎么回事?!陆祈怀!开门!!!” 陆祈怀站在客厅吊灯下那片光晕边缘里,影子投在墙上, 孤直而僵硬。 屋内,呼吸凝滞。 照理说, 此情此景下,最该感到难堪, 无地自容的人,无疑是梨芙。 可现实却是,一旁的骆言舒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掘地三尺, 钻进去消失, 拜土地公为师。 但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而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在你做出任何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的举动时,只要不触及法律底线,都会不问缘由,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的人。 于是,在陆祈怀僵立当场,瞳孔地震的下一秒, 骆言舒反应极快地“啪”一声又按灭了客厅主灯,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接着,骆言舒一个箭步横跨过来,严严实实挡在陆祈怀和沙发之间, 声音又快又急:“等等!你先别激动!这肯定有什么误会!天大的误会!” “没有误会。” 开口的是梨芙,她的声音在昏暗里异常清晰平静。 她推开身前的霍弋沉,从他怀中脱离,站直身子,打开了灯,还顺手将揉皱的毛衫下摆抻平。然后,她抬脚,朝着陆祈怀的方向走。 脚刚沾地,腰间便是一紧。 霍弋沉的手臂横过来,将她往后一带。然后,他旁若无人地弯下腰,从沙发边的地毯上捡起那双被踢落的米色拖鞋,单膝抵着地毯,一手握住她微凉的脚踝,替她把鞋套了回去。 梨芙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拖鞋的绒面贴着脚心,微微的暖。 她没说话,伸出手一根根掰开霍弋沉环在她腰侧的手指,转身,继续朝陆祈怀走去。 陆祈怀注视着她。 “祈怀。” 她在离陆祈怀半步的位置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却诚恳,像一片雪花落在他肩头,再被晚霞暖化。 “对不起。” 骆言舒立刻往前凑了凑,试图隔开两人的视线,绞尽脑汁地打圆场:“你看!芙芙都道歉了!她一定有苦衷!很大的苦衷!” 说着,骆言舒锐利的目光剜向沙发边那个从容不迫的“始作俑者”。 霍弋沉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正面迎向陆祈怀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陆祈怀的眼底是一片剧烈风暴前的死寂,他垂眼看着梨芙,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梨芙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刚才。” 骆言舒在一旁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一脸“姐你真是我亲姐,这种时候能不能别这么实诚,先否认啊!”的绝望表情,拼命朝梨芙使眼色,眼角都快抽筋了。 骆言舒又转向陆祈怀:“芙芙肯定有难言之隐!你先冷静,听她解释……” “没有苦衷,没有原因。” 梨芙再次打断骆言舒,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对陆祈怀的另一种侮辱,她心里只剩自责。 骆言舒彻底放弃挣扎,她默默后退一步,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冰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刺骨的液体滑入喉咙,她真想两眼一闭当场晕过去,让这一夜像翻书一样,“唰”地一声直接翻篇。 门外,陆思桐还在坚持不懈地敲门。 “陆祈怀!你在里面干嘛呢!赶紧给我打开!” 陆祈怀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含着某种破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决心。 他看着梨芙,声音发涩,近乎自虐般地说:“我原谅你。” “原谅我?”梨芙缓慢地眨动眼睫,她没想过要陆祈怀原谅。她直直望进陆祈怀眼里,窥探他强行摁压着的恨意。 陆祈怀避开她的视线,绕过她身旁,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濒临断裂的骇人气势,径直走向始终静立在一旁的霍弋沉。 梨芙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 就听见,“砰!” 一声闷响,干脆利落,陆祈怀的拳头结实狠戾地落在霍弋沉的下颌骨上。 霍弋沉没有闪避,没有后卸力道,硬生生受了这一击,惯性使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一丝猩红立刻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陆祈怀上前拽住霍弋沉的衣领,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都是你的错。” 话音未落,第二拳已携着风声,呼啸而至。 “知三当三。”陆祈怀盯着他,一字一顿,“霍弋沉,你真体面。” 霍弋沉直视他,淡漠地抬手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低低地冷笑了一声,眼神挑衅而冰冷:“打啊,我让你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引信。 陆祈怀那第三个凝聚了全部怒火的拳头,以更不留余地的力道挥出,直冲霍弋沉的面门……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碰到皮肉的前一瞬。 一道纤瘦的身影倏然扑了过来。 她踮起脚,手臂用力环住了霍弋沉的脖颈和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霍弋沉眼尾极细微地弯了一下,没有半分犹豫,配合着她的身高,顺从地俯低了身体,让她能用整个背脊和手臂,将自己包裹着。 梨芙背对着陆祈怀,抱着霍弋沉,没有说话。 空气死寂,陆祈怀那记挥空的拳头,凝固在半空中,血脉跳动。 “诶!诶!诶!别打到芙芙了!”骆言舒吓得差点被水呛到,尖叫着冲上前,想也没想就张开双臂护在梨芙身后,虽然她心里清楚,陆祈怀再生气,也绝不可能将拳头落在梨芙身上。 陆祈怀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仍和霍弋沉相拥,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的梨芙,眼底那最后一点强撑的光,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尘。 第21章 “你选我,还是选他。”陆祈怀问,声音干涸。 梨芙松开了环着霍弋沉的手,她侧头看了一眼霍弋沉嘴角那抹又溢出的血,抬起手,用手背不算轻柔地替他蹭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面对陆祈怀。 “祈怀,对不起。”她直视着陆祈怀,语气里是近乎残酷的诚恳,“你不该原谅我。有些事,不值得被原谅。” 陆祈怀脸上激烈的表情忽然褪去了,他异常平静,还莫名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微笑。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芙芙,你选我,还是选他?” “我们的婚礼可以照常举行。芙芙,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看见。” 梨芙望着陆祈怀眼中那诡异的温和与平静,背脊升起一丝凉意。 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祈怀了。 那温和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空洞到即将碎裂的冰面。 霍弋沉上前一步,将梨芙不动声色地挡在自己身后,目光对上陆祈怀:“陆祈怀,我们之间的事,我们单独解决。出去说,不要为难她。” 陆祈怀发出一声嗤笑:“你怕了?怕听到她的答案?” 霍弋沉神色未变,语气笃定:“她不会选你。” “是吗?”陆祈怀的目光绕过霍弋沉,再次投向梨芙。 梨芙垂着眼睫,没有回答。 霍弋沉侧过身,对身后的梨芙低声道:“你不需要为这个决定承担任何后果。所有的后果,我来担。” 梨芙依然沉默,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她会做什么选择。 陆祈怀反常地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向玄关:“霍弋沉,下楼。” 霍弋沉侧身看向梨芙:“阿芙,不用担心。”说完,毫不犹豫地往外走 。 门被陆祈怀拉开,又“砰”地一声迅速在两人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 门外,一直蹲在地上,终于等到门开的陆思桐,还未来得及探头,就震惊地看着从梨芙家里走出来的霍弋沉:“弋沉哥?!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芙芙家里?你也是来帮我哥布置惊喜的?” “你们要去哪儿?等等我!” 屋内。 梨芙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骆言舒在她对面坐下,手撑着下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们下去会说什么?会打起来吗?你……你真不担心?” 梨芙放下水杯,看向骆言舒,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言舒,你觉得陆祈怀……他真能释怀今晚这种事吗?” 骆言舒翻了个白眼:“废话,你是我朋友,我当然无条件站你这边!都是霍弋沉在诱惑你,不是你的主观行为,所以我觉得陆祈怀不能怪你,陆祈怀最好立刻失忆!” 梨芙犹疑地看着她:“如果……我不是你朋友呢?” 骆言舒立刻收起玩笑的表情,撇了撇嘴:“那你和霍弋沉,真是一对狗男女。” 梨芙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有道理。” 第17章 赌约 “阿芙,我输不起。”…… 骆言舒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我骂你们是狗男女, 你还点头说有道理?” 梨芙无奈地耸耸肩,拿起桌上那个绿得发亮的青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言舒,我去换一套新床品,你今晚别走了,都快十点了, 就在这儿住吧。” “哎,不行不行, ”骆言舒连忙摆手,“我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还在家里, 今晚必须回去取。芙芙,我真的得走了。”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确实不早了。 “嗯……那我送你下去。”梨芙放下只咬了一口的苹果,取下挂在玄关衣架上的外套, “走吧。” “你……”骆言舒迟疑了一下, 拿起水杯像吞药般灌了一大口, 接着说,“现在下去,多半会撞上他们。” “我知道。”梨芙挽住她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很坚定,“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什么决定?先跟我说说。”骆言舒侧头看她。 梨芙没立刻回答, 她先走出门外, 顺手想去提门边那袋待扔的垃圾,却发现地面空空如也,不知是谁已经扔掉了。 她动作顿了一瞬, 没说什么,拉着骆言舒走进了电梯。 轿厢平稳下行,四壁光洁如镜。梨芙站在靠里的位置,微垂着眼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温顺的轮廓看起来像个最听话不过的瓷娃娃。 她抬起眼,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言舒。我的答案,从始至终就没变过。” “你……”骆言舒心里隐约猜到了那个答案,但抿了抿唇,没有说破。 到了小区门口,梨芙核对手机上的网约车车牌,笑着将骆言舒送上车:“言舒,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你也……”骆言舒看着她,最终只是轻叹一声,“算了,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吧,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车子尾灯汇入车流,渐行渐远。 斜对角清冷的街灯下,三道熟悉的身影分立两处,映入眼帘。 梨芙朝那个方向走去,陆思桐正独自站在便利店外的暖光里,小口吃着松露巧克力味的冰淇淋,鼻尖冻得有点红。 “思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梨芙走近,伸手握住陆思桐的手指,入手一片冰凉。她将思桐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搓着呵气。 陆思桐皱了皱鼻子,朝不远处努嘴:“他们不让我过去,也不让我听他们说话。” 梨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霍弋沉和陆祈怀站在五十米开外,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面容都绷得很紧,气氛凝滞。大约是顾忌着陆思桐在场,谁也没有再动手。 “思桐,”梨芙将便利店外那张空着的塑料椅子拉到陆思桐身边,“你坐这儿等一下,我过去看看。” “诶,”陆思桐咬了下嘴唇,压低声音,“他们现在气氛怪怪的,看起来像要随时打起来……你最好别……” 梨芙抬起手,轻轻按了按陆思桐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陆思桐看着梨芙沉静的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小心点。” “嗯。”梨芙应了一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纸巾,展开后仔细包裹在陆思桐手中那个冰淇淋的木棍上,免得化开的糖水弄脏她的手。 做完这个动作,梨芙才转过身,不疾不徐地朝不远处那两个沉默对峙的身影走去。 走近时,她听见了陆祈怀的声音,与刚才在家里那个暴怒挥拳的男人判若两人,语调是一种莫名诡异的平静。 而霍弋沉没有辩解一个字,他向陆祈怀坦言自己确实从未放下过,所以陆祈怀有任何怒火,都可以冲他来。 但他不后悔。 “你们站过来一点,”梨芙轻声开口,拢了拢自己的外套,“这里太靠街边了,车来车往的,到台阶上来吧。” 霍弋沉闻声转过身看向她:“你怎么下来了?冷不冷?”说话间,他下意识要脱下自己的外套。 梨芙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经过霍弋沉身旁,径直走向了陆祈怀。 “弋沉,”她在陆祈怀身边站定,眼睛看着霍弋沉那裂开的嘴角,“让你误解了,我很抱歉。我想告诉你,只要祈怀愿意,我依然会和他结婚。” 陆祈怀的嘴角几乎是立刻扬了起来,一种混合着胜利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划过眼底。他伸出手,紧握住了梨芙冰凉的手指,也看向霍弋沉,语气分外轻松。 “怎么样,要当伴郎吗?” 夜风陡然变得刺骨。 霍弋沉站在那里,外套还拿在手里,动作僵在半空。 风一下又一下地吹开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他眼尾的暖意,吹走他脸上极力维持的平静,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冰冷和破碎残缺的震动。 他只看梨芙,声音被风割裂了:“阿芙,你是不是疯了?” 梨芙很清醒,清醒得像生活在手术台上,一秒也不敢松懈。 她将刚才的亲吻、混乱、对峙一键清空,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温软笑意,没看霍弋沉,侧头对陆祈怀说:“祈怀,我们是不是该去试婚纱了?” “好啊。”陆祈怀也回以同样无懈可击的温和,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沉浸在甜蜜中的准新人。 霍弋沉站在一旁,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看着他们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初,今晚的一切,都成了一场荒诞的幻觉。 可心脏深处那清晰的钝痛提醒他,不是幻觉。这场她主导的戏,她似乎……要假戏真做了。 这个认知,让他慌了。 到了试婚纱那天,梨芙从试衣间缓步走出。 一袭洁白无瑕的鱼尾缎面婚纱,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她纤细玲珑的身姿,头纱撩起,露出她清丽的面容。她站在宽大的镜前,也站在陆祈怀面前。 第22章 陆祈怀看得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接连赞叹:“好美……真希望婚礼那天快点到来。” “我也希望。”梨芙轻声附和。 婚礼策划师在一旁与他们确认流程细节:“关于仪式上要用到的誓词与祝福语,通常建议新人各自准备一份。陆先生和梨小姐是打算亲自撰写,还是由我们这边提供模板或代笔?” “当然是自己写,”陆祈怀立刻接口,他看了眼梨芙,又转向策划师,“这种心意,怎么能让其他人替笔。” 策划师连忙点头:“是是是,陆先生说得对,心意最重要。” “祈怀定就好,我先去把衣服换下来。”梨芙微微颔首,随工作人员走向更衣室。 她转身的刹那,陆祈怀脸上那温存的笑意瞬间冷却,他看向策划师:“我那份,你们写。找个文笔好的,写像样点。” 策划师明显一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连连应声:“好的,陆先生,没问题,这……这也是我们分内的工作。” 一整天的试纱结束,两人都有些疲惫。而骆言舒搬家后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想邀梨芙去新家“温居”,也算散散心。 从婚纱店出来,陆祈怀便驱车将梨芙送到了骆言舒的小区楼下。 骆言舒从梨芙那里得知了她依然决定结婚的消息,心里并不算太意外,只是仍忍不住提醒:“你真的想清楚了?你和陆祈怀之间……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他真能当那晚的事完全没发生过?” 梨芙吃着骆言舒下厨做的家常菜,累得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得歇会儿。她笑了笑,回答得很干脆:“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 “那你还……”骆言舒给她盛了碗热气腾腾的百香果牛肉汤,眉头拧着,“我真的有点担心你。” 梨芙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但你说了啊,你说我和霍弋沉是狗男女。” “啊?”骆言舒眼睛瞪圆了,“这跟我那句话有什么关系?你别绕我。” “因为陆祈怀已经不是以前的陆祈怀了。”梨芙吹了吹汤,慢慢解释,“他现在,想报复我。” “?!”骆言舒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汤碗里,“你知道他想报复你,你还……自投罗网?!” “嗯。”梨芙点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我对他很愧疚。所以,他想报复我,我就要给他这个机会。” “……”骆言舒放下勺子,无语地扶住额头,“所以你现在是……伸着脖子等他来一刀?” “差不多吧。”梨芙顿了顿,继续说,“无论他是想在婚礼上让我难堪,还是打算用别的方式甩了我。只要这样能让他出了心里那口气,我愿意承担这个代价。而且……这和我原本的目的,也不冲突。” “你真是……”骆言舒长长叹了口气,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有点疯。” “不敢疯,”梨芙笑了笑,神色恢复了些许鲜活,“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吃过晚饭后,她没再多留,打车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医院食堂人声嘈杂。 梨芙匆匆扒完午饭,正准备离开,就在通往门诊楼的僻静走廊尽头,被人拦住了去路。 霍弋沉站在那里,一身挺括的深色大衣,衬得他面色更为锋利。他看着梨芙,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阿芙,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肯停?” 梨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rebecca。”霍弋沉吐出这个名字,“陆祈怀现在和她几乎决裂,陆祈怀的父亲也跟她产生了矛盾,这是你想要的吗?” 梨芙静默了两秒,既然霍弋沉已经猜透了,再遮掩反而显得可笑。 她下颌微收,坦然承认:“是。” “所以,”霍弋沉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你还要走到哪一步?你总不会真的要和陆祈怀去领那张证吧?” “霍弋沉,”梨芙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残忍看着他,“在我这里,没什么事是‘总不会’发生的。我输得起。”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场她与霍弋沉的赌局,或是与陆祈怀的赌局。 只有她自己清楚,从始至终,她是在和陈蕊赌。 和那个赋予她生命,又将之弃如敝履的人在赌。 她绝不会主动揭开这层血缘关系。她在赌,赌陈蕊会比自己更怕这桩婚事成真,赌陈蕊会不得已亲手撕开这个秘密。 她要亲耳听到陈蕊说出她是谁。 这是她心底一场孤注一掷的赌约,对手是自己。 “可我输不起。”霍弋沉的呼吸近在咫尺,眼里带着从未有过,近乎示弱的紧绷,“停下来,阿芙。不要继续了,我们用别的办法,我帮你达到目的。” “我不会停。”梨芙话音落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急匆匆朝这边走来的同事苏墨雅。 “芙芙,可算找到你了!”苏墨雅眉头紧锁,语速很快,“快,主任找你!” “出什么事了?”梨芙神色一凛。 “唉,”苏墨雅叹气,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上周送那只虎皮鹦鹉来的女士吗?她要起诉我们,说是医疗事故导致宠物死亡。” 梨芙依然平静,每一项操作她都严格按照规程,记录清晰,问心无愧,所以丝毫没慌神:“好,我这就过去。” 说完,她看了霍弋沉一眼,便跟着苏墨雅快步离开。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科室主任已经翻看过完整的手术档案和记录,同样认为责任不在医院,必须据理力争。 梨芙条理清晰地复述当时接诊和处理的每一个细节。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推开。 院方聘请的代理律师到了。 梨芙抬眼望去。 “梨医生。”霍弋沉提着一个简洁的公文包走了进来,浑身只余专业律师的冷静自持。 他拉开梨芙对面的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关于这个案子,我们来详细梳理一下细节。” 梨芙的叙述微妙地顿住了。 旁边的苏墨雅也懵了,看看霍弋沉,又看看梨芙。 “主任,能申请更换代理律师吗?”梨芙看向主任,声音不高,试探着问。 “恐怕不行,”霍弋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目光锁住她,而后起身走到她耳边说,“我初步了解过情况。起诉你的人是rebecca的下属。所以这案子,只有我最适合接。” 第18章 承诺 “这是我的承诺。” 主任虽没听见霍弋沉刚才在梨芙耳边说了什么, 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梨芙脸上, 语气里充斥着上级的威严。 “梨医生,这是院方的安排,霍律师是处理这类医疗纠纷的专家。换人?理由是什么?你们有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她的确有,却不是与霍弋沉。 梨芙一时语塞, 她的思绪还缠绕在霍弋沉那句低语带来的冲击里。原来是陈蕊,指使下属来起诉她。多么讽刺, 陈蕊能用来攻击她的武器,到头来也不过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但这里不是清算私怨的地方, 她不能让个人纠葛影响工作,更不能让领导和同事知道这场官司背后肮脏的家庭秘辛。 她迅速整理表情,找了个最站得住脚的理由:“主任,我主要是考虑到……霍律师的收费标准, 业内闻名的贵, 我担心我个人难以负担。” 主任闻言, 紧绷的神情略微松弛,接着站起身,一边整理手边的文件一边说:“我当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只要最终鉴定责任不在我院,不是你操作违规,相关费用院里自然会统筹解决,你不用有经济压力。” 话落, 主任拿起桌上那个印着医院logo的双层透明保温杯, 拧开喝了一口,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 “梨医生, 我再强调两句。”主任的语气加重,带着最后的叮嘱与警示,“你目前停职配合调查,核心任务就是全力协助霍律师,厘清事实,妥善解决这起纠纷。这不仅关乎你个人的职业前途,也直接影响医院的声誉。切记,务必专业、严谨,不得有丝毫疏忽。” “我明白,主任。”梨芙起身送主任,语气郑重。 苏墨雅跟着主任一起离开,经过梨芙身边时,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臂,投去一个“加油”的眼神,随后轻轻带上了厚重的会议室门。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低微的运转声。梨芙重新坐回椅子上,与长桌对面已然恢复正坐姿态的霍弋沉目光相接。 “霍律师,我们可以继续了。”梨芙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好。”霍弋沉应道,同时动作利落地开启了录音笔,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他的眼神瞬间切换成职业性的锐利,“梨医生,请从你首次接触那只虎皮鹦鹉病患开始,按时间顺序,完整、客观地复述整个诊疗过程,直至宣告死亡。我需要你回忆起所有细节,无论你认为它是否重要,都不要遗漏。” 第23章 “好。”梨芙点头,开始叙述。 接下来的时间,霍弋沉展现了顶尖律师的职业素养。他倾听时全神贯注,记录简洁迅速。每当梨芙完成一个阶段的陈述,他总能立刻切入,提出精准而关键的问题,层层深入,逻辑环环相扣。整个过程中,他的态度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仿佛他们只是初次合作的委托人与代理人。 中途,霍弋沉看了眼来电显示,向梨芙示意稍等,走到窗边简短接听。挂断后,他回到座位,看向梨芙,同步最新情况。 “对方补充了诉讼请求。核心有两点:第一,要求你本人及院方在指定的主流社交平台发布公开道歉声明;第二,主张经济赔偿,并提请相关部门吊销你的兽医执业资格。” 梨芙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如果她真有失误,这些惩罚她认,但她没有。 “现阶段我们需要固定更多证据。”霍弋沉合上电脑,站起身,“走,现在去调取并核查所有相关时间段的监控录像,重点包括你的诊室门口、内部操作区域、接诊大厅,以及鹦鹉被送来和送走的路径。” “好。”梨芙没有异议,带着霍弋沉在医院各个相关部门奔走,申请、调取、核对时间线。等到所有初步证据汇集完毕,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我今天还需要做什么?”梨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问。 霍弋沉与她并肩走向停车场:“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走。”梨芙在车边站定,没有上车的意思。 霍弋沉刚拉开的车门又关上,他转身,靠在车边,看着她:“这件事,你打算告诉陆祈怀吗?” “不。”梨芙回答得很干脆。 “你不希望他知道,我现在是你的代理律师。”霍弋沉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不是因为这个。”梨芙摇头,她不会刻意隐瞒这种事,“我刚才看起诉人资料的时候,注意到她的丈夫,是陆祈怀下一个摄影展的主要投资方之一。” 霍弋沉瞬间明白了:“所以,你是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到陆祈怀的事业和那个摄影展。” “嗯。”梨芙抬眼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难道不应该这样吗?既然决定结婚,至少不该成为对方的负累。” 她心里清楚,以陆家的地位和陆祈怀在艺术圈积累的名声,即便失去这一个投资方,也有别的人愿意投资。陈蕊这样做,无非是想逼她向陆祈怀求助,露出软弱依赖的模样,好让陆祈怀看到她“利己”的一面。 可她,从来就没学会过“依赖”这两个字怎么写。 “阿芙,”霍弋沉身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外壳悄然剥落,声音里透出属于他个人的温度与关切,“我希望你再考虑一次。别选他。” 梨芙忽而笑了,笑意很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抬手,朝路过的空出租车挥了挥。 “你怎么突然这么执着了?”她问,声音散在空气里,“按理说,你该觉得我是个叛徒才对。你看,我这样普通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没有选择你。” 出租车靠边停下,霍弋沉先上前一步,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在她弯腰准备上车的瞬间,霍弋沉才开口:“你可以抛弃我,无数次。” “为什么?你对被人抛弃上瘾?”梨芙的动作顿住,侧头看他。 “你是例外,这是我对你的承诺。”霍弋沉的手始终挡在车门边框上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承诺?梨芙咀嚼着这两个字,没有追问。 她坐进车里,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和霍弋沉的视线,对司机报出公寓地址。 车子驶入流动的红色灯河。 梨芙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霍弋沉最后那句话。 她是一个自幼便被“抛弃”的人,如今竟拥有了“抛弃”别人的权利。这种感觉很陌生,很荒谬,让她有了一种能够掌控“选择权”的可笑错觉。 以至于出租车停稳在小区门口时,她还在出神,直到司机提醒,才恍然惊醒,扫码付了车费,匆匆下车。 她低着头,步履有些快地走进小区大门。 那辆送她回来的出租车后面,另一辆一直跟随的黑色汽车也在不远处停下。 霍弋沉推门下车,倚着车门,沉默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宇的阴影中。 霍弋沉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阿芙,明天我来接你。」 梨芙感觉到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她没有立刻查看,直到用钥匙打开家门,换上拖鞋,将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才摸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多条未读信息,扫了一眼,都来自陆祈怀。 「今天怎么一直没你消息?很忙吗?」 「芙芙,下班了吗?要不要我来接你?」 「还在忙?又值晚班了?」 「吃饭了吗?」 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柠檬冰水,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祈怀,我已经到家了。不好意思,今天手术排得满,一直没顾上看手机。」 「我在医院吃过了,你呢?」 陆祈怀的回复几乎立刻弹了出来: 「到家了就好,我也吃了。」 「那你今天很累吧?需不需要我来陪你?」 梨芙:「不用呀,你早点休息,我去洗漱了哈。晚安。」 陆祈怀:「好,晚安。」 回复完,她指尖无意识地下滑,霍弋沉那条简短的信息才跳入眼帘。 她想也没想,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不用。」 信息刚发送成功,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霍弋沉。 「我查到那只虎皮鹦鹉的原主人住在城郊,以前是散养在乡下的,上周才卖给起诉人。我们需要去实地了解它原来的生活环境,尽可能多地搜集相关证据。」 梨芙盯着屏幕,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次,她回复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拿起柔软的睡衣,走进了浴室。 楼下,一直靠在车边的霍弋沉,手机屏幕在掌中亮了一下。看到她回复的那个“好”字,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回复「晚安。」 放下手机,他没有再停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低低响起,车子如一道安静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被星空笼罩着的夜色里。 几乎就在他车尾灯转过街角的同一刻,街对面另一处树影的遮蔽下,一直静默停驻的另一辆车的车灯,悄然亮起。 陆祈怀坐在驾驶位上,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他没有吸,任由灰白的烟线在半开的车窗外袅袅上升。他的目光,先落在梨芙所在楼层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霍弋沉车子消失的街角方向。 那一眼,深邃难辨。 半晌,他将烟蒂摁熄在车载烟灰缸里,没有再看向任何一处,也发动了车子,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驶向与霍弋沉不同的方向。 第19章 锁骨 “疼。” 城郊高速上, 车窗紧闭。车内暖风低吟,有一种略显沉闷的宁静。 车子匀速行驶了半小时,两人都没开口。 梨芙的视线虚虚地落在前方无尽的灰色路面上, 神思早已飘远。 她正在脑海中想象,想象那只羽毛鲜艳的虎皮鹦鹉,在被人装入狭小笼子,送往医院的途中, 是否也曾歪着头,透过铁丝网的缝隙, 惊惶地望见过一线天空? 它那小小的心脏,有没有预感到, 自己的生命将被充作一枚冰冷的棋子,只为完成一场针对她的无声围剿,最终死在她手里? 灰色的虚影渐渐被红色代替。 前方车流开始像黏稠的血浆般凝滞,车速缓慢, 最终彻底停下, 视野所及, 是一片令人烦躁的红色尾灯海洋。 “喝点东西。”霍弋沉的声音打破沉寂。 他双手暂时离开方向盘,身体微侧,探手取过被梨芙遗忘在中央杯架旁的牛皮纸袋。 他从里面先拿出一杯热美式,插好吸管,然后放到她手边的储物格凹槽里,杯身温热。 梨芙转过头, 抬眼看他, 带着一丝不解:“热的,为什么要插吸管?” “不烫,现在温度刚好, ”霍弋沉解释了一句,同时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方形的打包盒。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个裹着防油纸,体型颇为敦实的贝果。他小心地掀开包装纸一角,金黄酥脆的表皮和浓郁的蜂蜜肉桂奶酪内馅露了出来。 “导航显示这段路已经堵死了,”他示意了一下中控屏幕,上面道路的颜色成了绛紫色,“先吃个贝果垫一垫,中午肯定赶不上正经吃饭了。” 梨芙的视线从那个硕大的贝果上移开,下意识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后排座椅:“你呢?吃什么?” 霍弋沉拿起自己那杯冰美式,朝她晃了晃透明的杯壁:“我喝这个就行。” 第24章 “你胃不好,还空腹喝咖啡。”梨芙条件反射般地反驳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她接过霍弋沉递来的贝果,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她不由得再次打量起来。 这贝果实在大得离谱,浑圆厚实,简直是贝果届的新疆烤馕。哪家面包房会做出这种尺寸? 她撕开防油纸,用力掰下一半,饱满的内馅几乎要溢出来。她把那半个递过去,语气平淡:“我吃不完一整个。” 霍弋沉的目光未落在贝果上,而是看着她捏着食物的手指,指尖还沾着一点闪亮的蜂蜜。 “我要开车,不方便吃。”他应着,手没动,没有接过贝果的意思。 梨芙顿了一下,挑眉,语气里掺入一丝调侃:“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让我喂你?” 霍弋沉这才抬起眸子,视线与她对上。 “可以吗?”他问。车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他唇角弧度未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柔和了半分。 梨芙没回答,直接伸手,将那半块贝果不由分说地塞进他虚握的手掌里。然后,她按下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控制键。 “哗。”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像一盆清水泼醒了车内昏昏欲睡的暖意。她将手伸出窗外,迎着风,轻轻抖落指尖沾上的面包碎屑,又用纸巾擦掉沾上的一点甜腻蜂蜜。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回车内:“现在在开车吗?霍律师,你开一个我看看。” 她朝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扬了扬下巴。 霍弋沉被噎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贝果,无奈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 “看这阵势,前面估计出事故了,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看了眼导航,“如果今天来不及赶回城里,你能接受在外面住一晚吗?” 梨芙倏然抬眸,眼神里带着猝不及防的警觉:“我什么都没带。” “你需要什么?”霍弋沉问得自然。 “我需要……”梨芙话到嘴边又顿住,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换洗的衣服,还有洗漱用品,我都准备了。”霍弋沉接话,像在陈述工作清单,但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了半秒,补充道,“嗯……包括贴身的。” “!”梨芙倏然睁大眼睛,像只受惊的猫,“你早有预谋?” “只是职业习惯,以防万一。”霍弋沉解释,手指缓慢地轻敲方向盘,“以前处理案子,下乡走访需要过夜的情况不少。但被堵在半路……确实不在我的计划内。” “那你出外勤的律师费怎么算?”梨芙吸了一口咖啡,温热液体滑入喉咙,她状似随意地问,“我查过,你是按分钟计费。过夜的时间……也算在里面吗?” “你在担心我太贵了?”霍弋沉忽然侧过脸,眼里漾开笑意。 “嗯,”梨芙点头,语气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可买不起你一夜。我也不想因为我的事,让医院负担一笔天价账单。” 霍弋沉抽出几张纸巾,叠好递过去,让她擦擦嘴角:“以我们的关系,我可以给你打折。” “哦?”梨芙眼睛亮了一下,“几折?” “9.9折。”他说。 “你现在这么抠门?”梨芙摇摇头,“这也能叫折扣?” 霍弋沉低笑一声,眼底有些许复杂的东西掠过:“前男友这个身份,最多只能给到9.9折。再低,就该坏了行规了。” 梨芙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没什么温度的冷笑,转过头看向窗外停滞的风景。 “不过,”霍弋沉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 ,“如果是现男友,当然免单。” 梨芙回过头,看向他。 “我还可以做你的私人法律顾问。”他补充道,目光与她相接。 “9.9折够了,”梨芙勉强地笑笑,移开视线,“我不贪心。” 话音刚落,前方停滞已久的车流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霍弋沉转回头,目视前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到他们终于抵达位于郊县的目的地,已是下午四点,比原计划足足晚了四个小时。 按照查到的地址,两人找到了那处位于田埂边的农房。房子有些旧了,门外放着两个半满的塑料水桶,木门虚掩着。 霍弋沉上前敲了敲门,院内寂静无声。 一位路过的邻居婆婆告诉他们,真是不凑巧,房主老曾昨晚进城给客户送新孵的小鹦鹉去了,今早回来时在高速上遇到连环追尾,现在人在镇上的卫生所,今天肯定是回不来了。 “原来我们堵车是因为这个……”梨芙低声感叹,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被证实了,“看来今晚真的回不去了。” 霍弋沉看了眼逐渐西斜的日头:“先就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明天一早再过来。” “嗯……”梨芙应着,心下有些烦躁。 两人正打算转身离开,院子里原本安静的几只狗仿佛突然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猛地狂吠起来! 梨芙并不怕狗,但冲出来的这几只是体型壮硕的黑色狼犬,鬃毛竖起,眼神凶悍,低吼着直扑过来,带着强烈的攻击性。 霍弋沉想也没想,一把抓住梨芙的手腕,拉着她就往三百米外停车的方向跑! “不能跑!”梨芙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急声道,“越跑它们越追。” 霍弋沉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只大狗已经追出院子,速度极快。 “不跑难道站着等它们咬?” 梨芙见那几只狗的状态,觉得霍弋沉判断得有几分道理,便不再迟疑,任由他拉着飞快地跑到车旁。 刚到副驾驶门边,霍弋沉一把拉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同时将车钥匙也迅速递到她手里。 “锁好门!”他急促地叮嘱了一句,随即转身。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领头的黑犬已经扑到跟前。那狗体型巨大,后腿一蹬,前爪直扑向霍弋沉的脖颈。 梨芙心脏骤停,本能地就要推门出去,车门刚推开一道缝隙,就被霍弋沉眼疾手快地反手猛地推回。 “别出来!”他隔着玻璃低喝。 梨芙在里面用力拍打,推搡车门,却纹丝不动。 眼看着那恶犬再次扑向霍弋沉,他侧身躲闪,手臂还是被利爪扫到。梨芙瞬间眼眶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又被强压下去。 霍弋沉眼角余光瞥见她的眼泪,眉头狠狠一皱。他迅速扫视地面,捡起一根粗硬的枯树枝,回身朝再次扑来的狗群挥去。 树枝没打中,但破空声和突如其来的动作总算逼得那几只狗忌惮地后撤了几步,低吼着暂时不敢上前。 在这短暂的间隙,梨芙动作利落地从副驾跨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同时用力拍打前挡风玻璃。 霍弋沉闻声回头,没有丝毫犹豫,拉开车门闪身坐进副驾。 “砰。”车门关上的瞬间,狗爪子也狠狠刮擦在金属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梨芙立刻按下全车锁,一脚油门到底,方向盘打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车子蹿出,甩开了扑上来的犬只。 后视镜里,那群黑狗又追着车狂奔了一阵,才不甘地停下,狂躁的吠叫声渐渐被抛远。 开出一段距离后,梨芙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路边刹停车子。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不由分说地拉开霍弋沉的衬衫衣领。 锁骨下方,两道清晰的爪痕,边缘渗着血珠,周围皮肤已经红肿。 她心下一沉,又迅速挽起他的衣袖。小臂上又是一道抓痕,旁边还有两个深深的圆形齿印,已经破皮。 “疼不疼?”她问,声音发紧。 “疼。” 霍弋沉本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霍弋沉垂下眼睫:“阿芙,我好疼。” “疼就对了。” 梨芙的声音旋即恢复了冷静,甚至有点冷硬。她放下霍弋沉的衣袖,动作很轻。 第20章 扣子 “夹紧” “嗯?”霍弋沉略显错愕地抬眼。 “疼, 说明伤到真皮层了,但神经还有反应,你还有知觉。”梨芙推开车门, “下车。” “去哪儿?”霍弋沉问着,人已经跟着下了车。 梨芙左右张望了一下。乡镇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街道空旷冷清, 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落锁,招牌在暮色中很是寂寥。 “附近没有药店, 买不到碘伏消毒。” 她快速判断情况,目光扫视周围, 锁定了不远处一个看起来颇为破旧的公共卫生间。 那公共卫生间的白色外墙已经斑驳,门上的蓝色标识也褪了色。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弥漫进空气里的臭味。 她走回车边,从自己的随身挎包里翻出两个独立包装的备用口罩。然后拉起霍弋沉的衣角, 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到那个卫生间门口。 “低一点头。”梨芙拆开一个口罩的包装, 给自己利索地戴上, 然后踮起脚,将另一个口罩挂上他的耳朵,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捏紧金属条,“好了。” 第25章 霍弋沉从小到大,别说用,连进都没进过这样的公共卫生间。此刻, 他异常顺从, 任由她摆布,只是微微蹙着眉,忍受着隐约传来的不佳气味。 梨芙面不改色, 走到一个还算干净的洗手池边。 池边放着一块边缘已经磨损到发白的黄色肥皂,她拿起那块肥皂,拧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她将肥皂放在水流下反复搓洗。 “水太凉了,别洗。”霍弋沉上前一步,关掉水龙头,一把握住她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想用自己的掌心捂暖。 梨芙挣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重新拧开水,继续冲洗肥皂,直到把外表那层可能沾染的污垢都洗掉。 然后,她拉过霍弋沉的手腕,将那道带着齿印的伤口对准冰凉的水流,用沾满肥皂沫的手指,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 “霍少爷,条件有限,你先忍忍。”梨芙盯着那翻开的皮肉,眼神一动不动。 冰水混合着肥皂的刺激性,冲刷着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霍弋沉只是抿了抿唇,他再次拉开梨芙的手。公共卫生间里没有纸巾,他掀起自己衬衫下摆的一角,包裹住她湿冷通红的手指,仔细擦干。 接着,他自己将手腕重新伸到水流下,接过肥皂,学着梨芙刚才的动作,认真冲洗伤口。 “我自己来,”他侧头看了梨芙一眼,甚至还能扯出一点笑,“不凉,暖和。” 梨芙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发烧了?开始说胡话了?” 霍弋沉只是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冲洗持续了十五分钟,梨芙才喊停。她又用手机搜索到最近镇卫生院的地址,拉着霍弋沉赶了过去。 急诊室的医生检查过伤口,看着那明显的爪痕和齿印,皱眉问:“这是被狗咬了?还是跟狗打架了?” 霍弋沉正要开口,梨芙已经抢先一步,语气平静地陈述:“被狗单方面揍了。” “……”霍弋沉一时语塞,莫名觉得这说法有点丢人。 梨芙没理会他微妙的表情,转而非常认真地向医生说明了伤口情况,详细描述了攻击犬只的品种、体型大小和当时的凶猛状态,还估算了体重。 医生仔细听着梨芙清晰专业的描述,两人交流顺畅。随后便安排为霍弋沉彻底清创、注射狂犬病疫苗、接种免疫球蛋白…… 那只攻击的犬只体型目测超过50公斤,医生评估后认为风险较高,足足给霍弋沉注射了5支免疫球蛋白。 尽管处理还算及时,梨芙依然不放心,反复叮嘱霍弋沉明天回去后,一定要再去医院复查。 霍弋沉这次异常配合,像个最听话不过的病人,对她和医生的嘱咐都一一应下。 等所有流程走完,天已黑透。霍弋沉带梨芙去了镇上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开了两间相邻的标间。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梨芙跟在霍弋沉身后踏上旅馆陈旧的楼梯。这里一共三层,他们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以前住过?”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可能,霍弋沉怎么会住一百块一晚的地方。 霍弋沉刷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沈灼组织了露营,就在附近。昨天大雾封路,临时在这里住了一晚,我刚刚问他要的地址。” “哦。”梨芙停在房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霍弋沉适时停下脚步:“你先休息,我把东西拿过来。” “嗯,谢谢。”她关上门。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霍弋沉提着一个灰色的旅行袋站在门外,递给她:“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都在里面。” 梨芙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微微一滞。 “你进来吧。”她说。 霍弋沉也顿了顿,然后带上门,跟着她走进房间。 梨芙将袋子放在床上,翻开看了看。一套外穿的衣服,一套柔软的居家服,最里层还夹着一个丝绒抽绳袋。 她打开丝绒抽绳袋,里面装着叠放整齐的内衣和内裤,不是一次性的,面料崭新平整,看起来很贵。她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是她家里常用的那款内衣洗衣液的味道。 “霍弋沉……”她手指蜷缩了一下,“你不会是……买来后,自己洗过了吧?” “嗯,”霍弋沉接得格外自然,“我手洗的,没洗干净吗?” “……” 梨芙是极少感到尴尬的,但这一瞬,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抬眼看向霍弋沉,蓦然怔住。 霍弋沉站在床边,四壁纯白的房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眼眶周围泛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她立刻放下袋子,两步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掌心传来明显高于正常体温的温度。 “你发烧了。”她用医生的口吻说道。 霍弋沉摇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没有,我只是有点累。” “打完狂犬病疫苗,很多人会有发热反应。”梨芙提前预料到了,在卫生院时就已经开了退烧药。她转身从柜子上拿起矿泉水,又从药盒里取出药片,“你需要把体温降下来。” 霍弋沉没有接药,他微倚靠着墙面,身形看起来比平时松懈了些,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 他看着梨芙,语气里带着发烧时特有的含糊和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那你能陪陪我吗?” “坐下,”梨芙没什么表情,把药和水递到他手里,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把药吃了,今晚先别洗澡了。” 霍弋沉依然站着没动,眉头微蹙:“身上脏,我去换睡衣。” “……”梨芙看着他明明已经很累,却还要讲究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陪你去。” “嗯?” “我怕你烧晕在房间里都没人知道。”梨芙平静地说。 “是啊,”霍弋沉低声笑了,跟着她往外走,口吻近乎温顺,“那就麻烦梨医生把我盯紧一点。” “……” 梨芙进了他的房间,站在靠门的位置。看着他走到床边,从行李袋里取出一套深灰色的睡衣,然后……就站在她面前,开始脱外套,解衬衫的扣子。 “……”梨芙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声调僵硬,“你换好了说一声。” “嗯。”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笑,带着气音,有些哑。 房间里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片刻后。 “换好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裹着浓浓的倦意。 梨芙转过身。霍弋沉站在她身前,睡衣松散地披着,衣襟大敞,一颗扣子也没系,露出紧实分明的薄肌。 “你不是说换好了吗!”梨芙立刻又转了回去,背对着他,耳根发热。 霍弋沉绕到她身前,微微俯身,看着她越埋越低的头,脸上透露出刻意的虚弱:“我系不了,手腕使不上力,一动就疼。” “……” 这话倒不全是瞎编,但绝不至于连扣子都系不上。 梨芙漠然地“嗯”了一声,伸手拉住他睡衣的两片衣襟,从上往下,一颗一颗,沉默而迅速地替他系扣子。 “没力气?”她系到最后一颗时,终于抬眼,没什么情绪地反问,“那刚才解扣子,哪儿来的力气?” “解扣子有力气是因为……”霍弋沉话说到一半。 梨芙似是预判到了他后面要接什么话,立刻打断:“别说了,你狗嘴里吐不出正经话。” 提到“狗嘴”,梨芙倏然抬眼瞪他,怨怼道:“让你以前总咬我!现世报,现在被狗咬回来了吧。” 霍弋沉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笑意却未减。 “嗯,我活该。” 梨芙见他这副样子,想再说什么,又觉得没了意思。她垂下眼,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用手指抚平他睡衣上细微的褶皱。 霍弋沉的注意力一直凝在她脸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沉静面容,看着她眼下投出小小扇形阴影的长睫。 霍弋沉心头微动,声音放得更缓:“阿芙,我就在这儿把药吃了,行吗?” “嗯。”梨芙把药片和拧开的矿泉水瓶递给他,“多喝点水。” “好。”霍弋沉吞下药片,喝了几大口水。他揉了揉太阳穴,倦意明显涌了上来,“我有点困了。” 梨芙朝房间里那张床扬了扬下巴:“去躺着。” “那你呢?”霍弋沉没动,看着她,“你会走吗?” “现在不会。”梨芙语气没什么起伏,又催了一遍,“快点,躺下。” “好。”霍弋沉这才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梨芙走到床边,从包里拿出刚才在卫生院一并买的水银温度计,用力甩了甩,递给他:“夹在腋下。” “你帮我,好不好?”霍弋沉转性了般,变得异常温顺,毫无平日里的攻击性,“我手抬不起来。” 第26章 梨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直接上手,解开了他睡衣最上面那颗刚系好的扣子,手探进衣襟里。微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她半握着他的手臂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将温度计伸进去,准确地夹在腋下。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但霍弋沉却认为,这个动作像梨芙在拥抱他。 “夹紧。”梨芙放下他的手臂,半伏在床边嘱咐。 “遵命。”霍弋沉配合地说。 梨芙听着他用这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乖巧的语气说话,只觉得他是真的烧糊涂了。 “困了就睡吧,”梨芙看了看手机,“时间到了我会帮你取出来。” “阿芙,”霍弋沉撑着眼皮,目光涣散,却执拗地看着她,“你上来躺着。” 梨芙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接话,专注地看着时间。 几分钟后,时间到了。她膝盖抵在床边,再次伸手探进霍弋沉衣内,取出温度计,就着床头灯仔细查看水银柱的刻度。 “刚吃了药,没那么快退烧,明天早上再量一次。” “你上来躺着,”霍弋沉又重复了一遍,用手拍了拍身侧的床面,“明早方便给我量体温。” 梨芙站起身,摇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你快睡,我要出去打个电话。” “这么晚了,给谁打?”他问。 “我的未婚夫。”梨芙拿起霍弋沉的房卡,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门被关上。 “未婚夫”三个字就像这道门,结结实实地阻隔在两人之间。 霍弋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线昏黄的吸顶灯,眼前仿佛还能看见梨芙刚才说那三个字时,脸上那种平静。没有赌气,没有挑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做出选择并决心走下去的事实。 他闭上眼,试图将这三个字带来的钝痛与眩晕一同压下去,但它们早已渗入四肢百骸,比伤口的刺痛,疫苗引起的发热反应,更清晰地啃噬着神经。 原来,一道门的距离,可以这么远。 第二天清晨。 霍弋沉在昏沉与头痛中睁开眼,他微微翻身,隔着一层被子,手臂似乎触碰到了一具温软的身体轮廓。 他倏地清醒了,头也不晕了,猛地翻身坐起,看向身侧…… “弋沉,你醒了?” 旁边的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哎哟,这床太硬了,睡得我腰酸背痛……” 霍弋沉看着那张熟悉又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静默了两秒,最终只是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包含了万千复杂情绪的叹息。 “沈灼……,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第21章 体温 “只有我一个。” “我不在你床上, 谁在你床上?” 沈灼耷拉着眼皮,睡意朦胧地嘟囔了一句,一翻身, 半边被子滑落,他结实的手臂不偏不倚,直接横压在了霍弋沉的胸膛上。 这姿势,着实有些诡异。 霍弋沉皱眉, 将他那条不安分的手臂拎起来,轻轻放回他自己身侧, 拉起被子盖住他:“仙人跳?” “咳,”沈灼这下算是彻底醒了, 他撑起上半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我说弋沉,你这人能不能别随时随地都端着那副精英律师的范儿?大清早的, 说点吉利的。” “职业病。”霍弋沉淡淡回了三个字, 接着坐起身, 将枕头立起来靠在背后,看向陆灼,“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托梨芙的福,”沈灼下了床,绕到霍弋沉这边,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 问我方不方便过来照看你一下,怕你夜里烧高了出问题,身边没人。” “她给你打电话?她给你打电话?她给你打电话?” 霍弋沉眉心微蹙, 重复了三遍,眼里透出审视的意味:“你什么时候给过她你的联系方式?” “我没给过啊。”沈灼被问得一愣,摸着下巴想了想,“可能……是问祈怀要的?” 霍弋沉默了。是了,她昨晚说要和“未婚夫”通话。 “差点忘了,”沈灼一拍脑门,环视四周,在电视柜上找到一个透明塑料长盒,从里面拿出水银温度计,递到霍弋沉眼前,“梨芙说,让你早上醒了先量个体温。” “嗯。”霍弋沉看着那根温度计,伸手接过,默默夹在腋下,目光瞥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沈灼叉着腰,看着好友这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弋沉,作为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梨芙跟我说你们是因为公事出差,具体什么事我虽然不清楚,但你好歹注意点分寸。” “她是祈怀的未婚妻,你们又……有过那么一段。这样单独在外过夜,万一传到祈怀耳朵里,祈怀会怎么想?你们兄弟还做不做了?” 说完,沈灼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更认真了些:“而且,我看梨芙对你……也没那方面的意思了。反倒是你,弋沉,你怎么回事?这不像你啊。是不是你自己可以不要,但不能看着她跟别人好?” “他们不能结婚。” 霍弋沉淡漠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取出温度计,对着光线看了一眼,水银柱稳稳停在正常刻度。 他将温度计放回盒子里,语气决断:“我不能看着她继续消耗自己。” “哎,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沈灼挠挠头,一脸不解,“祈怀那个继母,反应激烈得实在夸张,天天张罗着给祈怀安排相亲对象。按说,rebecca以前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艺术家,待人接物样样周到,怎么这次会这么失态?连陆伯伯都觉得她太无理取闹了。” 沈灼起身走到洗漱间,拿起一次性牙刷挤上牙膏,嘴里含着泡沫,声音含糊但清晰:“不过话说回来,rebecca毕竟只是继母。除非她能拿出什么绝对过硬的理由,否则,这婚事我敢打包票,三头牛都拦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祈怀这次是上头了。” 霍弋沉听着沈灼的分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也起身下床,走到洗漱台另一边,开始洗漱。 “沈灼,”他拧开水龙头,声音混在水声里,“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这话听着客气,顺道也终结了刚才的话题。 沈灼从镜子里看了霍弋沈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刷牙的动作,洗了把脸后才开口:“你这叫什么话,兄弟说什么谢。再说了,我刚好在附近嘛,不就几十公里而已。” “我没说谢。”霍弋沉微一挑眉,语气平淡。 “咳……”沈灼摇摇头,知道这人嘴硬心冷是常态,也不计较。从洗漱间出来,他换了件衣服,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包里翻找,“哎,我身份证呢?难道落车里了?我下去找找。” “我跟你一起。”霍弋沉看了眼时间,“走。” “不用,就两步路,我找找就上来。”沈灼摆摆手,揣上房卡,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刚在身后合上,沈灼脚步一顿,影子停在走廊里。 只见梨芙正站在隔壁房间门外,背靠着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嗨?”沈灼下意识地开口,打了个自己也觉得有些突兀的招呼。 梨芙闻声抬眸,礼貌地点了下头:“你好,早上好。” 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有些顾虑这里的隔音,示意沈灼一起往楼梯间方向走去。 走到楼梯转角相对僻静的地方,梨芙停下,转过身,声音放得很轻:“他退烧了吗?” 沈灼再次停下脚步,看向梨芙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梨芙,有个问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我跟弋沉说,我是昨天晚上过来的?” 梨芙静默了一瞬,抬眼看他:“你心里应该明白的。” “我是明白,你不想让他知道是你守了他一夜,”沈灼叹了口气,“但我不明白的是,你究竟想怎样?你这样周旋在祈怀和弋沉之间,说实话,作为他们共同的朋友,我有时候真替他们两个感到不值。” 梨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默许他继续说下去,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 “你怎么不解释?”沈灼见她这副样子,反倒说不下去了。 “我是医生,我自然会担心病人的病情。通常接种疫苗后出现发热是常见的不良反应,而且在夜间可能会加重,所以我需要观察病人的情况。”梨芙缓缓开口,眼神静得掀不起一丝波澜,“这个解释,逻辑上很合理,也说得通。但这不是我真正的解释,所以,我不打算用这个来解释。” “……”沈灼被她这番绕口令似的话噎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她那人畜无害的脸,“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三个……到底在搞什么?你不要玩火自焚。” “沈灼,如果你认为需要告诉陆祈怀在这里发生的事,”梨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给出另一个选择,“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否认任何事实。” “我……”沈灼此刻真是“里外不是人”的难办。 第27章 梨芙顿了顿,带着歉意的口吻继续说:“早上打电话打扰你休息了,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我很抱歉,也谢谢你照看他。” “你这又叫什么话,我跟弋沉的关系,来这一趟是应该的。”沈灼摆摆手,忽然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对了,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号码?” 梨芙:“我在霍弋沉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的。” “啊?”沈灼又是一惊,眼睛睁大,“你……你还能解锁他的手机?” “我没有翻看别的内容。”梨芙这次倒是很快给出了解释,然后将话题拉了回来,“他退烧了吗?” “刚量过,不烧了。”沈灼看她这油盐不进,只关心体温的样子,肩膀一沉,“算了,算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想掺和得太深。作为旁观者,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感情不是游戏,不要玩弄人心。” 说完,沈灼不再多言,转身朝楼下走去。 梨芙在原地站了几秒,而后转过身,走回霍弋沉的房门前,抬手按响了门铃。 “身份证找到了?”里面传来霍弋沉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拉开。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梨芙时,霍弋沉显然愣了一下:“找我?” 梨芙点点头,目光快速地在他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他的气色:“烧退了吧?你身体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反应?” 霍弋沉摇摇头:“没有其他不适。体温……还没量。” “嗯?”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疑惑地问,“没量体温?” “嗯,沈灼有事出去了,没来得及量。”霍弋沉侧过身,将门开得更大一些,声音里是病后初愈的沙哑和试探,“阿芙,你能帮我量一下吗?手还是有点使不上力……这温度计,该握哪一头啊?” 又来这套? 梨芙看着他眉宇间那点刻意放大的虚弱,看着他明知故问地装傻子,心里明镜似的。 她没揭穿,也没应声,几步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根水银温度计,背对着他,勾了勾手指:“过来,坐下。” “来了。”霍弋沉旋即关上门,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宛如等待老师检查的小学生。 梨芙避开他的视线,抬手三两下解开他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动作快得没有停顿。 微凉的手指探进衣襟,没有触碰任何不必要的肌肤,精准抓住他的手臂抬起,将温度计夹好,再利落地放下手臂,替他拢了拢衣襟。 做完这一切,梨芙才抬起眼,迎上他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你在想什么?” 霍弋沉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却又细致入微的模样,眼神深了些:“我想每天发烧。” “……”梨芙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漠然,“你的阈值是不是太低了点?我给成百上千的异性量过体温,我不觉得这动作有什么特别的。” 她省略了两个字,异性“动物”。 “被你这样量体温,又做过你男朋友的,”霍弋沉眼尾扬起,“只有我一个。” “……目前是,”梨芙居然真的顺着他的话,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但以后可不好说。”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到了该取温度计的时候,梨芙再次伸手探进他的衣内。就在她的指尖刚触到温度计,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 “可算找到了!怎么掉轮胎缝里了……”房门被猛地推开,沈灼拿着身份证兴冲冲地进来,抬眼正撞见梨芙俯身靠近霍弋沉,手还插在他睡衣里的画面。 “我的天!”沈灼眼睛瞬间瞪大,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转过身去,声音都变了调,“世风日下!青天白日!你们……你们!” 梨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她继续抽出温度计,握在手里,就着光线仔细查看水银柱的刻度。 “退烧了。”她说着。 沈灼这才捂着半张脸,极其缓慢地转回身,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语气讪讪的:“哦……是……是在量体温啊……那什么……不是刚量过吗?” 霍弋沉:“……” “确认一下有没有反复。”梨芙将温度计收好放回盒子,语气淡然。 第22章 乱麻 “客气,同喜。” 沈灼没待多久, 便匆匆返回露营基地了。 梨芙和霍弋沉办理好退房手续,准备再次驱车前往那位虎皮鹦鹉原主人的住址。两人刚走到车边,还没来得及上车, 便被一个中年男人叫住。 “诶,这车不错啊。” 那男人大约五十上下,嘴边一圈浓密的络腮胡,脸上肉乎乎的, 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透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 “看你们这车, 还有这方向,是要往下面村子走吧?”那男人指着前方的岔路牌, 笑呵呵地问,脸上的肉随着动作颤动。 霍弋沉没有立刻回答,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方一眼,然后身形微侧, 将选择权无声地递给了梨芙。 梨芙很快领会了霍弋沉的意思, 视线迅速掠过对面的人。 她看着那男人身上的炭黑色夹克外套, 发现袖口和肩头各有几处像是被什么锐利小钩子勾出的线头毛边。更关键的是,在衣服布料表面,还附着着一些极细的白色粉末状物质。 那是鹦鹉等鸟类身上特有的羽粉。 联想到昨天邻居提到的,房主老曾进城“送鹦鹉”……梨芙 心中有了几分判断,接着便朝霍弋沉点了点头。 霍弋沉将目光转回那男人身上,语气平淡地回应了一个字:“是。” “哎哟, 那可真是太巧了!”男人一拍大腿, 笑容更盛,“我这正愁怎么回去呢!” “您是想搭车?”梨芙语气温和地问,“可以啊, 后座还空着。” “对对对!太感谢了!你真是人美心善,你们这样的好人一生平安啊!”男人不等他们多说,已经乐呵呵地拉开后座车门,有些费力地挪动略显壮实的身躯,一屁股坐了进去。 梨芙和霍弋沉对视一眼,分别上了驾驶座和副驾驶。 车子启动,霍弋沉透过后视镜,再次扫向后座正新奇地打量着车内饰的男人,转动方向盘,状似随意地问:“怎么称呼?” “曾文,叫我老曾就行了!村里人都这么叫!”曾文性格果然大大咧咧,一上车就闲不住,好奇地拨弄着车窗控制键和座椅调节钮。 霍弋沉目视前方,一边开车,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继续问:“具体到村里什么地方?我导航。” 曾文收回四处摸索的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地盘上的得意:“进了村,狗最多,叫得最凶的那家就是。你们到了就知道了,我养的那几只狗,鼻子灵得很,老远闻到我的味儿就要跑出来迎接。” “看来您驯狗很有一套。”梨芙适时接话,眉眼弯弯,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那必须的!”曾文被夸得来了兴致,“要不然,总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惦记我的鹦鹉!还有村里调皮捣蛋的小崽子,老拿树枝石子儿来招惹。我养的这些鹦鹉可不是市面上那些普通货色,金贵着呢!要是没这几只得力的大狗看家护院,我是半步都不敢轻易离开家。” 在这样看似随意,你来我往的交谈中,霍弋沉和梨芙默契配合,基本上将这位曾文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车子终于驶到了曾文家门外,也就是昨天霍弋沉被狗围攻的地方。 霍弋沉刚将车停稳,曾文一只脚已迈出车门,院子里倏地传来几声兴奋的犬吠,昨天那几条凶猛的黑影瞬间窜了出来。 然而,与昨日的凶神恶煞不同,这几条大狗冲到曾文跟前,只是摇头摆尾,亲热地蹭着他的腿,发出呜呜的撒娇声,温顺得判若两“狗”。 “你先别下车,”梨芙解开安全带,侧头对准备下车的霍弋沉低声道,“被狗咬伤过的人,短期内最好避免再次突然接近它。尤其是眼神直视或做出快速动作,都可能激发狗的防御和攻击本能。” 霍弋沉也解开了安全带,他瞥了一眼车前方正与狗群亲昵互动的曾文,又回过头看向梨芙,眼底带着一丝促狭:“你怕我再被咬?” “嗯。”梨芙坦率地点头,反问,“难不成我还希望你再被咬一次?” 霍弋沉只是笑了笑,依然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绕到梨芙这一侧,替她拉开车门,低声道:“现在狗主人在,这些狗认得主人,情绪稳定,应该不会轻易攻击外人。” 他看着梨芙下车,却又下意识地抬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不过,你还是别靠太近了,我去跟他交涉就行。” “你去交涉什么?”梨芙问。 “当然是找狗的主人赔偿医药费。”霍弋沉一边朝院门口走去,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几只狗见到陌生人靠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但在曾文的呵斥下,不情不愿地退回了院子里。 “曾先生。”霍弋沉在院门外站定。 第28章 “哎哟,叫我老曾就行,别这么客气!”曾文摆摆手,脸上依旧是乐呵呵的表情,“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办事啊?这村子我熟得很,无论是找人还是来玩儿,我都能带你们去。” 霍弋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抬起手臂,将昨天被狗咬伤,此刻还贴着敷料的手腕和小臂露了出来。 “找你。”他顿了顿,看着曾文,“昨天,在这里,被你的狗咬了。” 曾文一听,大惊失色,声音陡然拔高:“我的狗?不可能!我的狗最通人性,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咬人!你们……你们是不是想偷偷进我院子?!” 霍弋沉语气平稳:“你院门没关严,但我们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敲门。” “我……我那天走得急,可能忘了锁。”曾文气势一弱,随即又追问,“但你们敲门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们。” “我们来这里是想了解一些情况。”霍弋沉直视着他,“前段时间,你将一只虎皮鹦鹉卖给了一位姓王的女士,还记得吗?” “记得啊,”曾文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霍弋沉,“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只鹦鹉,后来死了。”霍弋沉说。 “死了?!”曾文的嗓门又提了起来,带着几分冤屈和急切,“我当时就跟她说了!那只鹦鹉我养得久,有感情,但它状态不好,养不长!我跟她说清楚了,是她自己非要买,那么多健康的鹦鹉不买,偏挑那一只。说看着可怜要带回去好好照顾!怎么,现在死了就想赖到我头上?” 霍弋沉敏锐地抓住关键:“为什么养不长?” “就是我那不懂事的狗,在院子里疯跑的时候,不小心把鸟架撞倒了,鹦鹉摔了下来。”曾文解释着,神色懊恼,“我救起来一看,蔫蔫的。我估摸着,最多也就撑个一两周。” “你确定,在售卖时已经将鹦鹉受伤,寿命大概率不长的情况,向买家说清楚了?”霍弋沉严谨地确认。 “那当然!我老曾做生意最讲诚信!”曾文拍着胸脯,“那只虎皮鹦鹉是稀有品系,颜色也特别,正常市场价至少两千,我就收了150,还不够它平时吃的粮食钱!而且,我当时不放心,还特意把它送到镇上的宠物医院去看了,就诊记录、缴费单子我都留着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绝对不可能有错!” “曾先生,”霍弋沉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后续可能还会联系你核实一些细节。” “诶?等等!”曾文接过名片,低头一看,“律、律师?!” 他脸色变了变,有些慌乱:“你不会是要告我吧?我可跟你说清楚了,那鹦鹉本来就要不行了,是她自己非要买!你们不能把这事怪到我头上啊!” 霍弋沉摇摇头:“我们不是要向你追究鹦鹉死亡的责任,只是需要厘清事实。” 曾文稍微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霍弋沉手臂上的纱布,又怯生生地问:“那……我家狗咬你这件事……” “这个嘛,”霍弋沉顿了顿,“我保留追究的权利。希望你以后务必看好自家的狗,避免再发生类似危险。” “诶!我肯定好好管!”曾文恼悔地跺了跺脚,转身冲着院子里那几条又开始探头探脑的大狗呵斥去了。 梨芙一直安静地站在车边,目睹了全程。 霍弋沉走回车旁,拉开车门让她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时,低声说了一句:“这一口,咬得值。” “那我要恭喜霍律师了,因祸得福,找到了关键线索。”梨芙系上安全带,眼里满是无奈地配合。 “客气。”霍弋沉发动车,清晰地说,“同喜。” 回程路上,两人先去了一趟曾文提到的那家宠物医院,顺利调取并确认了当时虎皮鹦鹉就诊的记录,与曾文的说法完全吻合。 等他们终于回到遥城,已是傍晚时分,车子停在梨芙居住的小区楼下。 霍弋沉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侧过头:“一起吃个晚饭再上去?” “不了,弋沉。”梨芙拿起包,推开车门,声音平静,“这两天,谢谢你了。再见。” 霍弋沉没有挽留,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毫无留恋地走向小区大门。 他厌倦了总是这样,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那房子明明也是他的,他大可以拿着法律文件,堂而皇之地搬回去。但他不能这么做,他不想让梨芙为了躲他而搬离。 况且,他很清楚,梨芙如今的执拗与疏离,其中有他当年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 电梯抵达32层,梨芙终于回到舒适的家里。 她换上家居服,倒了杯温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陆祈怀发了条微信。 「祈怀,今天医院事情比较多,刚到家,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你还在拍摄吗?」 发完信息,她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 陆祈怀: 「芙芙,拍摄结束了,我也刚到家。」 「你累了就早点休息,周末我们去看婚礼场地吧?」 梨芙看着屏幕,指尖轻点: 「好呀。那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 陆祈怀坐在狭小的餐桌前,选了个表情包回过去: 「摸摸头的emoji」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处。 一股浓郁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鲜香飘来。 陆祈怀放下手机,看着眼前刚被端上桌,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松茸汤,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好鲜,”他由衷地赞叹,抬头看向身侧正在脱隔热手套的人,笑容温和,“言舒,你手艺太好了。” 骆言舒将手套放在一旁,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合你口味就好。” 第23章 重要 两个人的婚礼,四个人参与…… 餐桌上空, 藤编吊灯垂落暖黄光晕,将整桌菜肴笼在柔和的光圈里。 糖醋小排泛着琥珀色的油光,鲳鱼浸在浓稠酱汁中露出雪白腹肉, 芥兰只取最嫩的菜心翠生生地码着,汤盅里松茸沉浮,热气袅袅升腾。 陆祈怀又舀起一勺澄澈的汤,松茸的香气随热气漫开。他抿了一口, 满足地喟叹:“言舒,我随口一句想吃家常味, 你就忙活了这么丰盛一桌。” 他很快喝完一碗,碗底轻磕在桌面, 抬眼看向身边端坐着的人:“言舒,你也一起吃啊,怎么光看着我?” 骆言舒接过他手边的空碗,汤勺探进瓷盅, 舀到三分之二处停下, 手指微微屈起托着碗壁, 一点没碰到碗沿。 “比起吃饭,我更想知道……”她将碗轻置在陆祈怀面前,声音温和,“你真的要投资我们公司吗?” “那是当然!”圆桌另一角正埋头吃饭的许可诺抢过话头。他身形圆润,笑起来眼缝里透着精光,“陆总什么身份?说了看好我们项目要支持, 还能有假不成?” “许园长。”陆祈怀放下筷子, 指尖在桌沿一点,往后靠进椅背,姿态闲适, “我不是看好你们公司的项目。” 接着,他目光转向骆言舒,眼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我是看好言舒,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投的。” “是、是,陆总说得对。”许可诺连忙附和,筷子不慎碰到骨碟,“叮”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我是沾了言舒的光。” 骆言舒垂下眼,唇边浮起一抹尴尬的浅笑:“我哪儿有这么大面子?真要说,也是我沾了芙芙的光。等合作成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她。” “她和霍弋沉回来了?”陆祈怀问得随意,筷子尖夹起一块鱼腹肉,汁水欲滴未滴,“你打算怎么谢她?” “嗯?”骆言舒心口蓦地一紧,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她分不清陆祈怀是在“炸她”,还是梨芙真的和他通过气,思忖片刻,她说,“我不知道呀……芙芙没去哪儿吧?” 不等陆祈怀接话,她迅速抬起眼,语气轻快起来,岔开话题:“当然是要送一份贵重的大礼,才够心意嘛。” 陆祈怀似乎满意了,嘴角微扬,用下巴指了指身侧那个近一米长的丝绒面礼盒。 “这个,就是你目前能送她的,最好的礼物。” 白色的盒子外绑着深蓝色的缎带,在灯光下泛着深邃光泽。 骆言舒伸手抬了抬,盒子比想象中重很多。 饭局散后,许可诺一路躬身陪笑,将陆祈怀送进电梯,又殷切地送到楼下车旁,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视线,才摸出手机。 “小骆,”许可诺压低声,带着几分窥破秘密的得意,“我怎么觉得……陆总对你,另有一番心思呢?” “老许。”电话那头,骆言舒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你能不能别恶意揣测,他是我最好朋友的未婚夫。” 忙音响起,骆言舒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个长礼盒。缎带尾端垂落,像一道悬而未决的谜题。 第29章 一周后。 梨芙办完最后一道复核手续,抱着文件夹走出医院行政楼。黄昏的光斜斜切过,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过去的这些天,在连番的调查与问询中,她与霍弋沉只在会议室那张冰凉的长桌两端见过。 两人目光偶尔相触,又即刻分开,字句全是公事公办的严谨与疏离。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和彼此呼吸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静默。 所幸这案子证据确凿,对方主动提出和解,撤诉快得几乎仓皇。院方也乐得息事宁人,不愿多生枝节,一场风波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底。 在正式复职的前一天,梨芙走出医院,拨通了骆言舒的号码,想约她出来散散步、聊聊天。 “我最近……有点忙。” 骆言舒的声音传来,带着莫名的飘忽。她此刻正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那只未曾开启的礼盒,指尖捏住缎带的一端,轻轻一扯。 缎带滑落,盒盖露出一线缝隙,里面隐约透出柔润的珍珠光泽与细腻的白纱质地。 骆言舒的手指顿住了,呼吸微滞:“芙芙,改天吧。等我忙完这一阵,我来找你。” 梨芙从不喜欢勉强别人,她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迟疑与背景里过分刻意的安静,只将语调放得轻快:“好呀,那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骆言舒深吸一口气,双手探进礼盒,提起一件无比柔软,却因繁复工艺而显得异常沉重的织物。 那是一件婚纱。 纯白的缎面,光泽如月光坠下,还搭配着质地轻盈如雾的长头纱。 这款式她再熟悉不过,这是梨芙试纱后选定的。简洁、典雅,没有多余缀饰。 只是此刻握在她手中的这条,是她自己的尺寸。 街边,梨芙将手机放入大衣口袋,顺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她独自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树叶沙沙作响,路灯次第亮起。她脚步渐缓,停在一棵枯树投下的阴影里。 “我陪你散步。” 霍弋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平静得不带问询。他走上前,在梨芙身侧站定。 梨芙侧过脸,光晕模糊了她半边面容,只映亮一双沉静的眼。 “不用。”她的拒绝简洁明了。 “阿芙。”霍弋沉喉结微动,声音比方才软了一分,“就走一段。” 梨芙看出他眼底有话,没再言语拒绝,只是重新迈开脚步,并固执地将那一臂的距离保持到底。 “到下个路口红绿灯就分开。”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没什么情绪。 霍弋沉抬眼看去,下个路口不过五十米,红色的倒计时数字正在跳动。 但够了,他要说的话,五十米够了。 “阿芙,你选定的婚纱,”霍弋沉声音比夜风更凉,“陆祈怀订了两条。一条给你,另一条送给了骆言舒。” 梨芙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羊绒裙摆随着步伐规律地轻摆。她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语调毫无起伏,宛如听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 霍弋沉的眉头无声地压低,原本下意识想伸出去拦住她的手,在身侧蜷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你该明白陆祈怀想做什么。” “你怎么连他买两条婚纱都知道?”梨芙忽然侧目,路灯的光点在她眼眸中碎开,那里面是纯粹的好奇。 “这不重要。”霍弋沉的目光投向远处流动的车灯。他对这场婚礼筹备的进度,包括暗处的涌动,统统了如指掌,但他此刻不想解释消息来源,继续说,“重要的是,陆祈怀这么做,是要报复你。用你最信任的朋友,报复你。” “这才不重要。”梨芙在斑马线前停下,专注地望着对面信号灯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语气平淡却坚定,“重要的是,我知道言舒不会害我。” 红色的数字归零,绿灯亮起,行人通行标志开始闪烁。 霍弋沉猛地一步上前,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她面前那片象征着通行的绿光。夜风从他与她之间的空隙呼啸穿过,卷起他烟灰色大衣的下摆,也撩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那我呢?”霍弋沉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砺,又像是感冒未愈的沉疴,“我的感受……重不重要?” 霓虹流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挤压着太多未能说出口的情绪。 梨芙终于抬起眼,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钟,目光穿透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外表,试图窥探他的内心。 “重要。”她终于开口。 然后从霍弋沉挡着的身前绕了过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独自踏进那片流动的灰色线条里。 她只能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在明暗交替中保持着自己的步调。 或许有一天,当她终于能相信站在对面的人毫无保留,绝对真诚时,她会考虑停下脚步。 可至少不是今夜。 月色浸透的另一端,骆言舒僵立在卧室里的穿衣镜前。 婚纱如雪瀑从她手臂垂落,缎纱拖曳在深色地板上,像一道极具诱惑力的白色镣铐。镜中的她穿着寻常的暖黄色居家毛衣,额头却冒出了细密冷汗。 手机屏幕在寂静中陡然亮起,陆祈怀发来了信息,简短而从容:「礼物还合适吗?希望你喜欢。」 骆言舒没有回复,她盯着那行字,沉默地收紧了手指,昂贵的缎面在她掌心无声地扭曲。 然而,另一端不再无声。 眼看婚礼的筹备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陈蕊终于坐不住了。 她再次约梨芙见面,地点就定在医院附近一家咖啡馆。落地窗外是熙攘的街道,室内飘散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与低柔的音乐。 两人对坐在靠窗的位置。梨芙用小匙缓缓搅动杯中不需要搅拌的热美式,目光掠过陈蕊精心描画过的眉眼和一丝不苟的妆发。 梨芙忽然有些出神地想,都说人心隔肚皮,可她是从这个人肚子里生出来的,怎么却也从未真正看清过那颗心呢? “梨芙。”陈蕊一口咖啡未喝,“你们是兄妹!你不能跟你哥结婚!” 第24章 目标 他想中的“奖” “哦。” 梨芙只应了这么一个字, 视线转到窗外流动的人群上,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哦?”陈蕊的音调陡然拔尖,像琴弦绷断, “梨芙,你现在是在跟我高傲什么?” “我高傲吗?”梨芙这才转过脸,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陆太太, 你在怕什么?” 陈蕊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脖颈上的澳白珍珠项链跟着波动。 她用那种打量危险物品的眼神盯着梨芙:“你就那么恨我?那么想毁了我现在的一切?” 梨芙不自觉地看着玻璃窗外熙攘的人流, 深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冷空气似乎透过玻璃渗了进来。 “这世上, 除了你,除了我,”她的声音轻柔,“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和陆祈怀是兄妹。” “你……”陈蕊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脸色发白。 “你不说, 我不说, ”梨芙截断她的话,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残酷的透彻,“你就能维持你的体面,你的完美家庭。对我视而不见,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你应该很擅长啊?你能做到的, 你很快就会看着我成为你的……儿媳妇。” 梨芙说着, 细长的手指握住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像箭手一般刺过去。 “陆太太。或许将来,我和你儿子,还会有一个孩子……一个叫你奶奶的孩子。” “你闭嘴!”陈蕊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向后一缩,肩膀剧烈颤抖,连带着手肘撞上了桌沿。 “哐当……” 两杯咖啡应声翻倒,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瞬间浸透了梨芙浅色的大衣下摆,晕开一大片狼狈的污渍。热气混着浓郁的苦涩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邻座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陈蕊喘着气,怔怔地看着那片污渍,又看向梨芙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永远看不清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陌生生命。 “梨芙,”陈蕊的声音里掺进了颤抖,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她,“你怎么……怎么会长成这种人?” 梨芙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浮起一层故作忧愁的薄雾:“我啊,生来就是这么不体面。可你呢?要我离开你儿子,你怎么就只想空手套白狼?好歹也该……给张银行卡吧?” 梨芙刻意停顿,让“你儿子”三个字在空气里重重落下,再慢悠悠地接着说:“在你心里,你儿子值多少钱呢?” 人潮渐散的咖啡馆里,她们的对峙声变得异常清晰。 “你要多少钱?”陈蕊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反而松懈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能用钱解决的事,对她而言从来都不算事。她重新端起那副优雅的架子,眼底掠过一丝轻视,“想要钱,你早该直说。” 钱。梨芙看着她这副姿态,心口如被熨斗碾过,滋滋冒烟。 第30章 对陈蕊而言,钱是那么轻易就能给出的东西。可这么多年,哪怕一分,她都没有给过。哪怕只是假装打听一下被她抛弃的女儿是否还活着,她都没有做过。 梨芙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表情一点点僵硬,指尖死死抵住冰冷的咖啡杯壁,用力到骨节分明。 “一个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潮湿。 “什么?”陈蕊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梨芙,你也太贪心了。” 贪心。 梨芙垂下眼,看着桌面上已经凉透的褐色污渍。即便她真有贪念,贪的也从来不会是心。 她往后推开椅子起身,木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陆太太,既然你觉得你儿子不值这个价,那就……婚礼上见吧。婚礼那天,我会给你敬茶。” 陈蕊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梨芙已经转过身,背影挺得笔直,径直走出了咖啡馆的门。 室外冷风扑面。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拐过第一个街角,然后是第二个。直到确认自己彻底脱离陈蕊可能投来的视线范围,她才猛地顿住。 面前是一个社区垃圾站,绿色、红色、黄色、蓝色的大型塑料垃圾桶整齐排列,散发着复杂的气味。 梨芙就站在这片色彩突兀的背景前,低下头。 灰色的水泥地,在她双脚之间,晕开一小片深灰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地上,迅速洇开,一滴接着一滴,穿透了她。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她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早在心里做过选择,在无数个被抛弃的夜晚,她早已选好了路。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不会停下。 时间被无形的手推着,眨眼就到了婚礼前夕。 陆家印制精美的请柬早已发遍该发的圈子。然后,恰到好处地,陈蕊“病”了,住进了私立医院顶层的vip病房。 前去探病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也包括霍弋沉。 他去的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病房,暖洋洋的。 陈蕊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用银匙小口吃着特制的营养餐,气色看不出半分病容。陆思桐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捧着ipad。 陆家对外说陈蕊是突发性昏厥,可没人亲眼见过她倒下。即便如此,陆阙仍是一有空就从公司赶来医院陪着。 霍弋沉一身挺括的深色正装,手里提着价值不菲的滋补礼盒,显然是刚从庭上下来。他敲了敲门,走进这间满是阳光和消毒水气味的房间。 陆思桐在ipad屏幕上轻点一下,暂停了正在播放的偶像剧,抬眸看过来:“弋沉哥,你怎么来了?” 霍家与陆家是世交,即便霍昔与陈蕊早已老死不相往来,可霍愈潋与陆阙,依然稳稳地维系着两大家族的关系与资源。 但说到底,霍弋沉与陆家的走动并不算密切。若不是沈灼从中牵线,他与陆祈怀大约也不会成为同一个圈子里的“朋友”。因此,他会亲自来探望“称病”的陈蕊,着实让陆思桐感到意外。 “听说rebecca住院了,我来探望。”霍弋沉将礼盒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转向陆思桐,语气平常,“思桐,打算什么时候回英国?” 陈蕊自上次在梨芙住处撞见霍弋沉后,便对他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疏冷。此刻也只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给予更多客套。 陆思桐撇撇嘴:“怎么也要下周参加完我哥和芙芙的婚礼再走呀。” 霍弋沉眉梢微动:“听说你要做伴娘?” “是啊!”陆思桐声音里透出些雀跃。一旁的陈蕊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那阴郁的神情,倒比刚才更像真的病了。 “怎么会是你?”霍弋沉问得直接,“骆言舒呢?她最好的朋友,怎么不当这个伴娘?” “那我可不知道,”陆思桐耸耸肩,“好像是言舒姐临时有重要的工作,抽不开身吧。” 霍弋沉默然颔首,没再追问。他走到病床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看向陆思桐:“思桐,能麻烦你帮我去楼下买张彩票吗?” “彩票?”陆思桐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语气带了点被指使的不快,“弋沉哥,你是想让我回避一下吧?” “思桐越来越会看眼色了。”霍弋沉语气平淡。 陆思桐听得出这不是夸奖。她瞥了一眼陈蕊,陈蕊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是一个默许的信号。她这才拎起包,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时,却突然回头,眼神里闪过狡黠。 “弋沉哥,那彩票……要是中了奖,算谁的?” “算你的。”霍弋沉几乎没有思考,回答得干脆利落。 “真的?”陆思桐眨了眨眼,故意追问,“无论中了多少钱,都全部一分不少算我的?” 霍弋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漠然地点了点头:“这不是我想中的‘奖’。你放心,我不跟你抢。” “嗯?那好吧。”陆思桐没太细究他话里那点微妙的意味,接着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合拢,将走廊的人声与脚步声隔绝在外。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阳光依旧不知疲倦地从巨大的落地窗涌入,过于充沛,过于明亮,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通透,几乎晃眼。每一粒浮尘和每一个人的心思都在光柱里清晰可见,无所遁形。 霍弋沉坐在那片阳光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是一个放低姿态的姿势。 “rebecca,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陈蕊刚拿起玻璃水杯的手,在空中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水面晃了晃,映出她忽然收缩的瞳孔。 “我们目标一致。”霍弋沉补充道,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确认。 “什么目标?” 陈蕊放下水杯,玻璃底与桌面一磕。她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下了床。身上是质地上乘的褐色真丝套装,头发打理得极为细致,脸上更寻不出半分病容。她走到窗边,逆光站着,背影挺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霍弋沉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那片光里。他抬起眼,对上陈蕊戒备的目光,一字一句,将那个两人心知肚明的目的抛了出来。 “破坏婚礼。” 第25章 婚礼 “阿芙,晚安,婚礼见。”…… “你为什么要破坏婚礼?” 陈蕊细弯的眉毛耸起, 似精心描画的两座山峰陡然裂开。 “rebecca,”霍弋沉回视她,眼底没有迂回, 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我和你的原因,一样。” “一样?”陈蕊的声音惊疑,攥着被单的指节突起, “你难道知道什么…… 这不可能。”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那霍昔……”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霍弋沉截断她的话, 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病房墙壁上投下一道沉沉的阴影,“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空气被冻住。这世上知晓那段隐秘血缘的人, 又多了一个。 “就算你有你的理由,”陈蕊挺直了背,“破坏这场婚礼,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霍弋沉不准备吐露半分真心,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以律师的严肃口吻说:“作为一名律师, 我想阻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触碰法律与道德的底线。”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眼下,陈蕊已经无路可走。除了亲手撕开与梨芙的关系,她还能如何阻止这场荒诞的结合?但霍弋沉的提议,犹如黑暗中突然抛来的一根绳索,能替她解决这个难题。 只是, 她眼底的疑虑并未消散。霍弋沉的理由, 她一个字也不信。 “我们可以合作。”陈蕊刻意咬重“合作”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昂贵的补品,“前提是, 梨芙不能和陆祈怀在一起,也绝不能和你在一起。” 霍弋沉仿佛没听见这句冰冷的警告,径直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他侧过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寂静里。 “rebecca,我想问你,直到最后一刻……你会不会愿意舍弃手里的东西,去阻止这场婚礼?” 陈蕊猝然一怔。 她没想到,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会是霍弋沉,而不是梨芙。 自己会不会说出真相?说出来,等于亲手终结了婚姻、家庭、体面与一切。可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与继子结婚,余生每分每秒都活在地狱般的煎熬里? “不会,如果你不采取行动阻止婚礼,那我什么都不会做的。”陈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她不信梨芙能演一辈子。那孩子的性格,她多少知道,骄傲、倔强、骨子里藏着不肯妥协的火焰。她赌,赌梨芙终会亲手撕毁这场荒唐的戏码。 霍弋沉面色无澜,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压根不指望陈蕊真会为了梨芙放弃什么。 第31章 更残酷地说,但凡陈蕊对梨芙还有一丝作为母亲的爱怜,都会不惜一切阻止婚礼。可就连他这个外人都能看清,陈蕊看向梨芙的眼神里,没有爱,只有审视、戒备,那是在看一个甩不掉的沉重包袱。 “婚礼,我会准时到场。”霍弋沉说完,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闭合的门缝后。 这是一场除了陈蕊与霍弋沉之外,备受“祝福”的婚礼。 婚礼前三天,梨芙照常上班。 休息的时间,她则按部就班地与陆祈怀见面。选定捧花,确认菜单,核对流程…… 关于别的,比如那两条款式相同,尺码各异的婚纱,梨芙一字未提。陆祈怀也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沉默。 只有骆言舒,一直“忙着”,再没出现过。 晚上,陆祈怀带梨芙去了一家熟悉的餐厅。 灯光落在彼此脸上,却照不出丝毫新人的喜气。两人相对而坐,平静得就像在进行一场例行公事的商务餐叙。 服务生端上焗蜗牛,银制的小钳与瓷盘轻轻相碰,发出泠泠脆响。 梨芙刚想说点什么,陆祈怀放下白葡萄酒杯,接了个电话。 “哦?”陆祈怀只应了这么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对面。 梨芙正专注地用细叉取出蜗牛肉,动作不疾不徐。 “芙芙,”陆祈怀视线落在她脸上,“你选的芙蕖捧花,运输途中花材受损,做不了了。婚礼策划问,能不能换别的?” 梨芙轻点着头,唇间的声音还未发出,陆祈怀的眉头却先蹙起,对着电话那端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平日罕见的,近乎刻意的责备。 “现在才说?芙蕖是荷花,芙芙选它,寓意我们的感情百年好‘荷’,这能随便换吗?” 陆祈怀对着电话发了一通脾气,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让团队找遍整座城,也必须找来合适的芙蕖。” 这与那个对琐事漫不经心,总是温和带笑的陆祈怀,判若两人。 “祈怀,你别生气。”梨芙将双臂托在桌沿,声音柔软地安抚他,“捧花用什么花都行,重要的是和谁结婚,不是吗?” 陆祈怀握着手机的指节顿时收紧。 静了几秒,他勉强压下那股无名火,似乎又没完全放下,转而问道:“芙芙,现在他们能找到的高级花材只有黑百合。这个,也行吗?” 黑百合是诅咒之花,寓意复仇。没人会把它做成手捧花,让新娘握在手中。 梨芙与陆祈怀之间那层薄而脆的玻璃纸,至此已近乎透明。就像缩在壳中的蜗牛,总会被人挑出来,没有一种情绪能真正藏得住。 梨芙不做那个先伸手的人,她依然弯着唇角,眼神温柔:“当然可以呀,别说是黑百合,就算是在路边捡一根枯枝、一片落叶,甚至……一根死去的小草,都行。” 听着梨芙轻松的语调,陆祈怀突然挂断了电话,没有给策划师任何回应。 他看着梨芙含笑的眼,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精心描画过的温柔模样,又抛出一句:“那我让霍弋沉来当伴郎,也行?” “行啊。”梨芙舀起一勺龙虾清汤,送入口中,神色未变,“伴郎是谁都可以。我只在乎,新郎是你,就行。” 陆祈怀被这话生生噎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真是这么想?” 梨芙抬起眼睫,望向他,点了点头:“嗯。” 直到晚餐结束,陆祈怀没再找到新的话题。沉默在精致的菜肴间蔓延,只有餐具偶尔的轻响。 到小区楼下时,梨芙推开车门,转身微笑道:“婚礼见。” 陆祈怀跟着下车,绕到她身边:“婚礼前一晚,新人最好不要见面,但我不信这些。” “我信。”梨芙站在车灯前,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的阴影中。 婚礼的时针一分一秒地迫近。 直到婚前最后一晚,梨芙拖着值完班的疲惫走出电梯。空荡的走廊尽头,自家门前竟立着一个沉默的人影,那考究的装扮在这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场景仿佛是她脑海里累出的一场幻觉。 “阿芙。” 霍弋沉站在那里,身上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与棕色西服,外面罩着件挺括的黑色羊绒长大衣,肩线利落。 梨芙在距离家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包里的钥匙:“你怎么来了?” 霍弋沉看出她没有邀请自己进门的意思,便朝她走近两步。皮鞋底敲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克制的迴响。 “婚礼前一晚,新郎新娘最好不要见面,”他声音低沉,混着凉意,“那新娘和伴郎见一面,总可以吧?” 梨芙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映着廊灯一点微弱而涣散的光:“你特意来,就为了说这个?” 前一天,陆祈怀在餐厅试探过梨芙之后,没有直接联系霍弋沉,而是绕了个弯,让沈灼去问霍弋沉愿不愿意当伴郎。 沈灼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惊,一阵推脱后,陆祈怀仍然坚持。沈灼头都大了,继续推脱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好像也认定梨芙与霍弋沉之间不清白似的。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用最寻常的语气向霍弋沉转达了这极不寻常的邀请。 没想到,霍弋沉听完,只极其平淡地回了一个字:“好。” 沈灼甚至再三确认:“弋沉,你听清了吗?是伴郎,不是新郎。” 霍弋沉的回答依旧没有波澜:“婚礼,我会准时到场。” 此刻,霍弋沉便是带着这样一层“伴郎”的身份,以及一些必须在新婚前夜说出口的话,站在了这里。 “阿芙,我们聊聊。”他再次开口。 “你要说什么?”梨芙浑身上下,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倦意,身体倚向墙壁,“弋沉,很晚了。我累了,想休息。你能长话短说吗?” “好。”霍弋沉垂下视线,看着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灰色阴影,按下想轻抚她脸颊的手后,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线比刚才低柔了些,近乎虔诚地,陈述着某种仿佛经过千次思虑,万般挣扎才得出的结论。 “不要赌任何人的本性,阿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沉,像要凿进她心里。 “不要渴望被爱。至少,不要把那点渴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没有人值得你为此付出代价。” 走廊里安静极了,除了远处电梯井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行声,只余彼此胸口起伏的呼吸声。 梨芙听完,连睫毛都未多颤动一下。 她只问:“说完了?” “嗯。” “那,晚安。”她转过身,从包里找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侧身进入门内。 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 霍弋沉那句已经到了唇边的“晚安,婚礼见”,被截断在冰冷的门板之外,消散在走廊的凉意里。 次日。 天光破晓,婚礼这天,终于到了。 梨芙不喜欢繁琐的婚礼流程,身为养女,她也不打算邀请养父母到场,因此在与陆祈怀商量后,直接取消了接亲环节。 于是,清晨时分,只有一辆黑色婚车准时停在楼下。 陆祈怀坐在后座,司机躬身拉开车门,梨芙俯身坐了进去。 她穿着简约的白色羊毛衫,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灰色束腰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素净、清淡,甚至过分随意。 一点看不出是要去举行婚礼,倒像是某个冬日清晨,准备去上一趟寻常的早班。 “芙芙,我们先去酒店,化妆团队已经等在那里了。”陆祈怀吩咐司机开车,转过头对她说。 “好。”梨芙点头。 从今天天亮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时起,梨芙就已经明白了陈蕊的答案。心里那片最后摇曳的烛火,终于无声地熄灭了。 也好。 她平静到近乎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生母,宁愿眼睁睁看着她穿上婚纱,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儿媳妇”,也绝不肯说出她是谁。 那点深藏于血脉深处的赌注,至此,被亲手掐灭。 也好。 婚车无声驶入酒店。 整场婚礼被陆家重金保密,进出排查极其严密。就连媒体也不能进入,均被客气地引至特定区域休息,等待着陆家事后会给出的一份无可挑剔的通稿。 这细致妥帖的安排,显然是为了避免梨芙的清贫家境被拿来做文章,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酒店新娘化妆间里,梨芙静坐着,任由妆发师摆布。层层叠叠的绸缎与蕾丝沉重地坠在身上,头纱如云絮堆叠,几乎遮住视线。 她面无表情,像个精致的人偶,只在化妆师递上唇刷试色时,依言微微弯了弯唇角。 陆祈怀则与陆阙在外厅与亲友寒暄,气氛热络。然而,本该在场的伴郎霍弋沉,却迟迟不见踪影。 陆思桐穿着淡蓝色的伴娘纱裙,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她凑到梨芙身边,声音雀跃:“芙芙,怎么一直没看到言舒姐呀?”她歪着头,眼神清澈好奇。 第32章 梨芙在化妆师的搀扶下站起身,她望着落地镜中那个被华服包裹的自己,轻声回答:“言舒会来的。” “嗯?”陆思桐眨了眨眼,又想起什么似的嘀咕,“奇怪,弋沉哥也还没到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梨芙说完,轻搭上陆思桐伸过来的手,朝化妆间门外走去。 门刚被拉开…… 一身纯白修身旗袍,妆容一丝不苟的陈蕊,正正地立在门外。 她背脊笔直,脖颈修长,像一株生长于幽谷的冷竹,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她的视线落在梨芙身上那袭华美却沉重的绸缎婚纱上,空气在母女目光相接的刹那,骤然降温,像干冰消散了。 “妈,你看,”陆思桐笑脸相迎,试图活跃气氛,“芙芙今天多美啊!” 陈蕊的目光上移,对上梨芙平静无波的眼睛,反常地开口:“很适合你。” 梨芙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拂过裙摆面料:“谢谢陆太太。” “芙芙,你也该改口啦,”陆思桐笑着打趣,随即又自己纠正,“啊不对,得等拿了改口红包再改!哈哈。” 梨芙闻言挪开视线,对陆思桐极浅地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陆思桐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继续笑道:“我也该改口了,以后是叫你姐姐呢,还是嫂子?哥哥的老婆,我该叫什么来着?” 姐姐两个字一出口…… 陈蕊立即伸手,将陆思桐拉到自己身侧,神色紧绷:“思桐,安静些,这么大的人,还是不稳重。” “我哪里不稳重了嘛,我今天可是很重要的伴娘呢。”陆思桐鼓起半边腮帮子,仍不忘走过去扶住梨芙的手臂,“妈,时间快到了,我们陪芙芙去婚宴厅吧。” 陈蕊没再说什么,目光复杂地看向梨芙和陆思桐并行的背影上。这两个女儿……连走路的背影,都如此相像。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刺入陈蕊心底,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婚宴厅内,灯光如星河,鲜花铺满了路。 司仪沈灼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每个角落:“现在,有请新娘入场。” 没有父亲搀扶的环节,梨芙手执那束格格不入的黑百合捧花,由陆思桐小心陪同着,径直踏上了铺着洁白地毯的台阶。 她在沈灼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陆祈怀。 陆思桐小心盯着脚下,终于将梨芙的手稳稳地交到陆祈怀手中,完成了伴娘的使命。 陆祈怀握紧梨芙微凉的手指,垂眸看她。他今日格外英气,笑容温柔,就连语气都让梨芙恍然想起最初认识时的那个他。 温和、坦然,还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真诚。 “芙芙,辛苦你……一步步走向我。” 梨芙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从未渗入眼底的浅笑,她轻着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谢谢你。” “谢谢我?”陆祈怀眉梢微动。 “过去的一幕幕,对不起。”梨芙挽住他的手臂,转向台下满座宾朋,聚光灯打在脸上,她继续用仅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所以,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门开了。 前方那扇梨芙刚才步入的宴会厅大门,再次缓缓向内打开了。 宾客席间响起连绵不断的细微骚动。 只见,门口光影交织处,竟又款款步入一位新娘。 她穿着与台上梨芙一模一样的婚纱,裙摆曳地,头纱遮面。 “什么情况?” “这是谁?” “一场婚礼,两位新娘?!” 惊呼声压不住了,在宾客席中嗡嗡扩散。 骆言舒步履平稳,穿过长长的中央通道,朝着舞台上的梨芙和陆祈怀走来。 一步,又一步,脚步渐近,头纱下的面容渐渐清晰。 “不对……你们看后面!”另有眼尖的宾客失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大门方向,“新郎……新郎也有两位?!” 话音未落,另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霍弋沉穿着一身冷峻利落的黑色新郎礼服,手中握着一束洁白无瑕,亭亭玉立的芙蕖捧花。 他也朝着舞台,看着梨芙,一步一步,沉稳地走来。 灯光师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挑战。聚光灯迟疑着迟疑着,最终分成了两束,一束笼着台上那对新郎新娘,另一束,追随着那从门口缓缓行来的“新郎新娘”。 第26章 选择 “阿芙,跟我走。” “老霍!” 主宾席上, 陆阙猛地站起身,身体带倒了手边的香槟杯,液体哗哗浸湿桌布。 服务生连忙上前清理, 陆阙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一动不动的霍愈潋,手指直直戳向舞台方向,嘴唇哆嗦着, 挤出的字眼都带了颤音:“你……你……你们霍家这是唱的哪一出?!” “啊?”霍愈潋一直埋着头,两耳不闻台上事, 眉头紧锁,正全神贯注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应付着霍昔消息轰炸带来的焦头烂额。 远在自家花园的霍昔,人虽绝无可能到场,旺盛的好奇心却早已按耐不住: 「开始了没?祈怀到底娶的是哪家姑娘?」 「陈蕊今天戴了什么首饰?是不是去年拍卖会上我没抢到的那套帝王绿?」 「人呢?说话!」 「照片呢?!现在!立刻!拍几张新人的照片给我看看!」 …… 霍愈潋被催得连连叹气,几乎能想象出霍昔在屏幕那头不耐烦敲桌的模样。 至于新娘是谁?怪了, 司仪刚才好像连新娘的名字都没正经介绍。霍愈潋心里犯嘀咕, 只觉得这场婚礼排场虽足, 但莫名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气息。 他下意识想转头向身旁的陆阙求证,却猝然对上一张铁青的脸,以及劈头盖脸的质问。 霍愈潋茫然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还有些涣散:“老陆,你……你这是干什么?” 陆阙的手指兀自颤抖着,死死点向舞台中央那片混乱的中心, 脸上满是被冒犯的怒意:“你儿子!你们霍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砸我陆家的场子吗?!” “我儿子?”霍愈潋顺着方向看去, 倏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着新郎礼服,手持芙蕖的身影。 霍愈潋素来是最讲究体面的人, 可此刻,他“砰”地一声将手机重重摔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也顾不得场合,朝台上厉声喝道。 “霍弋沉!你给我下来!胡搞什么!” 霍弋沉眼神扫来又缓慢移开,他不仅置若罔闻,反而更靠内一步,稳稳地站定在梨芙身侧,与她并肩。 与此同时,身着同样婚纱的骆言舒,也默默上前,站到了陆祈怀的另一边。 舞台上的场景,顿时变得荒诞至极。两对“新人”相对而立,界限模糊,身份错位。 唯独陈蕊,反而像卸下了什么重担,闲适地靠回椅背,用精致的金色小叉,从容地叉起一片水晶盏里的粉红凤梨,送入口中,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太丢人了!丢尽我陆家的脸!” 陆阙脸色涨红,额角青筋微现,再也无法忍受这场面,竟不管不顾地一甩手,径直朝着宴会厅出口大步流星地走去,将满座惊愕的哗然与窃语统统抛在身后。 陆家的主心骨就这么走了。 陈蕊则依旧保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高雅姿态,宛如一位置身事外的戏剧鉴赏家,对左右投来的惊疑、探寻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回以从容得体的浅笑,甚至优雅地端起香槟杯,轻呷了一口。 反观台上,空气紧绷欲裂。 沈灼站在台侧,手里的话筒举起又放下,反复数次,喉结滚动着,发不出任何能控制场面的声音。这种婚礼,让他这个话痨超e人,生平第一次感到词穷。 陆思桐已经溜回了主宾席,在陈蕊身旁的空位坐下。她瞪圆了眼睛,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一个“靠”,随即双手托住脸颊,侧着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舞台上那戏剧性的对峙中心,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聚光灯下,四个人脸色都渐渐苍白。 陆祈怀在霍弋沉以一身定制的新郎礼服出现时,瞳孔骤然紧缩如针,眼里那抹黑色被狠狠刺痛。 就在前一刻,骆言舒身着同款白纱款步而来时,他刚因某种隐秘的得意而略微松开了握着梨芙的手。 现在,目睹霍弋沉那不容错辨的宣告姿态,他几乎是本能地猛然再次抓紧梨芙的手指,力道大得让梨芙纤细的指节瞬间泛红,骨骼传来清晰的挤压痛感。 “芙芙,”陆祈怀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侧,垂眼看着她的脸颊,“你知道霍弋沉会来?” 梨芙手心一片湿冷,故作镇定地抬眼,迎向他质问的目光:“不是你亲自请他来当伴郎的吗?” “我让他当的是伴郎,不是新郎!” 陆祈怀的语调失去了所有迂回与温文,变得生硬而直白,紧绷的弦就要崩断了。 第33章 “那……言舒呢?”梨芙没有退缩,将问题抛回,声音如同一把锋利的小刀,不见血地划开表象,“是你,让她穿上这身婚纱,来当新娘的吗?” “我……”陆祈怀一时语塞,喉结滚动。 他确实后悔了。他想要制造的是两个人争夺他一人的戏码,是让梨芙在嫉妒与不安中看清自己的心,最终倒向他的怀抱。而不是眼前这般,四人尴尬对峙,身份错乱,彻头彻尾的失控闹剧。 霍弋沉的悍然闯入,撕碎了他预设的剧本。 接着,梨芙用力挣开了陆祈怀紧握的手。冰凉的手指从他温热掌心抽离的刹那,一种清晰的认知坠入心底。 她赌输了。 在与陈蕊那场无声却惨烈的对局中,她押上了自己全部的自尊与隐痛,最终,还是输得彻底。 她向前踏出半步,转过身,直面那一身同样洁白婚纱,神情复杂难辨的骆言舒。 四目相对,梨芙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异常平静,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言舒,做你想做的。” 骆言舒看着梨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深切的理解和无声的鼓励。她也轻轻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夜,骆言舒在试过那件专为自己尺码定制的婚纱,心乱如麻地拒绝了梨芙的邀约之后,她终究还是叩响了梨芙公寓的门。 她们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对着窗外阑珊的灯火,进行了一场剥开所有伪装,直达心底的彻夜长谈。 而此刻,霍弋沉直接无视了梨芙与骆言舒之间那短暂却深沉的眼神交流,也掠过了陆祈怀投来的冰冷刺人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动作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精准地握住了梨芙那只刚刚从陆祈怀掌心挣脱,重获自由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她脉搏下急促的轻颤。 他稍一用力,梨芙便被拉向他身前。曳地的洁白纱裙划开一道弧线,他侧身半步,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脊,如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严严实实地将她与身后脸色骤变的陆祈怀隔绝开来。 “阿芙,”霍弋沉低下头,看着她。眼波深沉,燃烧着火焰。 他的手指从梨芙纤细的手腕滑下,不容拒绝地穿入她的指缝,直至十指紧密相扣,掌心相贴,传递着灼人的体温。 “现在,”霍弋沉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背景的嘈杂,字字砸在她心坎上,“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在这里,和我举行婚礼。要么……” 他停顿半秒,注视着梨芙微微颤动的眼睫,说出另一个选择。 “现在就跟我走。” 梨芙被迫抬起眼,望进他蓄着星光的眸海。那里并不平静,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担忧、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她长久以来心知肚明,刻意忽略,眼下却无法再回避的沉甸甸的情愫。 “霍弋沉,”她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熟悉温度,那温度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的声音仍裹着一层坚硬的冰冷外壳,充满了自嘲与无力:“你为什么要搅进来?为什么……要站在我的对立面?你破坏了我的赌局。因为你,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就能赢得,太轻易了。” “对不起。”霍弋沉没有辩解,只是更紧地扣住她的手指,解释简短而直接,像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站在这里,陷入这种任人评判的难堪。” “难堪?”梨芙几乎要嗤笑出声,只是那弧度还未扬起便僵在唇角。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落在那一张张面孔上,震惊、猎奇、毫不掩饰的鄙夷,或是纯粹的看戏玩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钉在舞台中央这束过于明亮的追光下。 “难道现在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刮玻璃,“站在这里,被所有人当作一出荒诞剧的主角观赏、打量、评判,就不算难堪了吗?” 霍弋沉默然了。 他没有松开那只紧握着她的手,反而将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 那束洁白无瑕、亭亭玉立的芙蕖,在他掌中似乎也沾染了此刻的郑重。他动作轻柔地将梨芙手中的黑百合花束拿开,轻轻将芙渠花束放进她微微颤抖的左手手心。 温热的花茎触及她冰凉的肌肤。 然后,霍弋沉宽大而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将她纤细的手指与那束象征“百年好‘荷’”的芙蕖捧花,一同稳稳地包裹、握紧。 “阿芙,”他再次开口,如磐石般郑重地承诺,“至少,我能陪你一起难堪。” 霍弋沉继续重复着…… “阿芙,跟我走。” “好不好?” 第27章 选我 “民政局。” 梨芙看着霍弋沉, 陆祈怀看着梨芙。 时间在三人之间凝滞,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传递。 忽然,梨芙感到自己另一只空着的手腕, 又被一股力道紧紧攥住。 她侧目看去。 “梨芙,”陆祈怀的声音响起,他第一次叫梨芙的全名,“如果你现在选择跟他走, 我们之间……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听到这话,梨芙哑然失笑。 她垂下眼, 看着陆祈怀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白皙纤长, 曾温柔牵过她的手,再抬眼时,她眸中悬着一片洞悉后的凉薄。 “祈怀,你解气了吗?这样报复我, 有让你感到痛快吗?” 陆祈怀手上的力道, 在她通透的目光中, 一点点松了下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一直知道,你一直知道,我没办法原谅你。” 梨芙没有再回应陆祈怀的话,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陆祈怀身侧的骆言舒,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梨芙极轻地笑了笑。 然后, 她转过身, 手指在霍弋沉的掌心微微用力。 “弋沉,我们走吧。” 霍弋沉立刻会意,他毫不犹豫地弯腰, 利落地为梨芙提起那沉重繁复的婚纱裙摆。 梨芙则像抓紧浮木一般,抓着他的手腕。两人不再理会身后的狼藉与哗然,步履平稳,肩并着肩,径直穿过长长的宴会厅通道,在无数道眼神的洗礼下,走出了那扇象征着“礼成”的大门。 身后,台下的哗然之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几乎要掀翻屋顶。 主宾席上,霍愈潋手掌“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盏晃动不止。手机也在掌心震动不停,屏幕上霍昔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尖锐的质问几乎要穿透屏幕,他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蕊,”霍愈潋看着对面的陈蕊,“那女孩儿到底是谁?!” 陈蕊抬起眼,轻声回答:“她叫梨芙。” “梨芙……”霍愈潋满腔的怒火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像是被冰水猝然浇熄,只剩下一缕茫然的白烟。他愣住了,嘴唇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遥远,“梨芙……竟然是她……” “你记得她?”陈蕊问。 “霍伯伯?霍伯伯您怎么了?” 陆思桐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晃的手臂。 “没……没事。”霍愈潋回过神,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 “我让人扶您去休息室歇会儿吧?”陆思桐看出他的不适,不等他回答,便招手叫来一名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侍者小心地搀扶着神情恍惚的霍愈潋,朝侧厅的贵宾室走去。 目送霍愈潋离开,陆思桐这才转回身。没了长辈在场,她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急得一把抓住身旁陈蕊的手臂。 “妈!这……这可怎么办啊?!婚礼……婚礼搞成这样!” 陈蕊异常平静地拂开了女儿的手,接着端起面前的起泡酒,抿了一口:“你爸都甩手走了,我只是个继母,我能怎么办?” “可是……可是今天是我哥的婚礼啊!现在这样……怎么收场?”陆思桐急得快哭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混乱。 “收行李。”陈蕊放下酒杯,吐出三个字。 “啊?”陆思桐愣住。 “我说,收行李。”陈蕊抬起手,镶嵌着碎钻的法式美甲不轻不重地敲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你该回英国了。赶紧收拾东西,买最近一班机票,回去好好读书。这里的事,不是你该管,也不是你能管的。” “我……”陆思桐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气又急,只好转过头,拼命朝台上呆若木鸡的沈灼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呐喊,“你快说点什么呀!” 沈灼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素来见多识广,但如此离谱的事还是头一回见。他弯下腰,凑近脸色铁青的陆祈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小心翼翼地问: “祈怀……这,是不是该通知大家……散场了?” 陆祈怀的视线终于从梨芙和霍弋沉消失的门口收回。他没有看沈灼,而是转过头,面对身旁依旧站得笔直的骆言舒:“你……愿意?” 第34章 骆言舒神色自若,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点了点头:“我站上来了,完成了约定。只要我站在这里,你就给我们的项目投资。我做到了,也希望陆总……不要食言。” 骆言舒顿了顿,目光坦然:“至于其他,如果你需要有人和你一起,走完这场婚礼剩下的流程,把场面圆过去……我不介意。” 陆祈怀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你和梨芙的友情……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骆言舒立刻纠正,语气斩钉截铁,“我永远不会背叛友情。芙芙说了,在利益面前,她让我选利益。更何况,她早知道你办这场婚礼是为了报复她,而她宁愿……那个站在你身边‘配合演出’的人,是我。” “呵,”陆祈怀漠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荒诞,“行。那骆小姐,我们就……凑合着,把这场婚结完吧。” 骆言舒满心满眼全是即将到账的投资款。只要能达成目的,站在这场荒唐的婚礼上当个“临时新娘”算什么? “ok。”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谁都没想到,这场一波三折,主角中途换人的婚礼,竟真的继续了下去。 直到所有流程走完,仪式“圆满”结束。陆家的公关团队迅速行动,给足了到场的媒体和宾客封口费,一对一严明利害,将任何可能泄露今日混乱的风言风语,死死扼在了摇篮中。 一切恢复平静。 唯独陆家别墅里,乌烟瘴气。 陆思桐正烦躁地将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这个家,这堆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让她感到窒息和无比困惑。她上上下下地翻找着落下的东西,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去了英国,就再也不回来了! 于是,她转身跑上阁楼,决心将童年所有珍藏的日记本一并带走,彻底与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告别。她在旧木抽屉里急切翻找,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质的,与柔软日记本不同的红色小本本。 她疑惑地抽出来,借着阁楼昏黄的灯光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倒吸一口凉气。 她连拖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红色的证书,像一阵风般冲下楼梯。刚跑到客厅,便与从外面回来,正脱在外套的陈蕊迎面撞了个满怀。 “哎呀!”陈蕊被撞得后退半步,眉头紧蹙,扶住额头,“你这孩子,在外面没个正形,在家里也这么横冲直撞!” 陆思桐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慌的泪痕。她颤抖着手,将那个红色的小本本高高举到陈蕊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尖锐。 “妈!这是什么?!你和爸爸……你们五年前就离婚了!你们早就离婚了!” 陈蕊的目光落在那刺目的“离婚证”三个字上,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下一秒,她猛地伸手,用力抓住陆思桐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思桐!你听妈妈说,爸爸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哪样?!”陆思桐用力挣开她的手,眼泪大颗滚落,“你们没离婚吗?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日期!你们骗了我五年?!” “我们是离婚了,”陈蕊见无法再隐瞒,索性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强硬的安抚,“但这是为了整个家庭考虑,是为了调整你爸爸公司的股权结构做出的决定,这里面还有很多复杂的事情!你还小,你不明白!总之,你记住,爸爸妈妈是爱你的,我们一家人不会分开,我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你们为什么不复婚?!”陆思桐哭着质问。 “婚姻关系牵扯太多利益了!”陈蕊的声音拔高,“维持现状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对你!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家!”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陆思桐重复着,笑容凄楚。忽然,她想起什么,抬头问,“哥知道吗?知道你们离婚了吗?” 陈蕊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她几乎是立刻低喝:“祈怀不知道!思桐,你听着,这件事你必须保密!绝对、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陆思桐不懂,“连哥哥也要瞒着?” “尤其是,”陈蕊的声音压得极低,语调带着近乎狰狞的紧张,“你不能让梨芙知道!一个字都不准提!听到没有?!” 一天之内,接连遭遇婚礼剧变和父母隐瞒多年的离婚真相,两记重锤将陆思桐的世界砸得粉碎。她看着母亲紧张而陌生的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倏然转身,冲回自己的卧室,“砰”一声重重甩上了门。 另一边,梨芙被霍弋沉带离酒店时。 霍弋沉没给她时间换下那身碍事的婚纱,便径直将她送进了副驾驶。 洁白的裙摆堆叠着,几乎塞满了整个座位空间,蓬松的纱层摩擦出细微声响。 “去哪儿?”梨芙在一片纯白的拥塞里抬起头,目光落在霍弋沉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打量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看不出情绪的眉眼。 霍弋沉俯身靠近,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他拉过安全带,绕过她身前扣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民政局。” “等等!”梨芙心下一惊,几乎同时就去按安全带的卡扣,另一只手急切地伸向车门把手。 霍弋沉早已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反应,在她指尖触及门把前,他的手指已先一步落在中控锁的按钮上。 “嗒”一声响,车门彻底锁死,将她所有试图逃离的动作,都隔绝在这方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如果你连跟陆祈怀结婚都能点头,”他坐回驾驶座,双手握上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转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换成我?” 梨芙松开拉扯车门的手,她无力地向后靠进椅背,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不是他,就非得是你?霍弋沉,婚姻在你看来,是什么可以随意替换的买卖吗?” “因为,”霍弋沉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整个身体向她这边倾斜、压低,距离突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较真,“rebecca不让你跟陆祈怀在一起,也绝不让你跟我在一起。” 梨芙瞳孔缩紧,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木质气息:“你怎么会知道?” 霍弋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蛊惑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你要跟她唱反调,那跟我在一起,不就是最有效的选择?” “阿芙,选我吧。” 第28章 回家 “你脱吧。” “你忘了?”梨芙抬手, 有些烦躁地摘掉了那层一直遮挡视线,象征纯洁的轻薄头纱,随手扔在后座。 “忘了什么?”霍弋沉伸手, 指尖轻柔地替她捋顺额前几缕被头纱勾乱的发丝。 梨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语气带着疏离的提醒:“消遣。我们最开始,不是说好了只是互相消遣的关系吗?” 她缓慢地扇动睫毛:“怎么,霍律师突然改立深情人设了?这是一种新型的英雄主义吗?拯救一个……缺爱到不惜用婚姻做赌注的可怜女人?” “阿芙。”霍弋沉唤了她一声, 声音低缓。 他原本不打算解释,高傲的自尊心让他习惯于将真实意图深藏心底。可他自己都不知道, 是从那一刻起,这场始于试探的游戏已经变质了。 从试探她的态度, 变成了只要你肯选我,怎样都好。 “消遣,说的从来不是你。”霍弋沉看着她,目光坦荡, “那是沈灼之前找我合作一个影视项目, 我没什么兴趣, 就说投点钱,当个消遣玩玩。但即便是消遣的投资,我也在商言商,认真对待了。” 梨芙神色一怔,她从没想过“消遣”两个字,在霍弋沉那里竟有另一重与她完全无关的指向。 她一时失语, 因为最初想找点“消遣”, 寻求短暂慰藉与刺激的那个人,其实是她自己。 车厢内陷入沉默。 窗外光影流转,映照着梨芙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 “我想回家。”许久之后, 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此刻,外面的世界想必已乱作一团。 霍弋沉没有多言,只是重新俯身,仔细为她系好安全带,动作沉稳:“好,我送你回家。” “你……”梨芙瞥了一眼他搁在中间储物格,屏幕不断闪烁震动的手机,“不用先给你家里一个交代吗?” 霍弋沉看都没看,直接伸手将手机屏幕倒扣下去。他很清楚,霍愈潋必然已经从陈蕊或别人口中,知晓了梨芙的名字。 但那又如何? “我父母很开明,他们会尊重,也会理解我的选择。” 霍弋沉目视前方,不用看导航,方向盘一转,便驶向了那条通往她家,他闭着眼睛都能开的路。 “哦?”梨芙侧过头,打量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意味,“开明到能理解……自己的儿子在别人的婚礼上,带走了别人的新娘?” 第35章 “你不是别人的新娘。”霍弋沉的语气陡然加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梨芙收回视线,没有接话。 车子平稳行驶,穿过城市熟悉的街道。在行至一片略显静谧的区域时,车窗外掠过一片样式古朴的灰褐色高墙花园。 梨芙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高墙内,隐约可见一栋白色小楼的半边轮廓,茂密的绿色藤蔓肆意爬出墙头,一扇没有悬挂任何名牌的铁门虚掩着。 这地方她从未来过,可眼前的景象,那灰墙、白楼、绿蔓、无名的门,却莫名勾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她心头一颤。 “这是什么地方?”她看向身旁的霍弋沉。他在遥城出生,在遥城长大,对这里应该了如指掌。 霍弋沉也朝右侧窗外瞥了一眼,目光在那片高墙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淡:“我不知道。” “嗯?”梨芙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出的失落,“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那可多了去了。”霍弋沉轻笑一声。 梨芙没再追问,车子已经驶离那片区域,她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像一颗石子,在眼里漾开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与此同时,在那灰色高墙之内,被精心打理的花园中,冬日的阳光正暖洋洋地洒落。 霍昔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老班章,茶香浓郁醇厚。可她脸上却没有半分品茶的闲适,反而柳眉倒竖,正怒气冲冲地低吼。 “霍愈潋!你跑哪儿去了!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微信,你一条都不回!说话啊!婚礼到底怎么样了?!” 刚到家的霍愈潋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闷气,胡乱扯下外套,一屁股坐在霍昔对面的藤椅上。 茶几上那壶老班章沸着热气,茶香扑鼻。霍愈潋看也不看,端起霍昔面前那杯刚斟满,还滚烫的茶水,仰头“咕噜噜”几口灌下,烫得他眉头紧锁,鼻腔里都在往外冒烟。 “说话啊!”霍昔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更加心急火燎,“婚礼到底怎么样了?你跟我在这儿故弄什么玄虚?!” “我……我……我没话可说!”霍愈潋不敢把婚礼现场那荒诞至极的一幕告诉霍昔,生怕捅了马蜂窝,只能梗着脖子装哑巴,“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你那宝贝儿子!” “嘿!”霍昔气极,伸手就去掐霍愈潋的胳膊,“他要是接电话,我还用得着在这儿审你?!你们父子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也想知道他那葫芦里,卖的到底是解药还是毒药!” 说完,霍愈潋倏然站起身,躲开她的手,又气又无奈地哼了一声,转身逃也似的径直进了客厅,留下霍昔一个人对着茶壶干瞪眼。 十余分钟后,霍弋沉的车平稳驶入梨芙所住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轻响。车子停稳,引擎熄灭,地下车库特有的阴凉和寂静包裹上来。 梨芙看着昏暗的立柱和编号,低声说:“谢谢。我走了。” 霍弋沉没应声,他推门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后座车门,俯身取出一个小巧的珠光色手包。然后他走回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倾身进去,替梨芙解下安全带的卡扣。 “走吧。”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包?”梨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的随身物品应该还留在新娘化妆间,“你什么时候去拿的?” “你的东西,”霍弋沉答得简单,一手已经提起她身后的婚纱裙摆,防止她下车时绊倒,“我不会忘。” 梨芙扶着冰凉的车门框,没有去搭他自然而然伸出的手,独自有些艰难地从被层层叠叠白纱塞满的座位上挪出来。昂贵的缎面摩擦过皮质座椅,发出窸窣的声响。 “再见。”她站稳,低声说,目光落在地面自己的影子上。 霍弋沉提着裙摆的手没放,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我们回家吧。” “嗯?”梨芙脚步一顿,诧异地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霍弋沉神情自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上这套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新郎礼服,从容解释:“我也得上去换身衣服。总不能……穿着这身出去见人吧?”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梨芙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于是,两人便以一种奇异而沉默的姿态,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 霍弋沉熟练地按下“32”层的按钮,电梯平稳上行,四周光洁的金属内壁,模糊地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她一身华丽却累赘的洁白婚纱,他一身笔挺而正式的黑色礼服。抛开所有混乱的背景不谈,单看这画面,竟有种诡异的,惊心动魄的般配感。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 站在深棕色的公寓门前,霍弋沉自然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阿芙,你先进。”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语气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 但从法律层面讲,这的确也是他的家。 梨芙走了进去,没有换鞋,也没有坐下,只是站着,边走边用脚后跟互相蹭着,脱掉了那双有些挤脚的银色细跟婚鞋。 霍弋沉默默跟在她身后,弯腰捡起被她随意踢到一边,东倒西歪的高跟鞋。他仔细地将两只鞋的鞋跟对齐,然后端正地摆放在玄关鞋柜旁的空位上。 直起身时,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鞋柜下层。那里,并排摆着三双拖鞋,一双是梨芙的;一双同样尺码的,想必是骆言舒的;还有一双深灰色,款式简约的男士棉质拖鞋,静静地躺在熟悉的位置。 霍弋沉的眼神微微一动,一丝近乎慰藉的笑意掠过眼底。他弯腰,拿出那双属于自己的拖鞋,换下了脚上的皮鞋。 换好鞋,他走上前,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几乎听不见。 “我要脱衣服了。”霍弋沉在客厅中央站定,沉声说道。 “你脱吧。” 梨芙没有回头,抬起手指了指霍弋沉的卧室。然后径直走到自己卧室门口,却没有立即进去,只是背对着他站在门框边:“我要休息了。你走的时候,不用叫我。” 她说完,握住黄铜色门把,正要转身进房…… 腰间忽然一紧,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从身后拢了过来。 清冽而深邃的沉香木气息,混合着肌肤相贴的温度,如同蓄谋已久的网,侵略般地从耳后袭来。 第29章 卧室 天亮前相拥入眠 “放手。”梨芙依然没回头。 她抬起手, 去掰霍弋沉紧压在自己腰侧的手指,试图撬开那牢固的桎梏。 霍弋沉却像是故意在逗弄她,力道时卸、时收。她刚费力掰开霍弋沉一根手指, 待她去对付另一根时,先前那根又悄然收紧,重新扣回原位。 就这样来来回回,无声地角力, 空气里弥漫着紧绷又暧昧的滞涩感。 “你耍我呢?”梨芙终于放弃,带着薄怒, 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肌肉紧实的小臂上,发出不轻不响的一声。 霍弋沉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笑, 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脊背传来。 “不要光脚在地上走。”他忽然说。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揽在梨芙腰上的手,转而蹲下身。 温热宽大的手掌先是一把握住她冰凉的脚背,带来一阵突兀的暖意, 随即手臂穿过她的腿弯, 另一只手再次圈住她的腰肢, 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 “霍弋沉!”身体骤然悬空,梨芙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蹬了下腿,双手胡乱地抓住了他肩头的礼服面料,抓出细密的褶皱, “放我下来!” 霍弋沉反常地顺从, 几乎是立即应道:“好。” 梨芙紧绷的神经一松,抓着他肩膀的手也卸了力。 然而下一秒,霍弋沉却抱着她转身, 几步跨进了他自己的卧室。 在梨芙惊诧的抽气声还未完全冲出喉咙时,他已将她轻轻放下,放在了他的大床中央。 “你要干嘛!”那床像长了刺,梨芙立刻从柔软的床垫上弹起来,赤脚踩在上面。骤然拔高的视角让她离天花板上的吊灯很近,光线有些刺眼。 “下来,小心碰到头,别摔了。”霍弋沉说着,也抬脚上了床,站在她面前,俯着身扶住她的腰,“坐下。” “我要回我的房间。”梨芙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很坚决。 霍弋沉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始动作。先是脱下了那件黑色新郎礼服外套,随手扔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接着,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带结,缓缓抽松、解开,然后是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第二颗纽扣……布料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梨芙的瞳孔随着他的动作一步步放大。 随即,在梨芙越睁越圆的眼睛的注视下,霍弋沉的手指搭上了金属皮带扣。 第36章 一阵脆响,皮带甩落在地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不准脱了!”梨芙猛地抬手,指尖抓着他的手腕,脸颊染上不知是怒还是窘的红晕,“霍弋沉,你今天脑子出问题了?” 霍弋沉动作顿住,从善如流地把手从裤子上挪开:“好,不脱了。” 他拉梨芙在床边坐下,平静的语气里,生出一些探讨的意味:“我在自己家里脱衣服……也不违法吧?” “你关上门,想怎么脱怎么脱。”梨芙别开眼,脚尖探向地板,双手提起裙摆,正要下床。 霍弋沉手臂一伸,再次轻易地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回身前。 这一次,他带着她一起,向后倒进蓬松柔软的枕头堆里。 霍弋沉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抬起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伸展的手臂上。 “你不是说想休息了吗?”他将梨芙整个身体转过来,变成两人面对面的姿势,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睡一会儿吧。” 梨芙双手抵在两人身体之间,隔开一点距离,瞪着他:“谁要跟你睡?” 霍弋沉轻笑,另一只手覆上她后颈细腻的皮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我帮你把婚纱换下来,你这样穿着不舒服。” “你怎么这么……”梨芙使力推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骂,“无耻。” 听到她骂自己,霍弋沉的手指却顺着她脊椎的线条缓缓下滑,搭在了婚纱后背隐藏的拉链头上。他指腹微动,拉链便被轻轻向下拉开一小段,冰凉的金属齿划过肌肤。 “我不是好色,”他声音压低,“你这样穿着真的不舒服,你不想换,就把拉链拉下来一点,缓缓气。” 拉链停在她后背蝴蝶骨下方。 “就到这里,”霍弋沉的手掌温热,覆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家里暖气足,不冷吧?” 梨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床头灯暖黄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怔愣的自己。 她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霍弋沉收紧双臂,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梨芙紧绷的身体渐渐卸下防备,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也不自觉地缓慢垂下,最终搭在了他腰上。 “哭出来,”霍弋沉敛起了所有随性的姿态,语调陡然转低,变得异常认真,“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 梨芙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声音闷闷的,混着不易察觉的鼻音:“我不会哭的。” 眼泪这种事,在她成年后,就被她划入了“无用且多余”的范畴。她已经是个必须无坚不摧的大人了,示弱是奢侈品,她负担不起。 霍弋沉的手掌在她发间揉了揉:“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说的是假话,作为惩罚,你就得哭出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梨芙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你怕自己会说假话?”霍弋沉反问,一针见血。 “我这个人,不爱撒谎。”梨芙说得坦然。她的确不屑于撒谎,很多时候,真实的言语比精心编织的谎言更具杀伤力,也更省力。 “那就回答我。”霍弋沉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疏冷。 梨芙略微扬了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他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阿芙,”霍弋沉开口,问题直白得没有任何铺垫,“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微微侧身,轻压着她,但并未用力,仿佛只是想离她的答案更近一点。 梨芙看着他,心脏像被无形的东西攥了一下,喉咙莫名哽住,指节陷入他微敞的衬衫布料,触碰到一片紧实的背脊肌理。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迅速。 然后,她立刻避开了霍弋沉的视线,将脸重新埋回他颈窝。 霍弋沉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 笑容敛去的瞬间,他俯下身,贴上她的唇。 “你说没有,就是有。”他的唇瓣在梨芙的唇上摩挲,气息温热地拂过,声音低哑而笃定,“你的话,要反着听。” 霍弋沉温柔地吻她,鼻梁一遍遍擦过她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和温热,动作不疾不徐,满是珍视的耐心。 梨芙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身体在霍弋沉怀里再次僵住,她只是睁着眼,呆呆地看着他,眸子里一片空茫。 然后,她仓皇地侧过脸,避开了霍弋沉持续的亲吻,也将自己骤然紊乱的呼吸藏进了另一侧的阴影里。 “不喜欢,我不喜欢你。”她再次强调。 “嗯,”霍弋沉没有反驳,随后用指腹将她的脸轻转回来,又一次吻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更重,那是极浓的占有意味,“你说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梨芙皱起眉头,听着他的无赖逻辑,用虎牙在他下唇用力咬了一下,手推开他的脸,瞪着他:“那如果我说喜欢呢?” 霍弋沉用舌尖舔过被她咬的地方,尝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眸色更深,再次深深吻住她,缠绵深入,直到她呼吸急促,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她的,气息交融。 “那就是喜欢,很喜欢。阿芙,你很喜欢我。”他一字一句地答道。 “你……”梨芙气得手臂一撑,将他反压在身下,手轻拍他的脸颊,“你真是律师?哪有你这种人?巧舌如簧,不辨是非,白的都能被你说成黑的。” 霍弋沉干脆放松身体,双臂摊开,一副任她处置的模样。 然而在她作势要起身时,霍弋沉双臂突然收紧,像铁箍般将她重新按回自己身上,紧紧贴合。 “总之,”霍弋沉侧过身,将她拥在怀里,下颌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沉缓,“你撒谎了。” 他抚着梨芙的背,眼里塞满了不外露的疼惜:“哭吧。在我面前,不要伪装,不用硬撑。” 梨芙鼻尖一酸,长久以来强筑的心防,被他凿开了一道裂痕。她看着霍弋沉,眼里卷起了前所未有的细雨。 “霍弋沉,”她声音破碎,“我真的……有点恨你。” “嗯,我知道。”霍弋沉心疼地看着她,指腹拭过她眼角尚未落下的湿意,“对不起。” 她没能说出下一句话,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先是一颗颗滚落,很快就连成一线,温热地淌过鼻尖,打湿了彼此的脖颈和衣襟。 “对不起。”霍弋沉一遍遍低喃,将她搂得更紧,“我会守着你的。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坚定不移地选择你。不会让你失去你所爱的人,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任何波折。” “选择我?你……你今天就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梨芙哽咽着,压抑的情绪陡然失控,拳头捶打在他肩上,“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结果!我想要她后悔!想要她亲口承认!你为什么要横插进来!” 霍弋沉屈起一条腿,膝盖立在她身侧,紧紧抱住她,任由她发泄。他解释不了,也无法解释真相。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阿芙,对不起……” 哭声从最初的激烈,变成断断续续地抽噎,最后只剩下疲惫地呜咽。 梨芙哭得累了,眼皮沉重得睁不开,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她合上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她就这样在霍弋沉安稳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梨芙睁开眼。 她的视线越过霍弋沉的肩膀,看到窗纱外一弯清冷的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夜空里,寂静无言。 “几点了?”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飘忽。 “凌晨3点。”霍弋沉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他显然一直没睡,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你走吧。”她说。 霍弋沉低低笑了,声音温和得几乎无奈:“这三更半夜的,你让我去哪儿?” “你还会没地方去吗?”梨芙虽然这样说着,可环在他腰后的手,却更紧地抱着他。 “嗯,是没地方去。”霍弋沉顺着她的话,声音里带了点故意的委屈,“而且,我胳膊麻了,这样开车容易出事故。” 梨芙身体微动,正想抬起头,又立刻被霍弋沉用力地搂紧,按回怀里。 “不麻,骗你的。”他笑着说。 “你还骗过我什么?”梨芙忽然问,猝不及防地刺破此刻温存的假象。 房间里流淌着两人交织的呼吸声,霍弋沉默然了。 许久,他才开口:“阿芙,我骗过你的事……我都会偿还你。” “所以,”梨芙声音冷静地指出关键,“你还是骗我了,骗我什么了?” 霍弋沉没有直接回答,他松开一点怀抱,低头看她,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她的眼睛,然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你饿不饿?我去煮点东西,你吃了再睡。” 第37章 梨芙看着他。他还是这样,把真实意图藏得滴水不漏。 “不吃。”她重新合上眼,下巴抵在霍弋沉肩头。 静默了几秒,梨芙忽然张口,掀开他的衬衫,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圆圆的湿痕和牙印。 霍弋沉像是感觉不到疼,把脸也凑过去,渴求道:“我还要。” 梨芙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这是我给你盖的章。今天……你帮她的这件事,我原谅你了。” 霍弋沉用指腹摸了摸那牙印,他靠近梨芙耳边,低声说:“我也要给你盖章。” 梨芙倏地睁开眼,本能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警惕地看着他:“你不许咬我。” 霍弋沉被她的动作逗笑:“我不舍得咬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梨芙:“我要给你盖的,是结婚证的章。” 梨芙松开捂住脖子的手,立刻摇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霍弋沉急切地撑起手臂,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rebecca不让你跟我在一起,你反而要听?”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真正放在心里喜欢的人。她不想这份感情,被陈蕊当作操控她、威胁她的筹码,她不想陈蕊找到她的软肋。 因为,她是真的喜欢霍弋沉。是真的,很在乎。 这些话在心头翻涌,堵在喉咙口。 她没回答霍弋沉的问题,只是伸出双手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脖颈间,重新合上眼。 “弋沉,”她的声音模糊地响起,“天亮之后,你就离开。” 第30章 贴着 “我乐意之至。” “我哪里都不去, ”霍弋沉用脸颊轻蹭掉她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声音低沉,“我要搬回来住。” “那我走。”梨芙口吻淡漠。 “跟我待在一起……”霍弋沉眉头压低, 声音逐渐发涩,“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嗯,跟你一起,我很累。”梨芙始终闭着眼, 像是不愿面对他,也像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 “比如明天,我还要上班。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整理和你的关系, 也没有力气去想……到底该怎么跟你相处。” “阿芙……”霍弋沉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她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气说下去:“下班回到家,我只想随意地瘫在沙发上,饿了就煮碗面, 困了倒头就睡。而不是……要时刻想着你是不是在家, 要不要一起吃饭,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我可以当一个透明人。”霍弋沉立刻接口,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只管按照你原来的生活方式,我绝不打扰你。你不跟我说话,我就不发出声音。你需要独处, 我就消失。我不吵你, 不过界。这样……行吗?” “如果你留下,我会搬走。” 梨芙依然坚持,没有丝毫松动:“这房子有一半属于你, 我没理由,也没资格拒绝你住进来。但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不要变得复杂。”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霍弋沉罕见地展露出无力,“我怎么做,你才能接受我?阿芙,你说出来,我一定照做。” ——直到,确认你真的会坚定不移地永远选择我。 ——无论是非对错,无关利益割舍,仅仅因为是我。 这些话在她眼里灼烧,没有说出口。 梨芙像发布最后通牒般,再次问:“天亮以后,是你走,还是我走?” 霍弋沉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一个轻柔虔诚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走。” 最后的三个小时,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房间里交织着彼此清浅的呼吸,他们感受着彼此肌肤相贴的温度。就像两艘在静默海域里暂时停航的船,依偎着确认对方的存在,汲取片刻的安宁。 晨曦的微光穿透窗帘边缘,在室内投下第一缕光痕。 霍弋沉动作轻得像个贼,一点点抽回枕在梨芙颈下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起身,连床垫都几乎没有下陷。 他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伸手将窗帘的缝隙拉严实,彻底隔绝了逐渐苏醒的世界。 而后,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梨芙沉静的睡颜上。看了许久,他才终于转过身,准备离开。 脚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抓住。 霍弋沉诧异地回头。 梨芙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还有些迷蒙,似乎并未完全清醒。 她微眯着眼看他,声音沙哑:“把衣服穿好,不要感冒了。” 说完,她似乎用掉了那点清醒的力气,松开抓着他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外,很快又没了声息,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霍弋沉怔在原地,看着她又沉沉睡去的背影,心底被一种浓烈的情绪重重撞了一下。 梨芙穿着那身已有些褶皱的洁白婚纱,躺在自己深色的床单上,这一幕有种近乎童话般脆弱的浪漫。 在霍弋沉眼里,她就是误入凡尘的公主。 霍弋沉用口型,对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回了一个“好”。然后,他轻轻拉开衣柜,取出一套自己的常服,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在浴室换好衣服,洗漱完毕,他又在外面客厅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这期间,卧室里安睡的梨芙,没有听到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 七点十分,闹钟尚未响起,梨芙自己醒了过来。 她在床上坐起身,茫然地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身下的床单,然后掀开薄被,赤脚下床。 脚刚触及柔软的地毯,便看见一双她的居家拖鞋,整齐地摆放在她脚边。旁边沙发上,还叠放着一套干净舒适的日常衣服。 不知道霍弋沉是什么时候,从她的卧室里将这些衣物取过来的。 她沉默地换好衣服,将脱下的婚纱仔细叠起。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顿,她没有把婚纱拿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拉开了霍弋沉卧室的衣柜门,将婚纱挂了进去,挂在一排深色衣物的旁边。 收拾妥当,她走到洗漱间洗漱。再回到客厅时,才注意到餐桌上的丰盛景象。 流心的黑松露班尼迪克蛋,切成小块、纹理漂亮的海盐雪花和牛,边缘微焦的黑胡椒台式煎香肠,淋着黑醋汁的芝麻菜无花果布拉塔沙拉,烤得酥脆、抹了黄油和红豆泥的法棍切片。 旁边,还有一大碟擦干水珠的冬草莓、去了核的车厘子,以及一杯浮着细腻油脂的热美式…… 除了沙拉和水果,其他所有食物都放置在特制的保温加热板上,袅袅地冒着热气。 霍弋沉很早就发现她懒于加热食物,常常将就着吃冷掉的东西,便不动声色地换了恒温加热的餐桌。 梨芙在餐桌边坐下,看着这顿耗费了不少心思的早餐,一时有些出神。她不知道霍弋沉会做这些,或者说,他什么时候去学了这些? 她拿起摆放整齐的银叉,一口一口,安静而缓慢地吃着。水果没有吃完,她找来一个干净的餐盒,一颗颗装好,放进了自己的通勤包里。 八点整,她拎起包,出门走向地铁站。 刚走出小区大门,一辆熟悉的车已停在路边。 霍弋沉推开车门下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上车。” 梨芙看着他:“你没走?” “以后,只要我在遥城,每天都会接送你。”霍弋沉拉开车门,将她的包放进去,余光瞥见了包里那个装着水果的透明餐盒,眼神微动。 梨芙看了眼时间,坚持道:“我要去坐地铁。” “阿芙,”霍弋沉靠近一步,将她轻轻拉近,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你就把我当作一个工具,利用我吧。把我当成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你需要的时候,就让我替你出手,处理掉所有让你不快的事。” “我不需要。”梨芙回答得很坚定,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但我乐意。”霍弋沉握紧她的手,不容拒绝地将她带向副驾,让她坐进去,“我心甘情愿,乐意之至。” 她没再继续耗时间争辩,默默扣上了安全带。待霍弋沉也上车坐定,她才开口,算是告知:“我今天下班后要参加科室聚会,你不要来接我。” “那更要接你了,”霍弋沉启动车,“还记得吗?上一次你参加科室聚会后,陆祈怀就‘恰好’出现,搭讪了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梨芙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能干涉我的自由和社交。” 霍弋沉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我不会干涉你。我只是……要贴着你。” 他声音温和,继续说:“阿芙,我才是你的附属品。” 梨芙眼睫动了动,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霍弋沉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的休闲套装,面料柔软,线条松弛,整个人不像以往那样有棱有角、锋芒毕露,显得随和了许多。 第38章 打量片刻后,她下结论:“霍弋沉,你好像变了。” “嗯,”霍弋沉点头,在红灯前停下,侧过头看她,眼神澄澈,“你喜欢温柔一点的人,对吧?我会做到的。” “傻子。”梨芙别开脸,看向窗外,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公寓离医院不远,车子很快驶抵医院大门外。 霍弋沉动作极快,抢在她伸手前就替她解开了安全带,然后迅速下车,绕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 “阿芙,晚上见。”他站在车门边,看着她。 梨芙没有回应,拿起自己的包,径直走向了行政大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霍弋沉才收回目光,重新上车。 刚坐下,放在一旁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霍弋沉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霍愈潋冲破听筒的咆哮。 “霍弋沉!你还记得自己有个手机啊?!我以为你一夜之间退化成原始人了!马上!立刻!给我滚回来!” 霍弋沉将手机拿远了些,待那阵声浪过去,才淡然开口:“爸,我要去律所开会。中午,我会回家。” “中午?”霍愈潋的声音继续拔高,“中午我要是见不到你人,你那宝贝律所,我一把火给你烧了信不信!” 说完,不等霍弋沉回应,霍愈潋已经“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霍弋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拉下遮阳板后的镜子,抬手拨开领口,侧头看了看肩上那个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牙印。 他用指尖抚过,难以抑制的笑意扬上唇角。 随后,他透过后视镜,又看了眼梨芙消失的那个通道入口。几秒后,他移开视线,发动了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医院内,梨芙刚在办公桌前放下包,还没来得及换白大褂,苏墨雅便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芙芙,我提前收到风,明年的进修名额下来了!” “是吗?”梨芙惊讶道。 她确实听说过,医院和北美顶级的兽医教学医院有长期的国际合作项目,但这样的机会凤毛麟角,竞争异常激烈,无论从资历、背景还是人际关系看,似乎都很难轮到她头上。 第31章 课题 “她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你昨天干嘛去了?一整天都没消息, 微信也不回。”苏墨雅八卦地挤了挤眼,“我还想跟你好好分析分析,今年这名额到底会给谁呢。” 医院里没人知道她昨天去举行了荒诞的婚礼, 还经历了一场更荒诞的抢婚闹剧。 这种事,倒也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她淡淡笑了笑,随口道:“昨天不太舒服, 在家睡了一天懒觉。” 苏墨雅“哦”了一声,正欲说什么, 科室主任的助理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扬声叫道:“梨医生, 主任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梨芙应了声“好”,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对苏墨雅说:“我先过去一下。” 苏墨雅眼睛一亮,抓住她的手臂, 极为兴奋:“芙芙!该不会……这名额真的要给你吧?!” “论资历、论贡献, 怎么也轮不到我呀。”梨芙摇摇头, 觉得这个猜测太过天方夜谭,“墨雅,我先过去了,回来再说。” 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外,梨芙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主任的声音。 梨芙推门进去,主任已经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朝她走来, 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 “好的,主任。”梨芙在沙发上坐下,将笔记本摊开, 放在膝头。 主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斟酌着开口:“梨医生,你应该知道,我们医院和美国兽医教学医院长期以来的人才培养合作项目吧?” “嗯,我听说过。”梨芙点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简单跟你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情况。”主任身体前倾,“需要在美国的合作医院进行为期一年的系统培训和临床实践,期间要准备并通过navle,也就是北美兽医执业执照考试。项目结束后,可以选择回国继续发展,也可以申请加入国际性的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参加几年国际兽医志愿者计划。” 梨芙安静地听着,手指捏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明年的推荐名额已经定了,”主任看着她,语气正式,“经过院里和各科室的综合评估与讨论,我们决定,推荐你参加这个项目。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梨医生,不知道你个人有什么想法?” 梨芙彻底愣住了,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感受交织着砸向她,让她有些眩晕。 “主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资历还浅,其他同事或许比我更合适?” 她太清楚这个机会的分量,也从不认为自己拥有这样从天而降的“好运”。 主任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变得微妙,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梨医生,冒昧问一句,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梨芙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私人生活上,她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但她还是很快回答了,声音清晰而肯定:“没有。” 主任笑了笑,解释道:“医学这一行,培养周期长,毕业就比别的专业晚。你虽然临床资历不是候选人里最深的,但比你资历更老的几位,要么已经成家有了孩子,要么虽然未婚但也有稳定的对象,她们考虑到家庭因素,都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毕竟这不是出去进修三五个月,至少是一年起步,甚至更久。她们呢,目前更看重家庭生活的稳定,这种想法嘛,也可以理解。” 梨芙缓慢地点着头,心里忽而感慨起来。没想到在如今对女性并不算友好的职场环境里,“未婚未育”这个标签,竟然在这种特殊情境下,阴差阳错地成了一点优势。 “主任,”梨芙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向对面,“我很感谢院里栽培我、信任我,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参加。” “那太好了!”主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会有其他顾虑。说来也怪,往年这种名额,大家可都是抢破了头。现在倒好,思想反而像是退步了,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瞻前顾后。不是担心家庭,就是焦虑年龄,唉……我们年轻那会儿,无论男性、女性,机会摆在面前,可是拼了命也要抓住的。” 主任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感慨:“不过话说回来,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面临的人生课题也不同。选择无所谓对错,只是取舍罢了。我就是看到好机会摆在眼前却没人接,有点惋惜。” 梨芙微微颔首:“人生的课题,只能自己面对。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要暂时放下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是啊。”主任赞同地点头,随即回到正题,“梨医生,现在项目有两个启动周期。一个是三个月后出发,但这样一来,签证和各种手续就得马上加紧办理了。另一个是明年夏天,也就是六个月后,时间上会充裕很多。你这边……个人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处理或安排的?确定好时间,院办那边就要启动对接流程了。” “主任,关于具体的时间,”梨芙谨慎地问,“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主任站起身,态度温和,“这关系到你未来的职业规划和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安排,务必慎重。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内告诉我最终决定就好。” “谢谢主任,我会尽快给您答复。”梨芙再次道谢,转身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心跳依旧很快,脚步也略略发飘。定了定神,她直接走向护士站去找苏墨雅。 苏墨雅正抱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单,埋头整理。梨芙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仍未完全消散的梦幻感。 “墨雅,你猜对了。真的是我。” “哇!太好了芙芙!”苏墨雅立刻放下手里的单子,高兴到原地跳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浮起浓浓的失落,“什么时候走啊?我一定会超级、超级想你的!” 梨芙拉住她的手,如实说:“我……还没完全决定好。主任说,可以选择三个月后,或者六个月后出发。” “什么?!这么快就要走?”苏墨雅惊讶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捕捉到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犹豫,“那你是在纠结早走还是晚走?还是说……你心里有别的,舍不得的人或事?” 梨芙沉默了,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着医院中庭里来来往往,为生活奔忙的模糊人影。 “是你那个……前男友?”苏墨雅凭着女人的直觉猜测。她见过霍弋沉几次,那人气场太强,让人印象深刻。 “原因……比较复杂。”梨芙收回目光,对苏墨雅勉强笑了笑,“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吧,”苏墨雅看出她不愿深谈,体贴地不再追问,挽起她的胳膊,“那先别想了,去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边吃边想也不迟。” 第39章 正是午饭时分,食堂里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另一边,霍弋沉处理完律所的紧急事务,准时回了家。 霍愈潋正沉着脸坐在客厅的实木沙发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显然已经等了不短时间。 “爸。”霍弋沉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视线在宽敞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 “不用看了,”霍愈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妈去参加一个私人珠宝拍卖会,家里的工人我也都打发出去办事了。” “嗯,爸,您说。”霍弋沉神色平静,伸手碰了碰霍愈潋面前那只紫砂壶的壶壁,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拿起壶,先给父亲的茶杯续上热水,再从容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倒是淡定得很呐!”霍愈潋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又往上窜了窜,“陆阙跟我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先不说私人情面,我们两家牵扯着多少共同的利益和资源?!还有,你跟陆祈怀,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就算不是亲兄弟,情分总在吧?你说你,昨天干得那叫人事吗?!” “我干的事,的确不全是‘人事’。” 霍弋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淡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父亲:“但,陆祈怀干的就是‘人事’了?” “你!”霍愈潋被他堵得一噎,眉头皱得更紧,“陆祈怀当然也不像话!怎么能弄出两个新娘来?!” 霍弋沉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霍愈潋被他的态度气得够呛,手指发颤地指着他:“你别以为你就没错!你带走的那是谁?!那是梨芙!” “爸,我当然知道她是梨芙。”霍弋沉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茶杯。 “梨芙是谁?!”霍愈潋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震得杯盏叮当,人也霍然站起,额角青筋隐现,“你知道她是谁,你还敢做出这种混账事!” 霍弋沉随之缓缓站起身,身形笔直,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父亲盛怒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阿芙,是我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霍弋沉!你不干人事,现在连人话都不会说了?!”霍愈潋听着他这番宣言,倒退半步。 “梨芙是你妹妹!” 最后几个字,霍愈潋几乎是吼出来的。 霍弋沉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执起茶壶,壶嘴悬在父亲面前那只晃动的茶杯之上,沉稳地注入一道清亮的茶汤,水声潺潺,奇异地压住了空气中弥漫的暴烈气息。 待茶杯七分满,他放下茶壶,抬眼,笃定地回应。 “阿芙,不是我妹妹。” 第32章 等你 “无论哪里,我都等你。” “她原本应该是你妹妹。” 霍愈潋颓然坐回沙发, 舒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气:“这孩子……多无辜。是我们家对不起她。你妈当初在福利院,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可后来我们收养又弃养, 最后让梨姨带走了她。” “虽然我们给了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的钱,这份亏欠,也永远补不上了。”霍愈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 “她……不知道这些事吧?如果知道,又怎么肯原谅我们霍家?还愿意跟你在一起?” “是我的错, 我一直想找机会,亲口告诉她所有真相。但不是现在, 我不忍心她一时间要接受那么多过往。”霍弋沉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客厅后方那间被锁上的钢琴房。 四岁那年,霍弋沉刚弹完枯燥的练习曲,从钢琴房出来。 霍昔便牵着一个极其瘦小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弋沉, 过来。”霍昔蹲下身, 将躲在她身后的小小身影往前带了带, “妈妈爸爸决定收养她。以后,你就多了一个妹妹,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那个小女孩,就是梨芙。 那时她刚满一岁不久,还不太会说话, 只睁着一双黑葡萄般又大又亮的眼睛, 扎着两个鱼骨辫,辫子上绑着红色丝绒蝴蝶结。 她怯生生地望过来。 或许是霍弋沉练琴时板着脸的样子有些吓人,她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往霍昔腿后缩, 看起来……很怕他。 而霍弋沉,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正是心高气傲,独占欲最强的年纪。 见梨芙似乎“讨厌”自己,那股别扭和傲慢瞬间涌了上来。他别过脸,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不要妹妹。让她走。”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指令。 第二天,那个怯生生的小身影,真的没有在家里出现。空荡荡的大宅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四岁的霍弋沉心里莫名发慌,他找到母亲,拽着她的衣角:“妈,让她留下吧。” 可是,已经晚了。 家里的保姆梨淑君,一早便带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取名的小女孩。 她在福利院的名字,只有一个单字“芙”,没有姓氏。梨淑君便给她取名“梨芙”。 “爸,”霍弋沉的视线从那间他再没进去过的钢琴房上挪开,“因为我的一句混账话,你们才最终决定送走她。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这份自责与懊悔,化做一把锈迹斑斑的尖刀,在他心里扎了二十多年,日夜研磨。 晴天时,它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那句童言带来了漫长阴霾;阴天时,它如酸雨蚀肉,连呼吸都夹着绵密而阴冷的痛,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它从未消失,只是随着年月,长成了他灵魂里一块无法剔除的骨殖,伴随每一次心跳,扎得更深。 直到梨芙二十岁那年,他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梨姨新的联系方式。 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心头发冷,霍家当年给的那笔抚养费,早就被梨姨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赌博输光了。梨姨心灰意冷,又怕儿子继续吸血,索性主动切断了和霍家的一切联系。 而梨芙,就在这样的境况下长大,日子拮据,连大学都没能选择自己最喜欢的专业。 从那以后,霍弋沉瞒着所有人,另办了一张银行卡,托人辗转交到梨姨手中。他每年往卡里汇一百万,连续六年,直到梨姨去世。 这笔钱,梨姨至死都没敢动用分毫。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如果被发现这笔钱的存在,一定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因此临终前,她委托霍弋沉用这笔钱,在遥城给梨芙买一套房子,一个真正属于她,谁也夺不走的家。 为了让房子更安全,不被自己的儿子觊觎,给梨芙带来麻烦。她思虑再三,最终在房产证上,加上了霍弋沉的名字,她相信霍弋沉有能力守住梨芙的财产。 霍弋沉也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这个被他一句话“推走”的“妹妹”。 他在梨姨的葬礼上,以晚辈的身份,送去了极为丰厚的帛金,只是那天阴差阳错,他急着赶回律所处理案子,没见到迟来的梨芙。 而后,他便在遥城,静静等待梨芙一年后的到来。 当梨芙在那个冬日,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带着一身清冷与疏离,真正站在他面前时…… 只那一眼,霍弋沉就知道,他不能把梨芙当“妹妹”了。 他心里翻涌起无法言说的情绪,那些关于弥补的计划,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觉得肮脏。 思绪从回忆中慢慢抽离。 客厅里,父子两人对坐。 “弋沉。”霍愈潋重新坐直身体,疲惫地摆了摆手。 “这怪不到你这个四岁孩子的头上。说到底,是我和你妈妈……我们当时确实没有做好平等对待另一个孩子的心理准备。恰好梨姨说她儿子没有生育能力,想领养一个女孩当亲孙女养。我们权衡之下,才顺水推舟,让梨姨带走了她,希望她能得到一个家庭全部的爱。这是我们大人的错,跟你无关。” 客厅里一片沉寂,只有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清晰而渐近的脚步声,皮质鞋底敲击在光洁的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你妈回来了!” 霍愈潋脸色一变,迅速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地嘱咐:“你也知道,那家福利院,就是陈蕊牵线搭的桥!当年因为弃养了梨芙,陈蕊跟你妈彻底闹翻,至今老死不相往来。你妈到现在都想不通,陈蕊怎么会情绪这么激烈?太反常了!”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千万、千万不能让你妈知道,昨天差点跟陆祈怀结婚的是梨芙!否则,就你妈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知道了非得把天捅破!” “爸,”霍弋沉眉头微蹙,“妈迟早会知道的。而且,我也没有打算隐瞒我和阿芙的关系。” “你给我闭嘴!”霍愈潋狠狠瞪他一眼,起身去门口迎霍昔,回头的瞬间用气声再次警告,“一个字都不准再提!” 傍晚时分,霞光将天际线染成橙紫色。 霍弋沉的车准时停在了医院门口。 梨芙下班后,和几个同事挥手道别,刚走出大门,便看到霍弋沉倚在车边。她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俯身上了副驾驶座。 第40章 “阿芙,我订了餐厅,我们去吃晚饭。”霍弋沉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侧头对她笑了笑。 “我在食堂吃过了。”梨芙看了眼窗外,语气平淡,同时拿出手机,给骆言舒编辑消息。 「言舒,我下班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你不是说,自己不爱撒谎吗?”霍弋沉依然笑着,“我查过你们科室今天的排班和常规安排,这个时间点,食堂早就过了供应高峰,你根本没时间去吃,骗我做什么?” 梨芙侧过身,正面看向他,眼神清亮:“你说得对,真话总是伤人的。那我不骗你了,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饭。这样,可以吗?” 霍弋沉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并未消失,他点点头:“可以啊,那你想去哪里?还是送你回家?” “我要去找言舒。” 霍弋沉默然了片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最终仍是颔首:“好,我送你去。” 车子一路安静地驶向骆言舒的住处。到了楼下,霍弋沉停好车,坚持要送她上楼。梨芙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看着她进门,霍弋沉才转身,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芙芙,快来!” 骆言舒早已准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全是梨芙爱吃的菜色。 她夹起一块晶莹软糯的年糕:“芙芙,先尝尝我亲手打的年糕,软软糯糯还能拉丝,一点不粘牙,沾这个黄豆粉最好吃了!” “好,我先洗个手。”梨芙去厨房简单洗了手出来,在桌边坐下,咬了一口年糕,米香瞬间盈满口腔,“嗯,米香味真足,好吃。” “芙芙,”骆言舒看着她安静吃饭的样子,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哽住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梨芙放下筷子,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你又来了。我早就说了,我没怪你。而且,说真的,我并不觉得有被你和陆祈怀伤害,我知道是我伤害他在先。何况我不喜欢他,所以这件事对我而言,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算。” 骆言舒心里却更疼了,她知道重点不在自己和陆祈怀。 “能伤害到你的人……是她吧。” 骆言舒哽咽着,不敢提那个名字。 梨芙的眼神倏地黯淡下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才没有!”骆言舒立刻反驳,给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你是最好最好的人。” 梨芙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餐具,语气轻快了些:“言舒,跟你说件事,我要去进修了。”她把这件事细细讲了一遍。 骆言舒听完,先是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开心得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芙芙!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 “但你会舍不得我吧?”梨芙故意打趣她,想冲淡这感伤的气氛。 “那当然!我会努力攒钱,到时候飞去美国看你!”骆言舒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好呀。”梨芙也笑起来,“也不枉费你……终于拿到投资了,哈哈。” 骆言舒感慨万千,紧紧握住梨芙的手:“芙芙,我真的很佩服你,也真心为你还保有勇气感到骄傲。你这一去,最少一年,也许更久,等你回国就三十多了。” 骆言舒顿了顿,声音带着些许不平:“你知道吧?在婚恋市场上,人人都追求安稳,按部就班。三十岁的未婚男性,可以被打上‘事业有成’的标签;可三十岁的未婚女性,往往会被贴上‘走下坡路’‘大龄剩女’的标签。” “真不公平啊……明明三十岁,正是一个人心智开始成熟、阅历丰富、最有底气和智慧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未来的时候。”骆言舒长叹一口气。 “婚恋市场有它自己的一套规则,”梨芙看得透彻,神色平静,“但我不入那个局,自然不用按照那套规则走。有人急着交卷,有人还想多看几份试卷,甚至自己出题。各有各的活法。” “是啊。”骆言舒破涕为笑,用力点头,“我的芙芙,未来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 “我的言舒也是。”梨芙回握住她的手。 “什么时候走?定下来了吗?”骆言舒问。 “三个月后,或者六个月后。”梨芙解释,“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弄清楚,做个了结。” 吃过晚饭后,两人又聊了许久。 骆言舒陪梨芙下楼,一直送到小区门口。 她们刚站定,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对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霍弋沉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静默地立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骆言舒看了看霍弋沉,又看了看梨芙,了然一笑,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捏了捏梨芙的手,低声道“好好的”,便转身离开了。 梨芙看着霍弋沉一步步走近,月光和路灯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一直在这里等着?”她问。 霍弋沉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她的肩,带着她一起过马路,避开偶尔驶过的车辆。 “不止这里,”霍弋沉纠正,“无论你在哪里,我都等你。” “无论哪里?”梨芙望着他。 霍弋沉带她上车:“无论哪里。” 第33章 恋爱 “谈!我听你使唤。”…… 到家后, 梨芙站在门内,手搭在门把上。 她看着门外的霍弋沉:“我明天休假,不出门。你不用来接我, 也不要过来。” “好,你好好休息。”霍弋沉应得干脆利落,没有纠缠,“阿芙, 晚安。” 梨芙点点头,反手关上了门。 厚重的门板将两人隔开, 她在门后静静站着。几分钟后,她凑近门上的猫眼, 向外望去,走廊里灯光昏暗,空空荡荡,霍弋沉的身影已经消失。 她这才转身, 走回空寂的客厅。 她没有开主灯, 只拧亮沙发旁一盏落地灯。光晕笼住书桌一角, 她翻开桌上的台历,指尖顺着日期一格一格缓慢划过,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雾橙色的晨霭慵懒地弥漫在窗外,给城市蒙上一层迷眼的薄纱。 梨芙却比平时醒得更早。 她换上一身软软糯糯的羊羔毛外套, 对着玄关的穿衣镜, 将一头茶棕色的长发利落地挽成一个略显松散的低丸子,露出光洁白皙的脖颈和几缕慵懒的碎发。 简单梳洗后,微波炉“叮”一声轻响, 她端出热好的牛奶,一边轻轻吹散表面的热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另一只手拿起两片什么也没涂抹的白吐司,潦草地吃了顿早餐。 接着,她瞥了眼墙上挂钟的指针,洗净餐具后,拎起沙发上一个浅色帆布包,拉开了家门。 她刚走出单元门,清冽的晨风拂面而来,她的脚步一顿。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走向小区大门,而是拐了个弯,转进了门口的保安室。 “师傅您好,”她客气地对值班的保安说,“能麻烦您帮我出去看一眼吗?看看街边,有没有停着一辆车牌号是‘遥a99999’的车?” 保安是个热心肠的大叔,很爽快地答应了。他起身走到窗边,只探头看了几秒,便回头笑道:“有!就在街边停着呢,靠东头那棵大树底下。那车啊,天刚蒙蒙亮就来了,我早上交接班的时候也看见了。” 梨芙心里一惊:“天刚亮就来了?” “可不是嘛,”保安坐回位子,闲聊般说道,“姑娘,那豪车,那车牌,太扎眼了,任谁路过都会多留意一眼。我印象里啊,它好像经常停那儿,隔三岔五就能看见,有时候停得久,有时候停一会儿就走。今天来得格外早。” “谢谢您啊,师傅。”梨芙道了谢,心中思绪翻腾。她转身,朝着小区另一侧,一扇通往后面街区的小门走去。 她在手机上叫了辆网约车,地址是婚礼那天霍弋沉开车载她经过,那个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地方。 行驶半小时后,车子在一段相对静谧,绿树成荫的街道旁停下。梨芙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向前方。 眼前是一段样式古朴的灰褐色高墙,墙头探出茂密的绿植藤蔓,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铁门紧闭着。 就是这里。她左看右看,那种似曾相识却又抓不住源头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在车上问霍弋沉,他回答的是“不知道”。 她正犹豫着,是直接上前按门铃,还是先问问附近散步的居民。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铁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了出来。 梨芙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几步,让开道路。车子本应径直驶离,却在经过她身前的瞬间,平稳地停了下来。 深色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霍愈潋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梨芙也怔住了。她在婚礼上见过霍愈潋,听到他喝令霍弋沉从台上下去。 她知道,这是霍弋沉的父亲。 这个认知,像闪电劈开迷雾。 第41章 这说明,这里是霍弋沉的家。 霍愈潋慌促地从车上下来,连司机都还没来得及为他开门。 “梨芙?你……你是梨芙吧?”霍愈潋的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梨芙点点头,停顿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最终只选择了最稳妥的,“您好。” “来,别站着,”霍愈潋慈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上车。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一股混合着酸楚与某种宿命感的东西攥住了梨芙的心脏,她没有犹豫:“好。” 霍愈潋带她去了一家格调清雅的茶室,包厢隐秘安静,服务生都只在门外待命。 “梨芙,”霍愈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他斟酌着开口,“刚才……你怎么会在那里?” 梨芙被问住了,她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坦诚地说:“霍总,我觉得那个地方很熟悉,忍不住想来看看。” 一声“霍总”,让霍愈潋心头泛起更深的怜惜与愧疚。 “叫我霍叔叔吧。”他温和地说,试图拉近那无形的距离。 “嗯?”梨芙愣了愣,抬起眼。她预想中,霍弋沉的家人,尤其是刚目睹了婚礼闹剧的霍愈潋,对她的态度即便不是厌恶,也该是审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她很无措。 霍愈潋看出她的疑惑,为了避免她多想,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我跟你投缘,看到你,就觉得像看到自己女儿一样亲切。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家里人对你好不好?” “嗯?这些年?”面对这种来自长辈的关怀,梨芙没有应对的经验,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都……还好。” “那就好。”霍愈潋眉头松开,随即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郑重地双手递到她面前。 “小芙,以后有任何事,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就来找霍叔叔。有霍家一天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小芙? 这个过于亲昵,带着长辈疼惜意味的称呼,让梨芙更加不知所措了。 她看着那张质地精良,边缘烫着暗纹的名片,没有立刻去接。那似乎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她看不懂的烫手承诺。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眸子里泛起阵阵困惑、警惕,还有对这突兀善意的茫然。 “小芙,快拿着。”霍愈潋轻声问,“你现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霍叔叔。” 许久,梨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卡纸。 “您为什么……”她抬眸,试图从霍愈潋温和的眼里找到合理的动机,“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跟你投缘。”霍愈潋笑道,重复着这个理由,“小芙,别有心理负担,这只是我作为长辈的一点心意。” “是因为霍弋沉吗?” 梨芙无法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她需要更清晰的边界:“或许您误会了,我和他并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霍愈潋听到梨芙如此清晰地划清界限,心底无声地深叹了口气。看来,眼下还是自己那个倔儿子在一厢情愿。 然而,在霍愈潋内心深处,抛开所有伦理的纠葛和现实的麻烦,他竟真的隐隐希望,霍弋沉能和眼前这个命运多舛却坚韧清澈的女孩在一起。 “跟他无关。”霍愈潋斩钉截铁地说,“小芙,即使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的承诺也永远作数。有任何需要,霍叔叔都会帮你,你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梨芙的指尖摩挲着名片边缘,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那栋房子,门口有高墙和藤蔓的那栋,一直是霍家的房子吗?” 霍愈潋的心一沉。他听出来了,梨芙已经有所察觉,甚至可能接近了真相的边缘。 他不想隐瞒,但如果现在告诉梨芙全部真相,她一定会把霍弋沉推得更远。他希望那些事,能由霍弋沉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小芙,”霍愈潋也不想骗她,沉重地点了点头,“那里一直是霍家的房子。” 此外,霍愈潋没再提别的。梨芙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说:“您能别告诉霍弋沉,我问过这个问题吗?” “好,”霍愈潋应下,“我们今天见面的事,我不告诉他。” …… 直到车在公寓侧门停下,梨芙仍怔怔地坐在霍愈潋安排送她回家的轿车后座,忘了动弹。 司机拉开车门,安静地等在一旁。片刻后,见她没有反应,才轻声提醒:“梨小姐,到了。” 梨芙这才恍然回神,机械地下了车。 车子驶离,她又另叫了一辆网约车。这一次,输入的目的地是“遥城市福利院”。 她对福利院几乎没有具体的记忆,然而,当她走进那个略显年头的院落,看到院子中央竟种着一大片在冬季已显枯败的荷花时,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她随即环顾四周,果然在一面醒目的荣誉墙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荣誉理事陈蕊”的照片,被贴在第一排。 她整个人彻底慌神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下去。 “姑娘,你找谁啊?”一位穿着义工马甲的阿姨见她脸色苍白,呆立在墙前,特意走上前关切地询问。 “……您好。”梨芙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回过神,对义工阿姨说明了来意。 热情的义工阿姨听她说是来查阅自己早年收养档案的,很是理解。这样的情况不少见,义工阿姨当即领梨芙去找了院长。 院长姓徐,满头银发,戴着老花镜。 在听清梨芙的名字后,徐院长惊讶地抬起眼,隔着镜片仔细打量着她:“你说……你叫梨芙?” 梨芙从徐院长那双不再年轻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骤然亮起的火光。对方的神情,分明像是记得自己。 “嗯,徐院长您好,我叫梨芙。”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徐院长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她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自然地拉起了梨芙的手,掌心温暖粗糙:“都长这么大了……出落成美人了。真好,真好。” “您……认识我?”梨芙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院里的孩子来来去去,我老了,不敢说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对你啊,印象特别深。” 徐院长笑着,目光慈和地接着说:“你知道吗?在被收养前,你在院里只有一个单名,叫‘芙’,大家都管你叫‘小芙’。当时正是盛夏,院里这片荷花开得很好,荷花别名也叫‘芙渠’,我们都开玩笑说,你和这荷花一样,都是‘芙蕖’,是美好的象征。” “谢谢您还记得我。”梨芙喉头发哽,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动容。原来,在这个她几乎遗忘的起点,也曾有人这样珍重地记着她的名字,赋予过美好的寓意。 “那……徐院长,您能帮我看看,我是什么时候被领养的吗?具体的手续还有记录吗?” “按流程,你本人是可以申请查询的。”徐院长拍了拍梨芙的手,打电话叫来一名行政人员,低声吩咐了几句,请她去档案室调阅梨芙当年的收养档案。 安排好后,徐院长坐回梨芙对面的椅子,关切地问:“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想起来查这个?” “领养我的奶奶去世了。”梨芙垂下眼睫,“关于我是怎么被领养的,具体过程,其实我一直不清楚。以前,我觉得这些不重要,也不想深究。但现在,我想弄明白。” 徐院长闻言,脸上露出深切的惋惜:“孩子,节哀顺变。” “嗯,谢谢。” 在徐院长的办公室里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后,之前离开的那位年轻行政人员拿着两份牛皮纸档案袋回来了,只是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院长,这个……我调出来,发现有两份存档。难道是重名的人?” 徐院长也愣住了,接过档案袋:“两份?是不是弄错了?” 梨芙的心提了起来,她走到办公桌旁:“我能看看吗?” “孩子,你等等啊,我先搞清楚。”徐院长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拆开档案袋的棉线。 当徐院长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关键信息后,忽然“啊”了一声:“对的,对的……我想起来了。是两份,没错。” 徐院长先将其中一份文件抽出来,递给梨芙,指着关键处:“你看这里,这份手续显示,你是在两岁的时候,被梨淑君女士正式领养的。” “两岁?”梨芙接过文件,目光紧锁住那个日期,“可是……奶奶,还有身边的人,一直都告诉我,是一岁的时候。” 徐院长又将另一份更陈旧的文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揭开尘封往事的慎重:“梨淑君女士那份,是后来补办的正式手续。最初领养你的人,是这一对夫妇,霍愈潋先生和霍昔女士。” 徐院长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没弄错。我还记得,当时引荐这对夫妇来院里的,就是我们院的荣誉理事,陈蕊女士。” 第42章 梨芙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好像在全身倒流。 文件上那两个名字“霍愈潋、霍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里。 而当年推动这一切,将她“送”进福利院,再从福利院“送”出去的牵线人,正是陈蕊。她的……生母。 命运的丝线诡谲交织,将她缠绕成一个可笑的结。 她忽然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回溯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兜兜转转,酸甜苦辣,竟都困在这寥寥几个人的掌心,演着一出连她自己都看不明白的戏。 “……那后来,”梨芙强行平复心绪,继续问,“为什么又变成了奶奶领养我?” 徐院长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眼中流露出同情和对往事如烟的感慨,轻轻叹着气:“听说……也只是听说啊。说是第一对领养你的夫妇,他们家里,好像是他们当时的儿子不同意,独生子嘛,闹得厉害。最后,那对夫妇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 …… 梨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福利院走出来的。 她没有再叫车,一个人,沿着没有尽头的街道,一步步往前走。 当走回公寓楼下时,已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蔚蓝天空,只觉得眼眶又酸又痛。 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徐院长讲述的那个听说的故事。 她笑着自语:“原来,我不止被抛弃过一次啊。” “阿芙。”霍弋沉从小区里面走出来,“你回来了。” 梨芙抬眸看他,口吻平静疏离:“你怎么从里面出来。” “担心你休假在家,又随便对付几口不正经吃饭,我订了餐,想给你送上去。”霍弋沉手中提着两个袋子,“没人开门,我就下来了。” “你不是有钥匙吗?”梨芙问。 霍弋沉笑道:“没你允许,我怎么敢随便进去。” “哦,”梨芙勉强扯了扯嘴角,“不用担心,我有生活自理能力。” 霍弋沉朝她走近一步,目光锁着她,脸上挂着一种执拗的坦诚:“那……是我想你了,我想找机会见你。” 梨芙轻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温度:“霍弋沉,你是恋爱脑吗?” 霍弋沉却因为她这句话,眼里漾开浓重的笑意。 他上前,手臂自然地环住梨芙的腰,将她带近,重点完全偏移,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恋爱脑?你是说,我们在恋爱吗?” 梨芙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抓住一点话头就能无限延伸,自成逻辑的思维方式。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嗯,要谈吗?”她缓慢地扇动着眼睫。 霍弋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得他已经反应不过来。 “嗯?你说什么?”霍弋沉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神色认真,没有要把话收回的意思。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要!” “要。”他怕梨芙没听清,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眼里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星星点点,“要、要、要……” “行了,听见了。” 梨芙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脸颊,带着点力道,让他稍稍冷静:“霍弋沉,你说过,我可以随时抛弃你,对吗?” “对。”霍弋沉点头。 “我会抛弃你的。”梨芙陈述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晴,但明天会下雨。 “即使这样,还谈吗?”她问。 “谈!”霍弋沉没有半点迟疑。 他早下定了决心,一旦开始,他就不会放手。 但他也明白梨芙的意思,接着说:“阿芙,抛弃我的前提是,你得先拥有我,才能谈抛弃。你现在,拥有我了,你可以抛弃我无数次,但你甩不掉我的。” “你这么笃定?”梨芙看着他。 “你试试。”霍弋沉始终笑着。 “那你最不能接受的分手方式是什么?”梨芙忽然问,宛如一名冷静的考官,审慎地评估着这场关系的潜在风险。 霍弋沉脸上的笑意敛去,手指轻揉着她的背:“不告而别。”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梨芙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知道了。” “阿芙,你想对我不告而别?”霍弋沉心里一紧,手臂拢住她,“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抛弃,是不会提前预告的。”梨芙浅浅地扬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也带着某种了然。 “好。”霍弋沉深吸一口气,“这是你的权利,我向你承诺,你只管抛弃我,我会缠着你的。” “哦。”梨芙应得简洁,结束了这个话题。 “阿芙,”霍弋沉趁势提出要求,掌心松松地圈着她的肩,姿态放得很低,“那我能搬回来住吗?像以前一样。” 梨芙晃晃头,很干脆:“不。我想见你的时候,你再来。” “好,我随叫随到。”霍弋沉没有任何异议,不敢得寸进尺,只是将一身软软糯糯羊羔毛的她更紧地揽向自己,下巴眷恋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这么听话?”梨芙用指尖挑起他的下颌,指腹带着一点力道,刮过他下巴上新生出的微硬胡茬。 他俯身,贴在梨芙耳边,沉声回答:“我听你使唤。” 第34章 听话 “阿芙,可以奖励我一下吗?”…… 恋爱的第一天。 霍弋沉到底没能上楼。 梨芙在公寓楼下停住脚步, 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她依然干脆利落地将霍弋沉打发走,没留半点转圜余地。 然而, 霍弋沉回家不过半小时的车程,他发出的微信消息却如盛夏骤雨,一条紧跟着一条,密集地涌向梨芙的手机。 每一次红灯亮起, 每一次车流停滞的几十秒,都成了他报备的机会。 梨芙洗过澡, 换了柔软的居家服,抱着一个蓬松的羽绒抱枕, 陷进沙发角落里。手机在身旁无声地震动着,锁屏界面不断亮起,弹出新的消息预览。 她点开那个黑色背景,左角悬着一弯月亮的微信头像, 一条条“审阅”着信息。 微信备注名是简简单单的“霍弋沉”: 「遇到红灯了, 60秒, 想了你60次。」 「遇到了第三个红灯,旁边车上有只小狗在探脑袋,有点像你以前说想养的那种,我们养只小狗好不好?」 「路过一间卖糖雪球的店,我买了些,挂在你的门上了。」 「刚才电台放了首老歌, 听着歌, 我很想你。」 「前面一辆车的车牌,尾号是f。是不是很巧?我也去换个带f的车牌?你说好不好?」 「#一张模糊的月亮照片# 」 「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 我很想你。」 …… 这些文字,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言简意赅的霍弋沉,简直判若两人。 梨芙不紧不慢地往下翻,阅读的速度渐渐跟不上他发送的节奏。 在同频的时空里,他分享着路途上每一寸细微感知,她同频地接收着他的爱意。 忽然,她手指一顿,往回翻了几条,目光落在“糖雪球”三个字上。 她起身走到门边,拧开门锁。走廊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而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酒红色纸袋。 她关上门,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方形食品盒,盒盖上印着“糖记糖雪球”字样。 透过盒盖,能看见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山楂球,每一颗都均匀地裹着一层细密如雪的糖霜,红白相间,晶莹可爱。 这家“糖记”,她收藏很久了,是遥城的老字号。但每次糖雪球新鲜出锅,门口总是绕着弯排起长龙,加之位置又远,所以她一次都没去买过。 可她并不记得自己有告诉过霍弋沉,她喜欢糖雪球。而且,这家店与霍弋沉回家的方向,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细想之下,大概是偶尔午休时,她在医院附近小摊买糖雪球解馋,曾被霍弋沉看见过。 思忖片刻,她用细竹签,插起一颗糖雪球,送入口中。酸酸甜甜,很好吃。 就吃了这么一颗糖球的工夫,等她再拿起搁在沙发上的手机,来自霍弋沉的未读消息提示,已经堆积成一个醒目的红色圆点,数字还在持续增加。 原本三十分钟的车程,看霍弋沉这发消息的架势,怕是两个小时也没开到家。 梨芙指尖按住语音键,凑近话筒,嘴里含着山楂,清新的汁水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柔软。 “别在街上乱晃了……快回去。” 几秒后,霍弋沉的语音回复传来。他明明没笑出声,可那声音里显然漾着笑意,口吻低沉温顺:“现在就回去。阿芙的话,我一定听。” 果然,之后的消息频率明显缓了下来。 最后在梨芙平常准备入睡的时间点,自觉地停下了。霍弋沉知道她工作繁重,需要充足的睡眠,所以他从不侵占她宝贵的休息时间。 第43章 这一夜,梨芙睡得意外安稳。 或许是因为那些淤积多年,不敢触碰的旧事终于被揭开,脓血流出,伤口晾在空气里,开始缓慢结痂了。 她在变得更加坚韧。 而城市的另一端,霍弋沉彻夜未眠。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幽光映亮他毫无倦意的脸。 他点开梨芙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用毛线编织的黄色小花。他看了许久,然后将备注从“阿芙”,修改为“阿芙my wife”。 梨芙迈出了一小步,霍弋沉已经在心里走了一万步。 恋爱的第二天。 梨芙在手机预设的闹铃响起前几秒自然醒来。 几乎同时,霍弋沉的微信消息准时传来。 「阿芙,早安。今天早上温度只有3度,中午会升到8度。早晚温差大,你出门一定要记得戴围巾。」 梨芙回了个“嗯”的emoji,便起身下床,开始洗漱收拾,准备上班。 她习惯性地拉开冰箱门,想拿一瓶冰牛奶。指尖刚触到瓶身的冰凉,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阿芙,早餐我挂在门上了,不要喝冰牛奶。」 梨芙的动作倏然顿住,下意识地抬眼,扫视了一圈天花板和房间角落。确认家里没有装监控后,她开门取下门把上挂着的保温袋。 霍弋沉想到她早晨时间紧张,没多少工夫慢条斯理吃早餐,便买了一份蟹肉芥末蛋黄酱三明治、一罐现烤海盐焦糖软曲奇,以及一杯热美式。都是可以快速解决,也方便她带着在路上吃的。 梨芙在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吃完早餐,然后拎起包出门。 刚关上门,身侧的电梯恰好“叮”一声抵达。 门开,几名穿着工服的搬家师傅抬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家具鱼贯而出。 梨芙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最后一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不禁微微挑眉:“嗯?” 霍弋沉笑着看她,然后将一把钥匙递给领头的师傅,低声嘱咐:“东西放在客厅就行,辛苦了。” 接着,霍弋沉神色自若地走过来:“阿芙,早上好。” “嗯?”梨芙的视线在他和隔壁那扇敞开的房门之间来回移动,那间公寓的内部装修和她家基本一致,“你在干什么?” “为了保证随叫随到,我必须住得近一点。”霍弋沉看了一眼腕表,上前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走进刚合上又打开的电梯,“先送你上班,路上说。” 等上了车后,梨芙才问:“隔壁的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很久以前。”霍弋沉笑了笑。 “很久以前?为什么?”梨芙转过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 那时候,霍弋沉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他担心梨芙的养父母得知梨芙继承了房产,会找上门来纠缠闹事,所以在替梨姨操办买房时,特意将隔壁这间也一并买下。 一来是为了让自己委托的律师或安保人员能有就近落脚点,确保梨芙的清静和安全;二来,也是考虑到男女有别,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后来,他只想自己守着梨芙。 “当初买来投资的,”霍弋沉轻描淡写地将那段复杂的缘由带过,语气稀松平常,“我眼光不错吧?地段确实好。” 接着,他转头看向梨芙,眼神格外温煦柔和:“虽然你不让我搬回去住,但住在你旁边,也很好。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不会让你等太久,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你面前。” 梨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俗话说,富贵人家出情种。还是得有钱,才能有这份闲心和底气,把心思放在‘爱情’上。” “阿芙,”霍弋沉空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温暖,“我爱你,就可以了。你不用多爱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对我来说,也足够了。我们的爱意不用同频,不用对等,我永远会更爱你。” 梨芙垂眸,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提醒道:“双手开车。” “好。”霍弋沉立刻松开手,重新双手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下班我来接你,中午我也来陪你吃饭,好不好?” “中午我和墨雅约好了一起吃,你律所事情忙,不要来回跑了,你会累的。” 车子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 霍弋沉侧过身,看着她:“我很乐意。阿芙,为你做任何事,我都不觉得累。” 梨芙嘴角弯了一下,她掌心贴上霍弋沉的脸颊,带着些许力道捏了捏,像在安抚一个过于热情的大型犬。 “听话。”她说。 霍弋沉喉结动了动,眼里的光芒柔软,他顺从地“嗯”了一声,然后解开安全带,准备像往常一样下车为她开门。 梨芙抬手,轻轻按在他肩头,预想到他会有亲密举动,提前制止了他要下车的动作:“外面人来人往的,你别下来了,我不想被同事议论。” 霍弋沉以为她是觉得这车太显眼,怕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但其实,梨芙只是单纯不想让医院里除苏墨雅以外的人知道她有男朋友。免得传到主任耳朵里,会误以为她可能因感情而动摇参加进修的决心。 “好,我不下车。那……”霍弋沉顺势停下动作,替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 “阿芙,可以奖励我一下吗?” 他把右半边脸颊朝她凑近了些,眼里裹着一丝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梨芙垂下眼眸,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 她伸出双手,捧住霍弋沉的脸,将他的脑袋扳正,让他面向自己。 在霍弋沉略带诧异的注视下,她倾身而下,温软的唇瓣,不偏不倚,准确地印在了霍弋沉刚张开的唇上,落在上唇中央那一点微微凸起的唇珠上。 一触即分。 她稍稍退开,看着霍弋沉瞬间发懵的神情,笑了笑:“好了,奖励完毕,我走啦。” “阿芙……”霍弋沉的声音更加温软,眼里满是被突袭后的悸动与不舍。 他掌心轻贴着梨芙的后颈,从下颌吻上去,耳垂、唇间、鼻梁、眼尾、额头…… 不敢耽误她上班,霍弋沉的亲吻在短暂停留后缓缓撤开。 他气息微乱地低语:“阿芙,累了就休息。你工作时,我不吵你。” “我知道,快走吧,这里不能久停。”梨芙最后看他一眼,推门下车。 车门合拢,她转身汇入医院门口的人潮。 霍弋沉握着方向盘,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半晌,他转回视线,看向后视镜。 镜中,自己唇间染着一抹极淡的肉桂色,那是梨芙口红的印记。 霍弋沉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意,舔过那一点湿润的痕迹。 温热的触感带着她残留的气息,在唇间化开。 而后,他调转方向,驶向律所。 下午三点左右,霍弋沉处理完手头事务,回到了公寓。请来的专业收纳师效率极高,已经将他带来的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 他换上一身更休闲的衣服,正准备出门,提前去医院附近等梨芙下班。 就在这时,隔壁梨芙家的方向,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 不是敲,简直像在砸。 第35章 心疼 “你凭什么打他?” “你头发怎么湿了?” 梨芙站在医院门口, 看着匆匆赶来的霍弋沉,伸手摸了摸他额间还在滴水的发尖。 霍弋沉向来极有时间观念,唯独今天意外地迟了十分钟。尽管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 潦草地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就赶来。但还是晚了,梨芙已经安静地等在院门口。 梨芙倒是很有耐心,她觉得十分钟的等待, 实在算不上什么。 霍弋沉拉下她的手,用自己干燥的衬衫下摆仔细擦干她的指尖, 笑道:“刚才去游泳了。” “游泳?”梨芙微微一愣。冬天在恒温泳池游泳也不是不行,可这个理由……听着总有些突兀。 霍弋沉带她上车, 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语气自然地解释:“我要保持身材。你不是……挺喜欢我身材的吗?所以,即使是冬天,我也不能懈怠。” 梨芙笑了笑:“你确实自律得可怕。” 说着, 她正要移开视线, 余光却瞥见霍弋沉发间的一抹红。 “别动。”她旋即伸手拨开霍弋沉湿漉漉的头发, 指尖触到一片明显的红肿,还带着点深红色的血痂,“头皮为什么这么红,流过血?” “在泳池边不小心撞到瓷砖墙了,没事。”霍弋沉立刻直起身,试图糊弄过去。 “家里有药, 回去我给你擦。”梨芙没再追问, 心里却疑窦未消。这伤口,怎么可能是撞到墙上了,除非是撞钟的姿势…… “阿芙, 我先送你回家。”霍弋沉温和出声,适时打断她的思绪,“律所那边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梨芙看了他两秒:“那我自己坐地铁回去,你先去忙。” “不急这一会儿。”霍弋沉坚持将她送到楼下,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才调转车头驶向律所。 第44章 他的律所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线条冷硬,氛围肃穆。 前台见他快步走进来,纷纷起身:“霍律,人在您办公室,安保看着的。” “嗯。”霍弋沉颔首,语气如常,“忙完都下班吧,我不提倡加班。” “好的。” 霍弋沉走进顶层办公室,聒噪尖锐的争吵声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霍大律师!你把我们‘请’到这儿来,是打算拿多少钱堵我们的嘴?!”梨姨的儿子肖杰梗着脖子,怒气冲冲地吼道。 霍弋沉没说话,目光扫过沙发上坐立不安的夫妇俩,示意保安离开,然后才在对面沙发坐下。 肖杰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老太婆居然给那个不孝女留了一套房子!钱哪儿来的?要不是我媳妇听在银行工作的亲戚说,老太婆在银行是vip客户,我们还被蒙在鼓里!都不知道还有你这个财神爷,一直在给我们家上供啊!” “就是!老公,你妈对我们一点都不好,心里眼里就只有梨芙那丫头!”梨姨的儿媳祝娟也尖声附和,满脸忿忿不平。 “肖杰,嘴巴放干净!” 霍弋沉目光一凛,倏地起身,带来沉甸甸的威压:“当初霍家给的三千万,是给梨芙的,不是给你们的。后来我给梨姨的钱,每一分也都是为了梨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肖杰一下子跳了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们把她这个没半点血缘的丫头养大,你说没关系?!她倒好,现在住着那么好的公寓,吃香喝辣,电话把我们拉黑,每个月就只转三千块钱打发我们!真孝顺!” 霍弋沉没理会他后面还叽叽喳喳骂了些什么,只捕捉到关键信息,沉声确认:“她每个月还给你们转三千?” “三千怎么了?!跟她现在过的日子比,她也好意思拿得出手!”肖杰气得直跺脚,旁边的祝娟连忙拽他胳膊。 “哎哟你别跺!你脚瘸着呢!” 祝娟尖声道,随即转向霍弋沉,音量拔高:“我们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看看你把我老公打成什么样了!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们就报警,告到你坐牢!” 在此之前,霍弋沉对他们或许还保留着一丝极其微末的顾忌。但听到梨芙竟然还在被他们按月索取生活费时,那最后一点情面也彻底灰飞烟灭。 “公寓走廊有高清监控,”霍弋沉声音冷如冰窖,“要告,随便。” 接着,霍弋沉拉开办公桌抽屉,甩出一份文件,纸张擦着茶几边缘滑到两人面前:“要钱,没门。” 文件散开,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肖杰近二十几年的借贷记录,金额、时间、利息,甚至几个主要债主的联系方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霍弋沉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一个债主名字上,抬眼,眼神带刺,“我通知他,现在过来领你?” “你……!”肖杰浑身发抖,又无可奈何。 祝娟拼命拽肖杰衣角,低声急劝:“忍忍,先忍忍!千万不能被那帮人找到!” “如果你们再敢出现在梨芙面前,或者试图联系她,”霍弋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再站着走出这个门。” 说完,霍弋沉按下内线:“叫两个人进来,盯着他们离开遥城。” 不过片刻,肖杰就被霍弋沉的助理“请”了出去,不情不愿地上了安排的车。 祝娟在一旁压着嗓子,急得快哭出来:“怎么办啊!这人不好惹!拿不到钱,咱们拿什么还债?去找谁要啊!” 肖杰捂着肿痛的脸颊,眼神阴沉,从脏污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串号码。 “这不是还有个‘生’她的人吗?”肖杰咬牙切齿,指尖狠狠戳着那个名字“陈蕊”。 …… 梨芙在家里等了一会儿,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她正要倒杯水喝,忽然门铃响起了。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门,话已到了嘴边:“弋沉,你事情处理完……” 未出口的话,生生哽在喉咙里。 陆祈怀站在门外,神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见梨芙瞬间愣怔的神情,陆祈怀嘴角扯起微弱的弧度,声音干涩:“是我,让你失望了?” 梨芙回过神,这是婚礼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感。 她手指微微用力,扶住门框,语气平静:“有什么事吗?” 陆祈怀在心里深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芙芙,我来……跟你道歉。” 梨芙的视线落向自己脚下的门槛:“不用。” “对不起。”陆祈怀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被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陆祈怀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才缓缓收回,声音很低:“我不该那样做……真的对不起。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祈怀,我们不可能了。” 梨芙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我不怪你,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陆祈怀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额角青筋隐现,“霍弋沉他不过是把你当作一时兴起的玩物!他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种人!你不要这么傻,看不清楚!” “我不是一件东西。”梨芙冷静地纠正陆祈怀,其余的,她不想再多费唇舌,“祈怀,你走吧。” “芙芙,你会后悔的。”陆祈怀往前逼近一步,“你不要这么轻易下决定,我恨的只是霍弋沉!我真的放下了过去所有的事,真心想和你重新开始。” 梨芙对他这番剖白并无触动,只是听到“恨霍弋沉”几个字时,骤然抬眸,眼神倏地冷了。 “你打他了?” “什么?”陆祈怀被她这没来由的问题问得一怔。 “你是不是打他了?”梨芙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霍弋沉发间那条细短却红肿刺目的伤口,语气愈发笃定。 陆祈怀愣在原地,随即扯开嘴角,索性破罐破摔:“是,我打他了。怎么?他不该被打吗?” “你凭什么打他?”梨芙声音很轻,如细密的针,扎进自己心里,泛起一阵闷闷的疼。 “心疼了?你很心疼霍弋沉,是吗?” 陆祈怀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那股积压已久的嫉恨和屈辱猛地窜起,烧得他口不择言。他想起了上一次,在梨芙家里,也是类似的情景。他打了霍弋沉,梨芙却坚定地护在了霍弋沉身前。 想到这里,陆祈怀声音里充斥着一种被背叛的疯狂和失控的怒意。 “那霍弋沉,就更该被打了!” 梨芙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陆祈怀的眼神,一寸寸地冷下去,那里面翻涌着某种陆祈怀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凛冽情绪,让他心头莫名一寒。 “芙芙,你想怎么做?” 陆祈怀被她这眼神刺得心头火起,甚至朝她逼近半步,指着自己的脸:“我打他了,我打了你的霍弋沉。你要替他打回来吗?来,我让你打。” 话音未落,“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霍弋沉走了出来。 第36章 喜欢 “任你折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劈开了走廊的寂静。 背对着电梯的陆祈怀,脊背猛然僵直。 梨芙的目光却已越过他,直直落在正从敞开的电梯门内走出的霍弋沉身上。光影笼着他半边轮廓, 时明时暗。 而霍弋沉看见梨芙的瞬间,她刚收回手。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烙在了陆祈怀脸上,力道不轻,空气里还飘着余音。 “阿芙。”霍弋沉快步上前, 一把将她揽到身侧,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指尖传来她掌心残留的灼热, “你……” 霍弋沉眉头骤然锁紧,转身怒视陆祈怀, 淬满寒意:“陆祈怀!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陆祈怀缓缓回过头,半边脸上指印浮起。他先是不敢置信地看向梨芙,又瞥了一眼霍弋沉,最终死死盯回梨芙, “你真的……为了他, 打我?” 陆祈怀的声音有一种震惊和屈辱并存的嘶哑。 梨芙面色无澜, 轻轻捏了捏霍弋沉紧握自己的手,示意他不要着急。而后,她抬起眼,平静地迎上陆祈怀猩红的视线。 “你想报复我,我不怪你。但你用投资要挟言舒,逼她配合你演那场戏, ”梨芙顿了顿, “这一巴掌,你该挨。” “你又动手打霍弋沉,”梨芙继续说, 一字一顿,“这一巴掌,你也该挨。” 霍弋沉骤然垂眸,看着她。 “阿芙,我……”霍弋沉捕捉到某个关键词,下意识想开口,又被梨芙一个微不可察的摇头动作悄然制止。 梨芙重新看向陆祈怀,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原本不想再和你有过多纠缠。是你自己要求我‘打回来’。我只是,照做而已。” 第45章 说完,她略微侧首,望向身旁的霍弋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映着一点求证般的澄澈:“我说得对吧?” “对。”霍弋沉毫不犹豫,回得斩钉截铁。 看着她为自己出头的模样,霍弋沉眼底的笑意和温柔完完全全地满溢出来,半点都藏不住。 然而,陆祈怀的脸色却在惨白与铁青之间反复切换,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最终没能挤出半个字。再多停留一秒,都只会让狼狈无所遁形。 陆祈怀猛地攥紧拳头,猝然转身,近乎粗暴地连砸了几下电梯按钮,在门开的瞬间,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 “阿芙。” 直到电梯门彻底合拢,霍弋沉才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握住她微微发红的手指,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揉着。 霍弋沉的语气里混杂着好笑又心疼的无奈:“你刚才说……陆祈怀打我?” “啊,”梨芙抬眸看他,一副“我都明白”的神情,甚至加了点宽慰的意思,“你不用瞒我,我都猜到了。” 霍弋沉低笑出声,将她的手指抬起,贴在自己光洁完好的脸颊上摩挲,眼神认真。 “我很开心你这么紧张我。但是……陆祈怀真的没打我。”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况且,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站着白白挨打的人吗?” 梨芙沉默了两秒,看着他坦然又无辜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吧,你说没打就没打。” 她心想,霍弋沉好面子,不愿意在她面前承认自己挨了打。男人嘛,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骄傲,由着他呗。 “阿芙,”霍弋沉再次开口,语气忽转正式,“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想动手,让我来。不要自己动手。” “嗯?”梨芙扇动着眼睫,“为什么?” 霍弋沉执起她的手,指腹揉着她的掌心,暴露出自己偏执的占有欲:“你的手……能不能只碰我?打别人,也太便宜他了。” 梨芙被他这番歪理逗得忍不住笑起来:“那我没事的时候,打你玩儿?” “那太好了。”霍弋沉眼底落进了星光,笑意更深。他接过梨芙手里的钥匙,利落地打开门,手臂松松地圈着她一起挪进屋里,声音低柔得像在许诺。 “任你折磨。” 当然,梨芙也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在客厅消磨了一会儿时间,窗外夜色渐浓。 梨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轻声提醒:“很晚了,你该回隔壁了,我要睡觉了哦。” 霍弋沉陷在沙发里,闻言轻叹一声,拖长了调子:“那我……走了?” “嗯。”梨芙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我真走了?”霍弋沉嘴上应着,身体纹丝未动,依旧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靠垫里,像被黏住了。 “霍弋沉,”梨芙挑眉看着他,开始不带感情地倒数,“1。” “好,我走。” 不等她数到2,霍弋沉已经敏捷地站起身,但却连带着将她也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不要耍赖。”梨芙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身体骤然悬空。 “你不是要睡觉了吗?” 霍弋沉理所当然地说着,用手肘轻松顶开她卧室虚掩的门,将她稳稳放在柔软的床中央。 他俯身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梨芙额前的碎发:“一个尽职的男朋友,至少得负责把你送到床上。” 梨芙的长发铺散在软糯的枕套上,她抬手,挑起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眼睛静静看着停在咫尺上方,目光灼灼的霍弋沉。 “嗯,任务完成,你该走了。” 霍弋沉顺势趴在床边,手臂交叠垫着下巴,仰头看她:“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晚安,阿芙。” 梨芙侧卧着,抬手摸了摸他微硬的发顶:“晚安。” 霍弋沉对着她额间,落下一个绵长的晚安吻,才万分不舍地直起身。 随后,他仔仔细细地替她拉好被子,将边角一一掖紧,伸手关掉床头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了隔壁。 听见门锁反锁的细微声响,梨芙静静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 她套上霍弋沉整齐摆放在床边的绒毛拖鞋,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她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检查:护照、证件照、美方医院发来的邀请函、工作证明…… 最后,她拿出压在最底下的签证申请表,拧开笔帽,开始填写。 她填的第一个空格是:姓名。她写下“li fu”。 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 li fu。 她倏然想到了什么,摸出手机,将输入法从全键盘切换到九宫格,对应着数字键。 她输入霍弋沉的手机锁屏密码“935438”。 指尖循着按键轨迹轻点,数字对应的拼音字母缓缓拼凑出清晰的字样: 9(w)3(d)5(l)4(i) 3(f) 8(u) 数字键对应的九宫格键盘字母是“wdlifu”。 935438=wdlifu 意思是:我的梨芙。 梨芙握着笔的手指收紧,这串她早已熟稔的数字,原来暗藏着这样的心意。 接着,她淡然地垂下眼,继续填写下一个空格:出生日期。 她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那是她被奶奶梨淑君带回家的日子,也是登记在她所有官方证件上的生日。 至于她真正的生日,究竟是草木初萌的春,绿荫深深的夏,落叶金灿的秋,还是雪花寒寒的冬?她并不知晓。 …… 年末的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和霍弋沉在一起的这些时光。 那种久违而平稳的暖意,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和煦阳光,悄然浸润着她,驱散着经年累月的寒意。 一年到头,冬天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农历新年将至,今年闰二月,除夕来得格外迟。而除夕的前两天,恰好是情人节。 应该送霍弋沉一个什么礼物呢?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送了他一条鹤灰色的暗纹领带。不是什么奢侈品牌,没有高昂的价签。是她逛手工坊时,亲自挑选染料、浸染布料,再找相熟的裁缝老师傅手工做的。 霍弋沉收到时,高兴得像赢了官司。 他是那种每天都要换一身行头,极其讲究搭配的人。可自从收到领带后,他那些昂贵精致的领带便统统被压进衣柜深处。 只有这一条,被他日日珍重地佩戴在颈间,整整一个月都没换下,律所的同事看了,纷纷私下议论,他是不是经济状况出问题了。 最后还是梨芙看不过眼,要求他必须换下来,他才勉强换了一条别的。但也只隔了一天,那条鹤灰色的领带,又回到了他挺括的衬衫领口之下。 某个寻常的傍晚。 他和平时一样,陪梨芙下楼取快递。梨芙在一旁接电话,他便拎着包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忽然,一只熟悉的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霍弋沉一眼认出,这是之前他和梨芙一起散步时喂养过的狗,后来被小区一位邻居收养了。 霍弋沉笑着俯身,正想摸摸狗头,视线却骤地顿住。 那大黄狗身上,赫然穿着一件崭新的小衣服。鹤灰色的底,上面是熟悉的暗纹图案,和他颈间这条领带的花色,一模一样。 狗主人也瞧出来了,乐呵呵地停下脚步打趣:“这可真巧了嘿!现在狗衣服做得跟人穿的似的,还跟您撞衫了!哈哈!” 霍弋沉的表情凝固了一秒,被这突如其来的撞衫,打了个措手不及。 梨芙刚好挂了电话走过来,看看那只昂首挺胸,穿着漂亮衣服的大黄,又看看霍弋沉颈间那条领带,眼里迅速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怎么了?”她故意问,眼含无辜,“不喜欢这条领带了?” “喜欢。”霍弋沉没有片刻迟疑,甚至还带着点骄傲,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领带结,“特别喜欢。” 梨芙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不再逗他:“那是买的现成的印花布料做的狗衣服。你这条,是我亲手染的色,再专门找老师傅裁的版、缝的线。” “你不用解释,”霍弋沉拎起快递,另一只手牵住她,指节温暖有力,“只要是你送的,不管是什么,怎么来的,我都喜欢。” 上楼时,梨芙从他手里拿回了快递文件袋。包裹单上的寄件人信息做了私密处理。 “我来拿吧,”霍弋沉随口问道,“买的什么?” 梨芙摇摇头,捏着那个里面装着已贴好美国签证页护照的厚实快递纸袋,语气如常:“工作文件。” 霍弋沉点点头,忽然侧头看向梨芙,眼里漾开笑意:“情人节那天,你要上班吗?” 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要。” 霍弋沉笑意未减,眸里闪烁着某种精心酝酿的期待:“我等你下班。” 第46章 梨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玄关暖黄的灯光落进她眼底,辨不出情绪。 第37章 情人节 “我要求婚了。” 情人节前一天, 霍弋沉应梨芙要求,送她去了骆言舒家。 “今晚……真不回去了?”霍弋沉拉开车门,扶她下车, 手虚虚搭在她腰间。 “嗯啊,”梨芙站在车边,没急着走,笑着说, “我和言舒有段时间没见了,我们今晚要聊通宵, 讲一箩筐悄悄话。” 霍弋沉被她眼里的亮光感染,也笑起来:“会讲我坏话吗?” “坏话我都当面讲。”梨芙答得干脆。 “我听来, 都是好话。”霍弋沉顺势问,“明早几点接你?” “你别来,”梨芙解释道,“言舒公司承办了我们医院今年的情人节联谊活动, 她是总负责人, 得在现场盯着, 我明天跟她一起从这边过去。” “我当然要送你们过去啊,”霍弋沉接得自然,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后颈,动作亲昵,“保证不耽误你们正事。” 梨芙笑着握住他不安分的手:“别整天跟专职司机似的。言舒的领导顺路,会捎上我们。” “那怎么能一样?”霍弋沉还想争取。 “反正你别来, ”梨芙眨眨眼, 故意露出一副财迷模样,“你去赚钱吧,我喜欢……你去赚钱。” 霍弋沉被她逗笑, 对上她眼底清晰的坚持,到底还是松了口。何况,他明天确实有一桩非常非常紧要的事,他也要亲自盯着。 “好吧,”他让步,紧接着提出新约定,“下班后……情人节总得留给我吧?我们可说定了,明天你下班我来接你,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霍弋沉看着她,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期待。 梨芙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她忽然毫无征兆地俯身上前,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着霍弋沉温热的颈窝,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他身上,胳膊从他宽阔的背脊缓缓抚过,力道越来越重。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霍弋沉一怔。 随即,他立刻收紧手臂,将梨芙更深地拥入怀中,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霍弋沉低笑了一下,胸腔震动,声音里满是受宠若惊的愉悦:“阿芙,你很少这样主动抱我……以后,要多抱抱我。” 梨芙没说话,只是在他颈窝里埋了埋脸,鼻尖盈满他清冽而令人安心的木质香气。 片刻后,梨芙松开手臂,勾上他的脖颈,将他稍稍拉低,快速而用力地再次往自己怀里圈近,像一个无声的、加重的告别。 然后,她彻底放开。 “弋沉,我走了。”她声音闷闷的,最后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晰,“再见。” “嗯,”霍弋沉点点头,指尖眷恋地拂过她被风吹起的发丝,“阿芙,明天见。” 梨芙没再开口,蓦然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她回过头,对霍弋沉很轻地笑了笑。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楼道深处。 霍弋沉一直站在车边,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光线里。直到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他才坐回驾驶座,接起电话。 “嗯,怎么了?”他声音里还残余着一丝未散尽的温柔。 电话那头,沈灼既八卦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弋沉啊,明天不是情人节嘛,我寻思着组个局,大家好久没聚聚了。自从上次……祈怀那场婚礼之后,就没见过你了,祈怀更是联系不上……” 沈灼顿了顿,鼓了鼓勇气继续说:“听说祈怀一个人跑烬诀的度假村去了,谁都不见。所以,明天的局……你是自己来,还是……带梨芙一起来?” 霍弋沉发动车,朝着画廊的方向驶去:“我明天有事。” “哦?”沈灼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故意拉长了调子问,“什么事?跟谁有事?” 霍弋沉降下车窗,清冷的夜风灌入车内,扑在脸上,他胸腔里却鼓荡着滚烫的热意,声音显得异常平缓而笃定。 “我要求婚了。” “求婚?!”沈灼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背景音里还有不知什么东西被不小心碰倒的声响,“你要求婚?!我没听错吧?!你要跟谁求婚?!” 霍弋沉微微蹙眉,觉得他这问题简直多余:“除了阿芙,还能有谁?” “弋沉,你来真的?”沈灼简直难以置信,“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你最近实在太反常了,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完全像变了个人。” 就连霍弋沉自己,有时也觉得自己陌生。 那些汹涌的情感、强烈的占有欲、笨拙的分享欲,以及此刻这份孤注一掷,只想和一个人共度一生的决心,都是在遇到梨芙之后,才在他生命里野蛮生长出来的东西。 “弋沉,别怪我多事,我多问一句,”沈灼斟酌着词句,语气变得谨慎,“你……就一点都不介意梨芙和祈怀的那段过去,还有那场差点成了的婚……” “我有什么资格介意,要说介意,也该是阿芙介意我才对。”霍弋沉打断他,声音沉静,“我只怕阿芙不愿意和我结婚。但没关系,这次不愿意,我就等下一次。” “……” 沈灼在那头沉默了良久,最后只慨叹般说了一句:“果然,再理智冷情的人,遇到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也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当你在赞扬我了。”霍弋沉毫不在意这个评价,他觉得这是个褒义词。 结束了和沈灼的通话,他停好车,走进一间早已布置妥当的私人画廊。 画廊负责人候在门口,笑脸盈盈地迎上前:“霍律师,一切都按您的要求调整好了,灯光、画作顺序,还有中央的钢琴。您再最后确认一遍?” “嗯。”霍弋沉点头,开始一幅一幅地仔细查看。 墙上挂着的,全是他亲笔绘制的油画,画布上凝固了他和梨芙从初见到如今的无数个瞬间。 第一次远远望见她时的侧影,一起散步时她低头看路的模样,在餐厅里她尝到喜欢的食物的表情,还有无数次对视中,她的眼神……霍弋沉将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倾注在了画笔与颜料之中。 他悄悄策划着这场独一无二的画展,观众只有他和梨芙。 最后,他走到画廊中央那架纯黑色的三角钢琴前。 他端坐着,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琴键,弹奏着他最近日日练习的钢琴曲《first love》。 这首曲子,是他四岁那年,在家里第一次见到一岁的梨芙时,他在琴房里弹奏的旋律。 明天,他就要将这首曲子,连同他全部的心意和真相,一并弹奏给她听。 他要把那些隐瞒的过去,把他的愧疚和不堪言说的心思,都坦诚地摊开在梨芙面前。 然后,他要求婚了。 强烈的期待 与不可避免的紧张交织缠绕,在他心口反复拉扯。 他害怕梨芙知道真相后会推开他。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梨芙想如何对待他,愤怒、指责、报复,他都甘之如饴。 总之,他一定要求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情人节这一天,终于到了。 霍弋沉整个上午都待在画廊里练琴,手机安静地躺在钢琴上,没有一条新消息。 他想,或许是梨芙今天工作特别忙,活动需要协调的事情多。他不敢贸然打电话打扰她工作,只是耐心地等着。 傍晚时分,霍弋沉精心打理过自己,带着那枚早已准备好的钻戒,驱车来到医院门口。他站在车边,看着医护人员陆续下班走出。 许多面孔他已经看熟,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是梨芙的同事。她们三三两两地走过,却始终没有那个最想见的身影。 他心中的期待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 直到他看见苏墨雅独自走出来,终于忍不住上前,礼貌地拦住了她。 苏墨雅先是一惊,打量了他两眼,恍然道:“啊!你是……芙芙的男朋友?” 霍弋沉点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是她男朋友。请问,阿芙还在加班吗?” 苏墨雅被他问住了,脸上露出困惑甚至有些荒唐的表情,愣了好几秒才迟疑地说:“加班?芙芙早上来科室报了个到,就直接去机场了呀。” “机场?”霍弋沉的心猛地一沉,但理智还在强行运转,“是临时有任务,去接哪位专家?” “啊?啊?!”苏墨雅彻底惊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芙芙去美国了啊!” 苏墨雅的惊讶声实在太大,引来了旁边路过同事的侧目,她又骤地降低了音调:“你是她男朋友,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今天出发呢?!” 这一刻,霍弋沉感觉自己脚下坚实的地面正在开裂。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静,声音干涩地问:“临时……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临时出差啊……”苏墨雅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色,突然有点同情他,“是去进修,短则一年,长则……我就不知道了……” 第47章 霍弋沉喉结滚动,他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梨芙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是他最怕听到的声音,机械而重复。 “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一遍,又一遍。 她的飞机,起飞了。 将他,和他所有的期待,以及那些准备已久的坦白与求婚,都留在了这片突然变得空旷无依的土地上。 霍弋沉只觉得心脏像被劈开,再搅成了肉酱,整具躯体里塞满了骨头渣子,堵得他无法呼吸。 他突然抬头,仰视上空。 医院位于航线下方,头顶传来一阵轰鸣声,一架白色的飞机撕开云层,正朝着远方攀升。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住就要溃散的心神,转向已经完全懵住的苏墨雅:“她的航班号是多少?” 苏墨雅被他眼中那种冷静震慑,手忙脚乱地从手机里翻出和梨芙的聊天记录,念出航班号,又说:“这几天没有直飞,要经北京和温哥华中转,飞往纽约。” “我知道了,谢谢。”霍弋沉说完,转身就走。 他的脸上宛如被寒霜打过,所有的血色和温度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凛冽的苍白。 他冲回车上,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律所,无视了前台和还在加班的同事惊讶的目光,径直冲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砰”地拉开抽屉,翻出护照,转身又冲了出去,直奔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里,他大脑飞速计算着时间差和航线,他不管最终目的地是哪里,他只要追上她。 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即将进入蓝调时刻,夕阳灿烂得刺眼。可霍弋沉的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阴霾。 而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上,穿过绵绵无尽的白云,机舱内温暖如春。 梨芙靠着舷窗,看着窗外流动的云海。 长时间的飞行本该让人疲惫,她却奇异地感觉不到累,心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装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让她无法安然入睡。 许久后,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平稳的播报,飞机将在温哥华国际机场降落。 梨芙没关飞行模式,她跟着人流走下飞机,办理过境手续,准备下一程前往纽约的登机。 候机楼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交谈声交织。她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迟疑着,最后才关闭了飞行模式。 瞬间,手机如从沉睡中惊醒,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被无数条通知瞬间淹没。 未接来电的红色提示,微信消息的圆点,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屏幕。 所有的提示,几乎都来源于同一个名字: “霍弋沉。”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梨芙看着那成排的未接来电记录,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但随即,她又注意到,最近的一通未接来电已经是十几个小时前。这会儿,手机安安静静,并没有新的电话拨入。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仿佛得到了一个短暂的喘息空隙。 可紧接着,一种更微妙的不安和……失落,悄然漫上心头。 他竟然……没有再打来吗? 第38章 钻石月亮 “别叫那两个字,好不好?”…… 梨芙没让自己继续深想下去, 指尖滑动,点开了苏墨雅发来的微信,最新一条带着鲜明的感叹号。 「芙芙!你男朋友竟然不知道你走了???他在医院门口问我你去哪儿了!」 她继续往下翻, 看到骆言舒发来的消息时,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一颤。 骆言舒: 「芙芙!霍弋沉疯了啊!」 「他开车走神,在律所门口,把自己律所那扇玻璃门撞垮了!现在都上本地新闻推送了!!!」 梨芙的肩膀猛地一颤, 手机几乎脱手。 所以……他后来没有再打来电话,是因为出了事故?他受伤了?这个念头刺入心口, 她立刻给骆言舒回复过去,指尖颤抖着, 一句话反复输入几次才输对。 「他去医院了吗?有没有受伤?人怎么样?」 骆言舒知道她会着急,一直盯着消息,回得很快:「人应该没事,你别太担心!新闻只说车辆和门损毁, 没提人员受伤。你到温哥华了?」 可梨芙的心根本松不下来, 反而被巨大的后怕攥得更紧。就在这时, 登机口传来了清晰的英文广播,通知前往纽约的旅客开始登机。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机械地朝着开始移动的队伍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奔跑声,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带起了一阵扰动人流的风。 “阿芙!” 一声嘶哑到仿佛用尽全部气力的呼喊, 穿透了机场嘈杂的背景音。 梨芙浑身一颤,脚步钉在原地。这声音……是幻听吗?她缓慢地转过身。 视野里,霍弋沉的身影由远及近, 定格在几步之外。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西装外套随意敞着,眉眼间是长途奔波的浓重疲惫和心神破碎的焦灼。 十几个小时前,他独自开车去了香港,然后直飞温哥华,用尽一切可能,终于在这最后半小时,追到了她面前。 梨芙彻底呆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霍弋沉的眼睛里布满猩红血丝,他许久未曾阖眼,情绪激荡到了极点。 他几步冲到梨芙面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一心想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力道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周围等候登机的旅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地勤人员原本想过来说点什么,迟疑后又礼貌地离开。 “阿芙,”霍弋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的红更深了,“你……要甩了我?” 梨芙从混乱中回过神。 她没有被霍弋沉的问题牵着走,而是从他怀里挣开了一些,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眼睛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视,又去拨开他的西装领口,拉开他的衬衫衣袖,声音紧绷。 “你有没有事?” “你要甩了我?”霍弋沉固执地重复着这个问题,眼神紧紧锁着她,不肯挪开半分。 “我问你,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梨芙急了,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手指用力地掐着他的肩头。 “你是不是要甩了我?!”霍弋沉也跟着急了,声音里掺杂着委屈和恐慌。 梨芙用力拽他的衣角,几乎是吼出来的:“霍弋沉!我在问你话!你有没有事?!回答我!” “……有事!”霍弋沉大声回答她。 接着声音软了下来,只剩心力交瘁的崩溃感,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语调很慢:“我快要疯了。” 梨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绪复杂。她想到霍弋沉刚才跑得很快,腿脚至少是利索的,应该没伤到骨头。她的目光又一寸一寸地逡巡过他的脸庞、脖颈、手臂,任何可能被衣物遮掩的地方都不放过。最后,终于确认他除了疲惫和狼狈之外,没有明显的外伤。 梨芙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懈,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措和必须维持的疏离。 她垂下眼,恢复了那种残忍的淡然语气:“再见。” “再见?就这样?不告而别?” 霍弋沉被这个词刺痛,他揽住梨芙的腰,不让她抽离:“阿芙,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对不对?我一定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发誓,我全都改。我是不是哪里不够尊重你?没有给你足够的空间?还是……我让你感到腻了?一定是,我改,我真的会改。阿芙,别什么都不说,别这样对我……” 梨芙看着他卑微的恳切眼神,看着他眼底那片猩红里溢出来的痛苦和不解,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弋沉握着她的手,不敢放开一丝一毫,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阿芙,你是不是认为我会阻碍你?我会拦着不让你去美国?你觉得我会劝你留下,阻止你去追求你的事业?” 梨芙依然沉默,唇抿得更紧。 “阿芙,我不会的。”霍弋沉的声音低了下去,口吻却笃定,“我永远不会阻碍你去追求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有好的机会,能走得更远,我只会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他继续说:“我承认我舍不得你,但是异地怎么了?异国又怎么了?无论你在哪里,纽约?伦敦?南极?北极?你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我都会等你,一直等你。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至少……至少让我知道,让我能好好送你……” “我知道你会理解我,不会阻碍我。”梨芙终于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霍弋沉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更急切地需要一颗定心丸,“我们不会分手的,对不对?阿芙,你告诉我,我们不会分手。” 第48章 梨芙摇着头,看着他这副样子,悲凉地笑了笑。她在笑他,也在笑自己。 “阿芙,别这样……我们不会分手的,对不对?” 霍弋沉的心随着她的摇头不断下沉:“距离算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一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你。” “霍弋沉,”梨芙清晰地说,“我要抛弃你了。” 两人之间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瞬,接着霍弋沉坚定地开口:“被你抛弃,我乐意之至。” 霍弋沉对她的残酷毫无抵抗,他带着自毁的纵容继续说:“抛弃我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我要你反反复复地抛弃我,每一次结束,都是新的开始。你永远拥有这项权利,也永远拥有我。” “不要钻牛角尖,”梨芙的语气像在规劝一个走入死胡同的人,“我们扯平了。” 霍弋沉呼吸一窒,仿佛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扯平……什么?” 梨芙与他对视着,轻轻张开口,喊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的称呼: “哥哥。” 霍弋沉浑身僵住,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脑海中疯狂回荡、炸开。 “阿芙,你……知道了……”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梨芙脸上只余释然的神情,看着他,又喊道:“哥哥。” “阿芙,不要……不要这样叫我。”霍弋沉眉头紧锁,眼中是巨大的痛苦和近乎祈求的神色,“不要这样叫我……别叫那两个字,好不好……” “哥哥”那两个字,如同带着倒刺,让他说不出口。 梨芙看着霍弋沉崩溃的反应,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没再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要我这个妹妹啊。” “不!不是这样的!”霍弋沉急切地想否认,想解释,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那些愧疚、懊悔、隐情,在她平静的泪水和“哥哥”的称呼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根本没有资格祈求她的原谅。 “对不起……阿芙,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恨你什么?”梨芙说着真心话,泪水却流得更凶,“连生下我的人,都不愿意养育我,我为什么要去怪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呢?你的父母也好,你也好,你们只是做了一个对你们来说更合理的选择而已。而我,只是一个……注定被舍弃的选项罢了。” “不是!你从来都不是被舍弃的!”霍弋沉急急地打断她,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你不是被选择的选项,你永远有自主权。是我们的错,是我……是我的错!”他多想告诉梨芙当年那句童言背后的曲折,可此刻,任何解释都只是在为自己开脱。 “好在我遇到了奶奶,也算是我的幸运。”梨芙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慰藉,“其实这三个月,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幸福。” 话落,她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方向,最后的登机广播已经开始催促。 “再见,弋沉。”她眼神决绝,用力拉开了霍弋沉紧握着自己的手。 霍弋沉第一次感到那么的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说下去,他希望梨芙去追寻更广阔的未来,他只是……无法接受“分手”这个结局,更无法接受她以“妹妹”的身份将自己推开。 可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继续和自己在一起?在那些过往面前,他的爱意都显得自私而僭越。 “阿芙。”霍弋沉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生怕她误会自己要强行留下她。 他只能将汹涌的情感压缩成最直白却无力的三个字,哑声道:“我爱你。” 梨芙听着这句告白,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像最终判决的话: “那就……忘了我。” 她径直走向登机口,递上护照和登机牌,背影漠然。 地勤人员很快接过,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抬起头对她露出微笑:“女士,由于经济舱超售,我们已将您的座位免费升舱至头等舱,您的座位号是1f。” 梨芙双手接过新登机牌和护照,低声道:“谢谢。” 然后,她始终没有回头,走进了廊桥。 霍弋沉僵立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手机在此时响了,他机械地接起。 “霍先生,已经按照您的要求,为梨芙女士办理好升舱。”航司客户经理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他干涩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一直站立着,目光死死锁住窗外那架即将起飞的客机。 梨芙坐在靠窗的头等舱座位上,舷窗外是即将远离的温哥华海岸线。她心绪平静地戴上耳机,点开了一首下载好的歌“i'll be the one”。(注1) 她听着那句歌词: 「never give up, no, never give in 」 永不屈服,绝不放弃 就在她准备切换至飞行模式的前一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霍弋沉。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句歌词。 正是耳机里这首歌唱到的下一句。 霍弋沉: 「you know i've thought about you lately」 你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紧随而至,是同一段歌词的后半部分: 霍弋沉: 「but i'll be here, count on me.」 但我会一直在这里,成为你的依靠。 梨芙没有回复,静静地看着那两行字。耳机里的旋律依旧在继续,唱着他刚刚发送过来的句子。 高空之上,两人同频地听着同一首歌。 霍弋沉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他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架载着她的客机。 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夕阳的光芒,像一颗逆行的星星,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手机在掌中再次震动,他漠然地接起。 “霍先生,终于联系上您了。”画廊负责人问,“画廊这边按照您的要求都准备好了,灯光、画作、钢琴、鲜花……请问您和梨小姐大概什么时候到?” 霍弋沉沉默了几秒,视线依旧落在空荡荡的天际线。 “先封存。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更值得的路要走。” 挂断电话,霍弋沉仍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窗外的天色由绚烂的金红转为深沉的靛蓝,最后,一弯清冷的月亮悄然升上了夜空,夜色笼罩在他孤直的背影上。 他拿出外套口袋里的黑色皮质戒盒,单手打开盒盖。丝绒内衬上,一枚graff的椭圆形切割主钻折射出纯净而璀璨的光芒。 他垂眸,静静地看着戒指,又抬眼望向窗外那轮悬挂在异国夜空中的月亮。 钻石的华光与月辉在他眼底无声交错,裹挟着永远无法弥补的错位时光。 良久,他发出一声喟叹。 “阿芙,我们本该一起长大。” ----------------------- 作者有话说:文中提到的歌曲,是通过网易云音乐查询到的歌词及音乐百科信息,具体引用内容如下: 注1:引用自fly coast/二宫愛的作品《i'll be the one》,作曲fly coast,作词等信息未查询到。 文中提及的歌词: never give up, no, never give in 中文含义:永不屈服,绝不放弃。 you know i've thought about you lately 中文含义:你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but i'll be here, count on me. 中文含义:但我会一直在这里,成为你的依靠。 谢谢宝宝们的追读,快要过年了,会坚持更新的,希望大家阅读愉快~[橙心] 第39章 照顾 “不要脸呗!死缠烂打,懂不懂?…… 梨芙在飞机上度过了除夕。 当航班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时, 已是当地时间的下午。 她的手机刚恢复信号,最上方就弹出了霍弋沉发来的:「阿芙,新年快乐。」 不止一条, 霍弋沉发了许多条,间隔着几秒或几分钟。这样,无论她何时打开手机,看到的第一个新年祝福, 都会来自他。 但霍弋沉多虑了,除了他, 并没有第二个人,会如此执着地争夺这个第一。 梨芙盯着那一整屏孤零零躺着的「新年快乐」, 指尖悬停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她将手机按灭,放回大衣口袋,走进了入境的等候队伍。 顺利通过入境检查后, 她顺着指示牌来到行李提取区。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 沉默地看着形形色色的行李箱随着传送带转出来。 周围人声嘈杂, 团聚的欢笑、疲惫的叹息混合在一起,将她衬得格外安静。 终于,她的两个黑色三十寸行李箱转了出来,在五光十色的箱包中显得朴素而笨重。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弯下腰, 双手抓住第一个箱子的把手, 猛地发力,将它们一个一个拖下来,搬到旁边的行李推车上。这已经是她再三精简后的行李, 依然很重很重。 第49章 她推着推车朝航站楼外走,她原本计划坐地铁去皇后区的公寓,经济实惠又能熟悉路线,但眼下这两个硕大沉重的箱子,让这个计划变得不切实际。 她又打开uber查看打车费用,只一眼,她立刻蹙起了眉,太贵了。虽然医院有项目补贴,但她还是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思忖后准备叫一辆华人电召车。 她一边低头操作手机,一边用另一只手略显费力地推着车,就在不经意间抬眸看路的一瞬,视线扫过出口处熙熙攘攘的接机人群。 她的目光倏地被一个极其显眼的手写接机牌牢牢抓住了…… 精致的褐色硬纸牌上,用金色马克笔清晰地写着几个大字: 「梨芙,欢迎你!」 梨芙失神地顿住脚步,脚背不小心踢到了推车的金属杆,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皱了皱眉头。但她顾不上去揉,只是忍着痛,看向那块牌子,心里满是困惑。 自己明明……还没叫车啊?怎么会有人来接机?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眼前,那块牌子开始晃动。举着牌子的是一位穿着黑色长皮衣,金发披肩,身材高挑的女士。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她正朝梨芙这边张望,见梨芙愣在原地,便大幅度地挥了挥手,接着提高声音喊道: “梨芙?你是梨芙对吧?”她的声音清晰明亮,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和力。 梨芙满眼茫然地点了点头,推着行李车,迟疑地朝她走过去。 “您是?”梨芙问道。难道是合作医院派来接她的?不可能啊。据她所知,以往来这个项目进修的人,从来没有享受过专人接机的待遇。 “梨芙你好,我叫霍然。”那位女士笑着朝梨芙伸出手,动作优雅又干脆。 握手之后,霍然转头对身旁一位穿着得体,像是司机模样的男士示意了一下。司机立刻上前,接过梨芙的行李推车。 “车就在停车场,走吧。”霍然语气温柔地说道,仿佛她们是熟人相见。 “嗯?”梨芙还是懵的,脚步没动,“您是专门来接我的?您……没接错人吧?” 霍然闻言,爽朗地笑起来,很自来熟地轻轻拉了一下梨芙的手臂,示意她跟上司机的脚步,同时解释道:“我有个外甥。” “外甥?”梨芙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快速转着,试图理清关系。 霍然从随身背着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瓶ophora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坐了那么久飞机,累了吧?先喝点水。” “谢谢。”梨芙接过水瓶,只是握在手里,没敢喝。 霍然将她的谨慎看在眼里,并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明快,开门见山地说:“我是霍弋沉的表姨。他妈妈霍昔,是我表姐,但他总习惯管我叫小姨。” 霍然说着,顿了顿,口吻亲昵地调侃:“哎哟,他平时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来给我打个电话。就昨天晚上,深更半夜的,电话打过来,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替他好好照顾他女朋友。” 梨芙突然停下脚步,手里握着那瓶水,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出众、笑容爽朗的“霍弋沉的小姨”,一时之间,竟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司机已经麻利地将行李箱搬进了旁边那辆黑色埃尔法的后备箱,接着拉开宽大的侧滑门:“霍教授,行李放好了。” “上车吧,阿芙。”霍然自然地招呼她,让她先上,“我就跟着弋沉叫你阿芙了,不介意吧?” 车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梨芙沉默了片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介意。只是……我和他已经分手了。真的非常感谢您来接我,但我还是自己叫车走吧,太麻烦您了,实在不好意思。” 霍然双手抱臂,倚在车边,依旧笑盈盈地看着她:“说什么客套话呢,快上车,外面多冷啊。” 说着,霍然直接伸出手,扶了梨芙的手臂一把,几乎是半推半扶地将还在犹豫的她带上了车。梨芙被霍然这股自来熟又不容拒绝的劲儿弄得有些无措,连怎么有效推辞都忘了。 两人坐上宽敞的后座。霍然闲适自得,梨芙如坐针毡,身体微微绷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她暗自感叹着,霍然的行事作风和霍弋沉真是截然不同,一个是火、一个是冰。面对霍弋沉,她可以毫无顾忌、有恃无恐地说“不”,因为她知道霍弋沉永远包容她。但霍然外放、热情、行动如风,有种艺术家般的洒脱和掌控力。梨芙觉得,拒绝这样一份扑面而来的坦荡善意,似乎显得自己太小气,太不近人情。 这是一种陌生却又并不讨厌的感觉。 霍然看她若有所思,侧过身问:“医院给你安排的住处在哪儿?” 梨芙只好报出公寓地址,司机在导航里输入后,很快发动了车子。 霍然跟着在手机上点开地图,放大看了看那个位置,连连摇头:“这个地方……交通不算很方便,离你们医院地铁也要转几次。刚好,我在附近还有一栋小房子空着,离医院步行才十分钟,环境也好。要不,咱换个地方住?你一个人初来乍到,还是要住得舒心点。” 梨芙立刻摆手,脸上挂起歉意的笑:“霍教授,真的不用了。我按照医院的统一安排来就好,不能搞特殊。您的心意我领了,真的非常感谢,但住处就不麻烦了。” 虽然跟梨芙见面才短短十几分钟,霍然大概也摸清了这姑娘外柔内刚,极有分寸的性格。她没有强求,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 “你也跟弋沉一样,叫我小姨。别霍教授、霍教授的,太生疏了,我听着别扭。” “霍教授……”梨芙很难改口,“今天因为我的事,耽误您这么多时间,真的太抱歉了。也请您……转告弋沉,不要再为我费心了。” 霍然听梨芙这样说,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她话锋一转,口吻更加温和:“阿芙,既然来了美国,就一门心思扑在你的事业和学习上,这是最重要的。别为其他事、其他人焦虑,那都不值得。还有啊……” 霍然故意板起脸:“再叫我霍教授,我可真要生气了。叫我小姨,叫一个来听听?” 梨芙刚张口又想说“霍……”,看着霍然那张漂亮且关怀自己的脸,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生涩地开口:“小姨……” “哎!这就对了嘛!”霍然倏然眉开眼笑,“以后啊,在美国,无论大事小事,麻烦的、琐碎的,都记得找小姨,知道吗?没事也要多找我,我们一起吃饭、聊天、逛街,好不好?” 梨芙对霍然这直白又温暖的攻势,实在难以招架,更无法拒绝那眼神里的期待,只好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路上,霍然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她很有分寸,绝口不提梨芙的身世,也不谈工作,更不触及任何与霍弋沉或感情相关的话题。 她只聊女孩子会感兴趣的事,说着纽约哪家店的舒芙蕾做得像云朵一样轻盈,哪条街的古着店藏着漂亮裙子,中央公园的樱花大概什么时候会开……气氛轻松而愉快。 不知不觉间,车子驶抵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公寓楼,没有电梯。霍然让司机帮忙把两个大行李箱搬上去,梨芙住在三楼,楼梯狭窄,就连体格健壮的司机搬起来都有些吃力,梨芙和霍然也没闲着,在后面搭了把手。 好不容易将行李搬进三楼那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三人都微微出了层薄汗。司机先下了楼,霍然仔细打量了一圈公寓,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只是久未住人,空气有些清冷。 梨芙打开灯,她看着为了帮自己搬行李而忙了一通的霍然,心里过意不去。 “小姨,”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真诚,“家里还没收拾,有点乱。您……不介意的话,坐一会儿,喝杯水吧?” 霍然重新系紧皮衣腰带,站在门口,身姿飒爽又美丽,还很有边界感,她微笑着摆摆手:“今天就不坐了,你刚下飞机,肯定累坏了,还有一堆东西要收拾呢。我们下次再约,时间多的是。” 她眨了眨眼,又俏皮地接着说:“阿芙,记住啊, 要经常联系我!我在纽约一个人,可无聊了,正缺个伴儿呢,你来了真好!” 梨芙心里温软,点点头:“好,那我送您下去吧。” “别别别,”霍然立即伸手虚拦了一下,顺势将门掩过去一些,“你这一路长途跋涉的,不累呀?赶紧休息,别管我了,我认得路。” 霍然态度坚决,梨芙也不好再坚持,只好说:“那好吧……小姨,今天真的谢谢您。”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霍然转过身,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啊,阿芙,拜拜!” “拜拜,小姨。”梨芙心里那股被人郑重对待,妥善照顾的暖意,久久不散。直到听不见脚步声,她才轻轻关上了门。 霍然回到车上,坐进后座,俯身拿起一直放在副驾驶座位上,静音却震动个不停的手机。 第50章 司机转过身说:“霍教授,您的手机震了一路了。” “让他急一会儿。”霍然不慌不忙,拿出一面小镜子,补了补口红,气定神闲。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汇入纽约傍晚的车流。霍然这才带着笑意,接起了那通来电。 “我的好外甥,”霍然调侃道,“今天给小姨打的电话,比你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小姨,”电话那头,霍弋沉的声音明显紧绷着,他还在温哥华机场,背景音空旷嘈杂。他想问得太多,一时间语塞了,“她……” “接到了,接到了,接到你的阿芙了。”霍然不再逗他,干脆地给了定心丸,“已经把她安全送到住的地方了,亲眼看着她进门,这下你能放心了吗?至于你妈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提,你别担心。” 霍弋沉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了一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一切都好吗?累不累?公寓怎么样?” “她很好。住的地方是医院安排的旧公寓,条件一般,在三楼没电梯。你托我找的那栋房子,她不住。”霍然实话实说,随即强调道,“不过啊,人家可不承认是你女朋友哦,上车前还特意跟我讲,你们已经分手了哦。” 霍弋沉走到航空公司的柜台前,订回国的机票。听到霍然的话,他握住护照的手指颤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静。 “小姨,生活上替我多照顾她。但是,工作上不要干涉她,不要让她感到压力。” 霍然见霍弋沉没被自己的话激到,反而更沉稳地交代正事,她也收起玩笑,正经地说:“小姨心里有数。你放心,就算没有你,我也挺喜欢这姑娘的。有礼貌、有主见,眼神干净,知世故而不世故,很难得。” “我说弋沉,”霍然继续叮嘱他,“你必须得想办法把人家追回来。感情上的事,小姨能帮你的有限,主要还得靠你自己!” “小姨,”霍弋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求助,“我怎么做会更好?” 霍然斩钉截铁地给出建议:“不要脸呗!死皮赖脸,死缠烂打,持之以恒。懂不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霍弋沉低哑坦然的声音,还带着点自嘲: “我早就不要脸了。” 霍然听着,想象着自家那个向来高傲清冷的外甥,如今是真的栽彻底了。 “那……”霍然清了清嗓子,把那些感慨收了回去,端出长辈架子,“你自己的感情问题,自己解决。小姨我嘛,就负责在后方,替你把人照顾好了,让她在这儿不受委屈。其他的,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小姨,”霍弋沉心里的答案从未变过,“我会一直陪着她,无论隔了多远。” 第40章 蛋糕 “那也要等。” 自从梨芙走后, 沈灼一干朋友再次见到霍弋沉,已是近一年后。 冬去冬来。 梁烬诀的温泉度假村运营满一年了,生意极好, 冬季的房间尤其难订,提前三个月便已挂出“满房”的标识。 商务经理一路小跑跟在梁烬诀身后,手里还攥着明年的预订表,小心翼翼地追问:“梁总, 那两间房……还是继续封着吗?” 梁烬诀走过105房间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轻叹一声:“留给我朋友。以后每年冬天,都不开放。” 商务经理低声应着, 在表格上画了个圈。 不一会儿,沈灼一行人到了。暖气充足的大堂里,几人脱下厚重的外套,寒暄声渐起。 他们聊起霍弋沉, 有人说霍弋沉现在完全是个工作狂, 虽然以前事业心也重, 但现在整个人是连轴转,曾经婉拒过的案子、推掉的项目,如今都一一接了过来。除了睡觉,每分每秒都在工作。 只有霍弋沉知道,因为梨芙随口说过,喜欢他去赚钱, 喜欢他赚钱的样子。 但到了冬天, 又是另一个极端。冬天,他一天也不工作。 他把自己关进温泉度假村的105房间。泡在和梨芙一起泡过的那池温泉里,热雾氤氲, 隔绝所有声响。到了夜里,便一个人仰头看月亮。 那是他和梨芙为数不多,还能共同看到的东西。 而度假村的另一间房里,住着陆祈怀。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白天,陆祈怀总是坐在当初向梨芙表白的那个庭院里,他举着相机,对准庭院里簌簌落下的雪,一遍一遍地按快门,又一遍一遍地删掉。 沈灼从大堂出来,走到陆祈怀身侧站了片刻。 “祈怀,”沈灼轻声问,“拍什么呢?” 陆祈怀垂下相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片白茫茫的空无,像是对着虚空说话。 “后悔。”他说。 沈灼提起一口气,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陆祈怀的肩膀,没再接话。然后转身,沿着连廊走向霍弋沉的房间。明明两个人都住在同一个度假村,霍弋沉和陆祈怀却从未碰过面。 “弋沉,弋沉,是我,快开门。”沈灼敲了半天。 门终于拉开一道缝,霍弋沉站在门内,神色倦淡:“你们聚吧,我想自己待着。” 沈灼眼疾手快,用手肘抵住门缝:“诶,你确定不来?思桐回来了哦。” 话音未落,霍弋沉猛地将门完全拉开,沈灼重心不稳,险些扑空。 “思桐在哪儿?”霍弋沉的声音骤然收紧。 沈灼扶正衣领,慢悠悠地理了理:“跟我走。但我可把话说前头,都是兄弟,我一碗水端平,祈怀那边我也喊了,他待会儿也来。” 霍弋沉根本没听进去后半句。什么尴尬,什么旧怨,此刻全不重要。 “沈灼,思桐在哪儿?” “餐厅餐厅,急什么。”沈灼笑起来,搭着他的肩膀穿过连廊。 廊外雪落无声,庭中白梅初绽,冷香幽幽弥漫。霍弋沉阔步穿过连廊,走得很快、很急,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餐厅里,陆思桐正把围巾从颈间解下来,往软椅上一搭,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她刚喝了口水,抬眼看见沈灼走进来,立刻竖起眉毛:“好你个沈灼!本小姐一下飞机,时差都没倒过来,就被你派的车直接拐这儿来了!我要告你!弋沉哥哥,帮我起诉他!” 沈灼连忙赔笑:“大小姐,这不是大家太久没见你,都想你了嘛。” 霍弋沉站在一旁,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的表情有些严肃,目光落在陆思桐脸上:“思桐,跟我出来一下。” “哦,好吧。”陆思桐收起玩闹的神色,正要起身,却被另一道声音钉在原地。 “陆思桐,过来。” 陆祈怀从另一侧的门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比一年前清瘦了些,神色看不出情绪,语气却变得不容商量。 陆思桐站在两人之间,左边是霍弋沉,右边是自己亲哥。她往左挪半步,又往右缩半寸,最终一跺脚,气鼓鼓地嚷起来: “你们到底要干嘛嘛!我又不能把自己扯成两半!” “思桐,坐下。”一直沉默的梁烬诀从主位起身,走过去引陆思桐坐回椅子上。他环顾一圈,打着圆场,“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都过来坐,坐下慢慢说。都八点多了,先吃饭。” 沈灼连忙附和着张罗,总算让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动了些。接着,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摆了满满一桌。 可除了陆思桐,没人动筷。 飞机餐不合口味,陆思桐这会儿是真的饿了,埋头吃得认真。沈灼陪着她夹了几筷子,空气里只剩下碗碟轻碰的细小声响。 霍弋沉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没看任何人,一饮而尽。 半小时后,陆思桐终于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然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耸耸肩,一副“随你们便”的模样。 “问吧,二位。” “她见你了?她过得怎么样?还好吗?”陆祈怀先开了口。 在得知梨芙甩了霍弋沉独自出国的消息后,陆祈怀曾追去美国,但梨芙没有见他。 陆思桐没卖关子,语气平平:“我从英国飞去纽约,和芙芙一起过的圣诞节。她工作顺利,生活愉快,还越来越漂亮了,没什么不好的。” 陆祈怀沉默了一下,喉结滚动,还是问出了口:“她有没有……提过什么时候回来?” 陆思桐看了陆祈怀一眼,干脆利落地答:“没有,有我也不告诉你。” “你当初做得那叫什么事?”陆思桐顿了顿,不留情面地补刀,“哥,就算你是我亲哥,我也不觉得芙芙回不回国,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祈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陆思桐,你是不是陆家人……” 可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陆思桐的话刺中了他的死穴,他忽然什么也问不出了,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不再开口。 霍弋沉没兴趣关注陆祈怀和陆思桐的对话,他低头看着手机,目光落在他和梨芙的对话框里。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刚才发出去的。他每一天都会算准时差,在纽约的清晨,梨芙刚醒来时,发去纽约的天气、遥城的天气,和一句从不改变的“阿芙,我很想你”。 第51章 每天只发一条。再多,他怕变成打扰。 霍弋沉将手机轻轻扣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他知道不会有回复,但她能看见,就够了,自己没有被拉黑,已经很好了。 庭中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色清冷,梅花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无人回应的心事,被雪融化,无法传达。 “弋沉哥哥,该你问了。”陆思桐转向霍弋沉,语气比对陆祈怀软和许多。 霍弋沉握着手机,站起身:“思桐,如果你吃饱了,我们出去说。” “好。”陆思桐又瞪了陆祈怀一眼,捞起围巾,起身跟着霍弋沉走出餐厅。 餐厅外的露台上燃着一柱炉火,橘红色的光在雪夜里跃跃跳动。霍弋沉让陆思桐坐在软垫上,自己在对面的石凳坐下,隔着火光与她对望。 陆思桐哈着气,伸出双手,凑近火苗,慢慢烤着。 霍弋沉的眼神在火光里坚定不移,他没有问别的,只问了一句:“她吃蛋糕了吗?” “啊?什么?什么蛋糕?”陆思桐疑惑地抬眼。 “生日蛋糕。”霍弋沉沉声开口,“圣诞节那天,她吃蛋糕了吗?” “蛋糕?”陆思桐歪了歪头,努力回忆,忽然一拍膝盖,“哦!你说那个啊!我们吃饭的时候,服务生突然端来个蛋糕,说是有人送来的,还把单买了。芙芙当时想了想,说应该是你小姨。” 陆思桐忽闪着眼,看向霍弋沉:“是你小姨吧?你说的就是这个蛋糕吧?” 霍弋沉没有解释,只点了点头:“嗯。” “吃了呀,我和芙芙一起吃的!上面是开心果口味的奶油,里面是树莓和车厘子夹心,很好吃呢!”陆思桐笑起来,眼底亮晶晶的,“对了,芙芙那天领了项目奖金,还送了我圣诞礼物呢!你猜猜是什么。” “你脖子上的围巾。”霍弋沉脱口而出。 陆思桐惊讶地差点把手伸进火盆里:“你怎么知道?!” “小心。”霍弋沉将火炉往旁边挪了挪,淡声道,“猜的。” 他没有说,他看见了。 他站在纽约那家餐厅对面的街角,隔着车流与橱窗,看见梨芙和陆思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服务生端上蛋糕,看见烛火点亮,看见梨芙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异国的夜色里许了一个他不知道的愿望。 然后梨芙睁开眼睛,似有所觉,朝窗外望来。他下意识侧身,隐入了人群。 所以他不知道那个蛋糕她们有没有吃。而梨芙也不知道,圣诞节那天,才是她真正的生日。 “猜得还真准。”陆思桐撇撇嘴,她盯着霍弋沉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弋沉哥哥,你怎么不问我……芙芙什么时候回来?” 霍弋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伸向炭火,指尖离那橙红色的光越来越近。 “你干嘛!疯了啊!”陆思桐惊叫。 霍弋沉却感觉不到疼,任由热度灼烫指腹。 “不问。”他说,声音很平,“我没资格问。问了,像在催促她。那是她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告知任何人。” 陆思桐心里骤然泛起一阵酸涩,她看着霍弋沉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后,陆思桐叹了口气:“芙芙都走了快一年了……我问过她为什么跟你分手,她不说。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到底怎么了?难道你做了比我哥更过分的事???不会吧,弋沉哥哥……” 霍弋沉没有回答。 “哎,”陆思桐又叹了口气,“你真觉得能等到芙芙重新接受你吗?我看芙芙现在完全是封心锁爱的架势……” “那也要等。” 霍弋沉收回被炭火烤得发红的手指,没有看自己的伤,也没有看陆思桐同情的眼神。 他只是在想,明年的圣诞节,她还会许愿吗? 而他,还能远远地看着她吗? 第41章 接机 “她回来了。” 五年的时间, 能改变什么? 大概就是让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夏日蝉鸣聒噪,霍家包下了城中最贵的酒店, 为霍昔庆贺六十岁生辰。酒香四溢,衣香鬓影,陆思桐抱着精心挑选的礼物,穿过层层宾客, 蹦到霍昔跟前。 “昔昔阿姨,生日快乐!” 霍昔与陈蕊水火不容, 对陆思桐却仍存着一份偏疼。她笑着张开手臂,揽过这姑娘亲昵地抱了抱, 眼角的细纹都漾开了:“谢谢桐桐,来,坐阿姨边上。” 陆思桐顺势挨着霍昔坐下,一双杏眼不安分地四处张望:“昔昔阿姨, 弋沉哥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在外面呢, ”霍昔指了指落地窗外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大草坪, “几个长辈在咨询他法律意见。” 陆思桐倏地弹起来:“那我去找他!昔昔阿姨,我待会儿再回来陪您说话!”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蝴蝶,扑棱棱飞了出去。 霍昔望着陆思桐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接着收回目光, 瞥了眼身旁正襟危坐的霍愈潋,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要是桐桐不是陈蕊的女儿,就好了。” “你这叫什么话。”霍愈潋眉头一跳,“又想让思桐做儿媳妇了?” “那当然不可能!”霍昔轻哼, 隔着玻璃窗望向草坪上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弋沉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年给他介绍那么多女孩子,个个漂亮,条件也好,他一个也不见。你说他是不是……” 霍昔顿了顿,讳莫如深地压低声音:“他要么就是对桐桐一往情深,要么……就是他不喜欢女人!” “你成天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霍愈潋差点被酒呛到,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更低,“你儿子……你儿子他……反正,他不喜欢思桐!但他绝对绝对喜欢女人!!!你别再给他安排什么相亲了,他够烦的了,你尽添乱!” “你怎么知道?”霍昔狐疑地盯着他,“他烦什么?” “……”霍愈潋噎了一下,气鼓鼓地一甩袖子,“我儿子,我就是知道!你别管了!”说罢,他故作生气地起身溜出了宴会厅。 草坪上,阳光明晃晃地泼下来,蝉声一阵密过一阵。 陆思桐站在霍弋沉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 “弋沉哥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呀?” “沈灼说你天天都在工作,可我上周去律所找你,前台的姐姐怎么说你也不是天天都在呢?” “弋沉哥哥,室外这么热,你这样穿不闷吗?” 霍弋沉立在树荫边缘,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的扣子严严实实系到最上一颗,像从深冬直接跨入盛夏,周身透着与暑气格格不入的凛冽。 他垂着眼,没什么精神,只抬腕看了眼表,语气平直,明显是在谢客:“思桐,三十分钟后我要上庭。五分钟后从这里出发。你要是待着无聊,待会儿沈灼就到了。” “哦……”陆思桐拖长了调子,背着手,下巴微扬,“弋沉哥哥,我为什么来昔昔阿姨的生日宴?还不是有话想对你说。你倒好,赶我走?” 霍弋沉将酒杯搁回侍应生的托盘,他整个人比五年前更冷了。 “我没有赶你,我有正事,不能和你聊天。” “那你走吧。”陆思桐别过脸,语气不悦。 霍弋沉听得出她不高兴,仍然沉默地转过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隐约响起陆思桐轻飘飘的一句话。 “哎,看来没人想知道,芙芙的航班要落地了啊。” 这句话轻如羽毛,却砸进寂静的湖心。 霍弋沉的脚步骤然顿住。 皮鞋底碾过石板,像是踩进荆棘丛里。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突起,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霍弋沉没转身,声音低沉,如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 “思桐,你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陆思桐小跑几步,绕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神色里没有半点促狭:“弋沉哥哥,我有那么不懂事吗?” 霍弋沉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看着陆思桐,许久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烈日下渐渐泛红,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破碎。 “她回来了?” 顿了一下,又怕自己理解错了,怕那只是幻听,怕任何一丝希望都会将此刻的他击垮。 “阿芙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吗?” 陆思桐不再耍脾气,轻轻点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芙芙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可是……” 陆思桐咬了咬嘴唇,有些怯地跺了跺脚。 “我在听芙芙语音的时候,不小心被我哥听到了,他也知道芙芙今天回来。所以,我得公平。也得让你知道!” 霍弋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眼腕表。 “你还愣着干嘛?”陆思桐急得推了他一把,“快去机场啊!你再慢一步,就要被我哥捷足先登了呀!” 第52章 霍弋沉什么也没说,立刻跑向停车场。 车门重重摔上,那碰撞声,宛如一颗被压抑了五年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 陆思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酒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小声嘀咕:“应该……能追上吧?” 但,霍弋沉并没有去机场。 他去了法院,要打完那场原定的官司。庭审持续了一个小时十五分钟。霍弋沉条理清晰,言辞锋利,没有给对方律师任何喘息的机会。 当事人赢了官司,握着霍弋沉的手不停道谢。那个“谢”字才刚出口,霍弋沉已经抽回手,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开得很快,风灌进车窗,窗外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块。 在繁忙的遥城国际机场。 一架客机早已平稳落地,廊桥清空,旅客散尽。 霍弋沉冲进接机大厅时,距离梨芙的航班落地,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分钟。但算上入境、取行李的时间,现在应该不算太迟。 他站在出口处,急促地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不断有人走出,却始终没有他想见的那道身影的玻璃门。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他的心跳漏拍,越来越急,越来越空。 忽然,身后有人轻拍了拍他的肩。 霍弋沉浑身僵住,被定在原地,然后才缓缓转身。 眼前的人披着一头长卷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只胳膊肘闲闲地倚在竖起的行李箱拉杆上。 她歪着头,打量着他,语气轻松:“怎么,不认识我了?” 霍弋沉看着她,眼底那一片因期待而涌上的猩红,慢慢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许久,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小姨。” 霍然叹了口气,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带着香水味的拥抱。然后拍了拍他的背:“我的好外甥,这可不是接人的表情啊。” 霍弋沉垂下眼,从霍然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往出口走。 “思桐搞错了。”他的声音沉如一潭死水,“她没有回来。” 霍然跟上去,脚步不急不缓,她看着霍弋沉那道笔直却孤单的背影,开了口:“弋沉。” 霍弋沉没有回头。 “阿芙回来了。”霍然说。 脚步猛地顿在原地。霍弋沉那双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睛,灼灼地烧了起来。 “阿芙在哪里?”他的声音发紧,喉结滚动,“还没出来吗?是不是还在里面?” 霍然看着这个素来冷峻克制的外甥,此刻成了一头迷失方向的困兽,从前那么坚定无畏的人,现在满眼都装着小心翼翼,又不敢落地的希望。 霍然有些不忍地说:“你晚了一步,她已经坐车走了。” 霍弋沉仍固执地追问:“去哪儿了?小姨,你一定知道她去哪儿,对不对?” “其实你也没晚太多。”霍然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手,朝机场外七号柱的方向指了指。 “喏,那一位倒是来得挺早。阿芙也没上他的车。” 霍弋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七号柱下,一个人蹲在地上。是陆祈怀。 陆祈怀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全然不顾形象地蹲在那里。周围人来人往,他什么都看不见。 霍弋沉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胜利者的优越。 “小姨,”霍弋沉很急切,“你和阿芙同一班机回来的?你怎么没和她一起坐车?” 梨芙在美国待了两年,便去了南非。 她加入了一个国际野生动物救助组织,在草原上救治受伤的猎豹、迷途的犀牛。一个月前,她为一头被偷猎者陷阱重伤的猎豹进行手术,术后康复的影像被随行记者拍下,登上了国际新闻版面。 那则报道,今天才在国内传开。 而她这次回国,不仅要接受几家媒体的专访,还要回到医院,履新副主任的职务。 霍然是第一个得知梨芙决定回国的人,便从纽约到开普敦,再转小飞机到草原营地,和她一起回来。 霍然没有多说梨芙的安排,随霍弋沉上车,口吻轻快:“我猜到你要来,我想等你呗,免得你傻不愣登地在这儿等一夜。” “阿芙回家了吗?”霍弋沉在车上一遍一遍地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冰冷的机械女声,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霍然系上安全带:“弋沉,你先送我去酒店。我这次回来,是参加表姐生日宴的。” “小姨,你知道阿芙去哪儿了,对不对?”霍弋沉不断追问。 “你会见到她的。”霍然骤然叹气,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是,你要……” 霍弋沉心里不安:“小姨,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霍然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城市,忽然说:“我希望你幸福,也希望阿芙幸福。” 她顿了顿,像自言自语:“你要努力啊……” 霍弋沉没再追问,他知道霍然不肯说。 一路沉默后,他将霍然送到酒店门口,拉开车门:“小姨,谢谢你这些年替我照顾她。” 霍然站在车门边,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去找她。” 霍弋沉调转车头,油门踩到底。他首先想到的是梨芙的公寓,然后去医院。 他刚走出电梯,手机响了。 “霍律,律所这边接到个大案子,客户指定要您亲自接。对方说,除了您,任何人都不行。” “我没空。”霍弋沉掏出公寓钥匙,手指抖得厉害,钥匙“铛”一声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同时说,“从这一刻起,我什么案子都不接。” “可是霍律,这案子的金额真的……”助理的惋惜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只得在心里哀嚎:自己这老板,要么像个永动机,什么案子都往肩上扛,要么什么案子都往外推。五年来永远在两个极端横跳,谁又惹他了? 助理无声地叹气,侧过头,对身旁的客户道歉:“实在抱歉,霍律档期排满了,这案子……接不了。” 霍弋沉捡起钥匙,直起身,指尖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正要按下去…… 就在这时,听筒那一端,传来一个极轻、极柔的声调。 “好。” 只这一个字。 霍弋沉握着钥匙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钥匙第二次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马上回来!留住她,让她不要走!” 第42章 重逢 “霍律师,久仰大名。” 霍弋沉猛地转身, 冲向电梯。 按键亮起,数字屏却慢吞吞地跳动着,3、4、5……太慢了。 他等不及。一把推开安全门, 冲进楼梯间,从三十八层,一路向下狂奔,膝盖被震得发麻。 “啊???”律所这边, 助理举着电话,整个人懵在原地。 然后呆呆地“嗯嗯”“好的”应了几声, 脑子里想的却是,该不会……又要把律所的门撞垮吧? 但作为霍弋沉的助理, 他转瞬就恢复了职业素养,放下电话,对静候的客户露出得体微笑。 “梨小姐,请您留步!”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人往会议室方向引:“霍律已经赶过来了, 这个案子, 他接!” 梨芙脚步微顿,没有问缘由,只点了点头。 “好,谢谢。” 她转身走向会议室,在靠窗的一把皮质转椅上坐下。身前的玻璃杯里盛着半杯温水,她端起来, 轻轻抿了一口。 而会议室外, 整个律所都被那句“留住她,让她不要走”炸开了锅。 助理调兵遣将,将能塞进会议室的全都塞了进去。宽敞的会议桌一侧, 梨芙独自坐着。另一侧,齐刷刷排开了十余名面带微笑,实则紧绷着神经的律所员工。 有人给她倒茶,有人给她上水果,有人火速下单了整条街最有名的甜品。每个人都生怕怠慢了这位“指定霍律接案”的神秘客户,更怕在霍弋沉赶来前,她先走了。 梨芙被这阵仗弄得很是局促,她放下水杯:“你们……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陪我。” “没事没事,我们不忙!”助理连连摆手,偷偷瞄了眼时间。 从公寓到律所,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老板再怎么快,怎么也得…… 他刚想到这里,会议室的门已被重重推开。 那一声“啪”,像惊雷炸在所有人头顶。 众人同时站起,助理下意识张嘴:“霍律,这位就是当事人,梨……” 话音未落,后半句还卡在空气里,眼睛先吃了个“大瓜”。 在众人注视下,霍弋沉直接扑向了那把转椅。 他单膝点地,俯在梨芙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拥进怀里。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拢着她单薄的脊背。 第53章 他闻到了梨芙颈间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气,感受到了她真实的体温。 五年了。 霍弋沉闭上眼睛,一滴泪倏然从眼角滑落,没入她的发丝。 ——众人看呆了。 助理最先反应过来,疯狂使眼色,双手在身侧做着“出去出去”的手势,把那些张着嘴巴,魂飞天外的同事们一个个推出门外。 门“咔嗒”一声合上。 走廊里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低到变形了的惊呼: “我去……霍律不是禁欲系吗?!” “禁欲个鬼!这明明是纯情系好不好!” “等等,那……”有人朝位于另一个方向的吸烟室瞟了一眼。 助理立刻竖起食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嘘!都别说了!快回去工作!” 会议室内。 霍弋沉终于缓缓松开她,却没有完全放手。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尾,一遍遍确认她不是自己在无数个失眠夜里拥抱的幻影。 然后,他才一寸一寸,近乎虔诚地去看她的脸。 梨芙几乎没什么变化,头发长了一些,眉眼依旧坚韧,甚至更加沉静、辽阔, 且不为所动。 “阿芙,”霍弋沉嘴唇轻颤着,口吻极轻,“你回来了。” 他伏在梨芙身前,虎口贴上她的脸颊,掌心触到那片真实的温热。他的阿芙,真真切切地回来了。 梨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抬起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 霍弋沉立刻偏过头,用脸颊去蹭她的掌心:“阿芙,我好想你。” 这句话,梨芙听了五年。他发,她看,从没回复过。 “弋沉。”梨芙终于开口,一如既往地淡然语气。 霍弋沉终于当面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 “我在。”他说。 梨芙忽而笑起来,目光落在他的衬衫上,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你不热吗?” 霍弋沉仰着脸看她,眼底有泪,却弯起唇角笑了。 “你不在,我好冷。” 梨芙视线上移,看向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映出的自己。 会议室门外,助理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路。 门被缓慢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梨芙正对着门,目光越过霍弋沉的肩头,落在那人身上。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更深。 然后,她从椅子上起身,拉开了霍弋沉环抱着自己的手,上前一步挽住了那人的手臂。 她回过身,对还单膝蹲在原地的霍弋沉介绍。 “这是我先生。许言。” 霍弋沉僵住了。 空气静止,他动作艰涩地起身,眼神碎裂成一片一片。 他看着梨芙和那个男人并肩而立,她的手抓着别人。 “阿芙。”霍弋沉双眼猩红,“你不要为了骗我……编这种话。” 说着,他倏然向前一步,一把握住梨芙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拥进了怀里,下颌死死抵住她的额头。 许言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被强行分开的姿势。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愣神地看着。 霍弋沉没有看许言。 律所里,再无一人有心思工作。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注意力聚向那扇敞开的会议室门。助理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门牢牢带上,回身对众人又狠狠比了个“嘘!” 会议室内。 许言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面容清秀温和。他刚回过神,准备开口说什么,梨芙对他摇了摇头。 接着,梨芙挣开霍弋沉的手,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摸出了一本红色封皮的证书。 她打开,举到霍弋沉眼前。 ——持证人:梨芙、许言。 ——登记日期:今天。 钢印清晰,照片里她笑着,肩头挨着另一个男人的肩。 她闪婚了。 和一个刚认识十四天,名叫许言的男人。 霍弋沉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白晃晃地泼进来,落在那本结婚证上,落在他脚下,落在她平静无澜的眉眼间。 霍弋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那本结婚证,他只想一把撕了它。 一把撕了它! 许言浑然不觉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暗流,偏头看向梨芙:“小梨,你们认识?” “当然。” 梨芙平静地朝霍弋沉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做出一个很职业、很疏离的社交姿态。 “霍律师,久仰大名。” 许言性格随和,虽然看出他们两人关系不一般,也主动伸出手:“霍律师,听说你在业内是数一数二擅长遗产官司的律师。正好,我和小梨的这份遗产协议,想委托给你。” 霍弋沉余光扫过会议桌上一叠摊开的文件,封面印着“许氏集团遗产分配协议”。 他毫不在意,抬手绕过许言,指腹覆上梨芙的手背,慢慢收紧。 “阿芙,”他的声音低下去,是一种只在她面前才有的,祈求般的温柔,“赢了官司,你就离婚,好不好?” 许言伸出的手还悬在空中。 “离婚?”许言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抽回手,转而一把握住梨芙另一只手腕,往后一拉。 “霍律师!你怎么当面抢人太太?哪有人教唆别人离婚的!” 霍弋沉的眼神陡然沉下去。那种在梨芙面前收敛着的,寸步不让的锋芒,此刻尽数破鞘而出。 他没有松手,也不敢捏疼她,便抬起另一只手,揽住梨芙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侧拢近。 随即抬眸,对上许言。 “不要碰她!”霍弋沉冲许言冷声吼道。 这一吼,梨芙从霍弋沉的怀抱里,微微仰起了脸。 她看着霍弋沉,有些惊讶,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可转念一想,他分明就是这样的人。 法庭上寸步不让,感情里寸土必争。他从不遮掩自己的占有欲,只是从前在她面前,都藏进了温驯的壳里。 如今,他把壳砸碎了。 许言被霍弋沉的眼神看得发毛,但他也不是被吓大的。他立即掏出自己那本结婚证,举到霍弋沉眼前。 “你看清楚!我们是合法夫妻!我!和她!” 霍弋沉垂眼,瞥了一眼那红色封皮。 下一秒,他伸手,从许言指尖抽走了那本结婚证。 许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刺啦”一声。 霍弋沉先撕下照片,撕成两半。梨芙那一半他握在手里,许言那一半照片,连带着结婚证,被他撕得稀烂。 纸屑从他眼前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荒诞的雪。 梨芙没有回头。她只看着霍弋沉,看他眼底的那片猩红。 霍弋沉将照片收好,接着抬起手,护住她的头顶,不让任何一片碎屑落在她发间。 然后他垂眸,对上梨芙的视线,眼底的锋芒尽数收起,只剩下一片柔和:“阿芙,你需要我做什么?”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整个人更懵了。他看看霍弋沉,又看看梨芙,又看看地上那摊碎纸。 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律师撕结婚证,这真的是律师吗??? 他千里迢迢慕名而来,就是冲着这位“业内遗产诉讼第一人”的专业能力。结果这人上来先把他今天新鲜领的结婚证撕了,还抱着他太太不撒手! “你有本事把这本也撕了啊!”许言气急败坏,指着桌上另一本属于梨芙的结婚证。 霍弋沉冷脸扫过:“留一本,离婚的时候需要。撕两本,还要补办才能离,耽误时间。” “这样啊……”许言噎了一下,犹疑地点点头,“那你还挺专业的。” 刚说完,许言倏地惊醒:“诶!不对!你凭什么撕我们结婚证!” “还有!你抱着我太太干什么!松开!!!” 第43章 站好 “我喘不过气了……”…… 许言的声音陡然拔高, 尤其是那句“你抱着我太太干什么”,音量之大,离会议室近的员工都听得一清二楚。 助理脸色一变, 当机立断,从工位上跳起来,打电话叫来了安保待命。 安保小哥攥着对讲机,心里七上八下, 压低声音问:“陈助,您确定……这事咱们占理吗?” “……”助理欲言又止, 看向会议室,没什么底气地说, “总之……不能让咱们老板吃亏!” 室内,面对许言的质问,霍弋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唇角牵起一点凉薄的弧度:“我不认,你说是就是?任何违背她意愿的肢体接触, 都是违法。” 不给许言反驳的机会, 他又说:“一本证而已, 别以为能代表什么。” 一本证而已,他暗暗发誓,有一天,一定会写上自己和梨芙的名字。 话落,他低下头。 那双眼里的冷意像潮水般褪去,秒变温柔:“阿芙, 我们回家好不好?” “?”梨芙没说话。 第54章 她看着霍弋沉, 极为震惊。霍弋沉罕见的,这么不讲理。 他不像霍弋沉了,又很霍弋沉。 梨芙思忖着, 她有一种来源于医生的直觉,霍弋沉哪里不对劲,但她找不到症结。 “许言。” 她收回视线,转向自己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我太久没回来了,我要回家整理一些物品,忙完再联系你。” 许言也有正事要办,点了点头。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又确认了一遍:“好吧,那我先回许家报到。小梨,你跟这个人待在一起……确定没有危险?要不,你还是跟我一块儿吧。” 他朝霍弋沉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挂满了“这律师看起来情绪极不稳定”的担忧。 梨芙摇摇头,没有回答许言的问题。 她只是垂下眼,伸手去拉霍弋沉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那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她往后偏了偏头,厉声对霍弋沉说:“你,站好。不要趴在我身上。” “好的,阿芙。”霍弋沉立刻站直了,身姿笔立,但半步也没有离开梨芙身侧。 “许言。”梨芙将桌上那叠许氏集团遗产分配协议拿起来,递给许言,“我会让他找你聊案子,不要耽误正事。” 梨芙说着突然顿了顿,有意想解释:“他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梨芙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霍弋沉那种不对劲,不是疯,也不是狂,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正从那道被她亲手筑起的堤坝裂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想弄清楚。 许言双手接过文件,狐疑地看了霍弋沉一眼,到底没再多说,然后推门走出了会议室。 一抬头,门外站了一排黑衣安保,像港片里准备火拼的阵仗。许言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 霍弋沉的助理干咳一声,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殷勤地侧身引路:“许先生,别误会。您是重要客户,我们这是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这边请,我们送您出去。” 许言沉默了两秒。 他已经对这律所的各种诡异行为彻底脱敏了,懒得计较,便随和地跟工作人员走了。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霍弋沉牵着梨芙的手,走出来。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揉着梨芙的指节。 “阿芙,”他贴着梨芙的耳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我们回家了。” 梨芙环视一圈,在律所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猛地甩开了霍弋沉的手,脚步加快往外走。 霍弋沉跟在她身后,绝不拉开半步以上距离。 甚至在车里,他也一直看着她。 梨芙坐在副驾驶,感受到那道始终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终于开口:“看路。” “嗯。”霍弋沉应着,声音很轻,“好啊。” 他眼底泛着红,眼眶里有光在晃。 车平稳驶入小区停车场,刚一停下,霍弋沉便俯过身去。 他眼疾手快地替梨芙解开安全带,接着整个人顺势压了下来。隔着狭窄的驾驶座空间,将她困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霍弋沉抱着她,不肯起身。 梨芙双手抵在他肩上,用力推了推。 “我喘不过气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霍弋沉立刻松开。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梨芙,认真地说:“我给你做人工呼吸。” 梨芙愣了一瞬,然后…… “滚开。” 她反手一巴掌拍在霍弋沉脸上,下手不重,像赶一只黏人黏到不行的大型犬。 “你还要不要脸。”她又说。 霍弋沉没躲。 他只是笑,唇角弯起来,眼底还红着,却亮得惊人:“你好久没骂我了,再骂几句,我想听。” “?”梨芙没再理他,推门下了车。 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扑过来,吹散了一点车里属于他的气息。 与此同时,她的行李也正好送到。许言安排的接机的人办事利落,几乎与她前后脚抵达。 霍弋沉走过去,接过行李箱,跟着她一起上了楼。 梨芙站在那扇充满回忆的公寓门前,恍惚了一下。霍弋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阿芙,你先进。” 梨芙站在玄关,看着崭新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她脚边。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地上一尘不染,空气里没有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甚至茶几上还摆着一盘新鲜的水果,阳光照在梨子上,泛着润泽的光。 霍弋沉带上门,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看着这间他们曾经共处过的屋子。 “阿芙,”霍弋沉报备着,“你不在的时候,我住回了我的卧室。家里不能一直空着……没有人气。” 梨芙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抚过熟悉的布艺纹理。 “那你还要继续住下去吗?”她平静地问。 霍弋沉挨着她坐下,气息很近:“你想让我住吗?” 梨芙偏过头,没有看他。 “我结婚了,弋沉。”她平静地陈述一个不可能更改的事实,“不要活在过去了,我只会向前看。” 霍弋沉沉默了几秒。 “阿芙,我回隔壁住。”他说,“但你不要走,你就住这里,好不好?” 梨芙没有立即回答。她伸手,从茶几的水果盘里拿起一个梨,黄绿色的,表皮光洁。 果盘旁放着一把银色的瑞士军刀,不是家里以前那把水果刀。 她拿起来看了看,习惯性地转了转手腕,准备削个梨吃。 “不要!” 霍弋沉忽然倾身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梨芙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空了。 那把刀被霍弋沉小心地取走了。 “不要用这个。”他说。 梨芙抬起眼看他:“为什么?” 霍弋沉顿了顿,将刀握紧,放进西服口袋里:“这个不能用来削梨。” “那这个是用来削什么的?” 梨芙心里打着鼓。 这把刀放在这个触手可及的位置,自然是平时常用的。 霍弋沉避开了这个问题,笑着说:“阿芙,你要吃梨,我给你削。” 随即,他起身去了厨房。 梨芙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他端着白瓷盘回来,盘子里躺着削好的梨。梨芙以为他会切成小块儿,方便她入口,可眼前的却是一个完整的梨。 霍弋沉在她面前蹲下,用手拿起梨,举到她唇边。 “阿芙,我洗过手了。吃吧,这梨很甜。” 梨芙迟疑着,低头咬了一口。 汁水溢出来,不可避免的,她的唇碰到了霍弋沉的手指。 霍弋沉笑意更浓:“好吃吗?” 梨芙别过脸,声音淡下去:“不吃了。” 霍弋沉垂眸,沿着她咬过的那一圈小小月牙,将剩下的梨吃完了。 “你什么时候找我先生谈案子?”梨芙看着窗外的云,“明天有时间吗?” 听着“我先生”三个字,霍弋沉感觉有密密麻麻的蚂蚁从自己耳后钻了进去,沿着脖颈一路爬,成群结队地爬过喉结,爬过锁骨,最后全部涌进心口。 又痒、又疼,又无处可挠。 他没有接那三个字的话,静静擦干净手,抬起眼,眸色执拗。 “阿芙,”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结婚,你一定有你的原因。而我,会一直等你离婚。” 两人目光相接。 霍弋沉继续说:“你要我打官司,我就打。你让我什么时候去,我就什么时候去。我是你的工具,你的刀,我会让你用得趁手。” 梨芙攥紧了手。 “你为什么不问?我就不能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结婚?” “你不喜欢他。”霍弋沉脱口而出。 语速快到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心口蹦出来的。 梨芙还没开口,霍弋沉又追问: “他对什么过敏?” “……” “他会不会潜水?” “……” “他家地址在哪里?” 霍弋沉的语速更快了,和在法庭上盘问对方一般,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砸过来。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平时几点起床?他视力多少度?他身高一米几?他……” 霍弋沉顿了一下,律师的本能让他对细节更加敏感。 “阿芙,你真的认识他吗?” 梨芙被他问得心烦,那些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砸得她脑仁疼。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我喜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你不可能喜欢他。”霍弋沉又说了一遍,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也好奇于霍弋沉的这份自信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喜欢我。” 第55章 霍弋沉迎上她的目光:“我当然知道你喜欢我,我不是钝感力的人,阿芙。” “你明明喜欢我,却不和我结婚,为什么?因为你真的在乎我,所以你不敢和我结婚。”他给出了答案,想明白了答案。 梨芙咽回了原本想说的很多话。 她倏然站起身,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意思很明显。 霍弋沉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太多了、太沉了、太乱了,会把她压跑的。 “阿芙,我去楼下健身房锻炼。你要找我,我随叫随到。”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梨芙走回沙发,坐下来。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很凉,脸很烫。心口那里,闷闷的,酸酸的。 第44章 摸摸 吻到发烧 当晚, 骆言舒提着大包小包的袋子来家里找梨芙。 门一开,两个人就对上了眼,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久别重逢, 骆言舒踢掉鞋,蹦蹦跳跳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芙芙,你的生日礼物。五年,五份, 我一年都没落下,攒到今天一起给你!” 梨芙看着茶几上堆得小山似的礼物, 眼眶微微发热。 “好朋友就是最好的礼物。”她轻声说。 然后她们又点了好多好吃的,盘腿坐在沙发上, 边吃边聊。骆言舒跟她讲这五年遥城的变化,聊各自的生活,也聊只有她们才懂的过去。 夜更深了。 骆言舒捧着安神茶,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芙芙, 你还怪霍弋沉吗?” 梨芙没立即回答, 她偏过头, 透过落地窗望向对面那栋楼。 一楼是健身房,24小时灯火通明。透过玻璃,隐约能看见一些正在运动的人影,但看不见脸。 可只是一个侧面,一个局部的轮廓,一只撑在器械上的手肘, 她都能认出来, 谁是霍弋沉。 “其实,我没怪过他。”梨芙收回视线,“我已经不在乎了, 即使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能好好生活。” “但他好像不行……”骆言舒张了张嘴,又合上,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芙芙,如果你们可以各不打扰、各自生活,或许没什么。但如果他很痛苦……” 骆言舒看着梨芙的侧脸。 “你还是会不忍心的,我说得对吧?” 梨芙垂下眼,看着杯中渐凉的茶。茶汤的颜色有些暗了,几片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而且,虽然你没跟我说,”骆言舒凑近了一些,“但我猜都能猜到,即使你跟许言结婚,霍弋沉也不会动摇的。何况,他做了你们的代理律师,查明白你跟许言合作的原因,是早晚的事。” 梨芙放下杯子,翻身拔掉充电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绕开了这个话题:“言舒,我有一个月假期,你有空就多来找我。” 骆言舒心领神会,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好好好,我不提霍弋沉了。” 第二天。 骆言舒走后,梨芙换上一条白色亚麻吊带裙。十点左右,一辆车将她接到了海边。 海风咸湿,阳光正好。她摘下草编帽,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温热的沙滩上,走向一张早已铺好毛巾毯的沙滩椅。 服务生微笑着端上鸡尾酒和水果。她躺下来,眯起眼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旁边传来翻身的窸窣声。 “来啦。” 梨芙侧过身,看向旁边那张沙滩椅:“小姨,你不是最怕晒黑吗?” 霍然把墨镜推上去架在头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懒洋洋地答:“今天突然就想晒晒了,主要想和我们阿芙一起晒。” 梨芙插起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小姨,你有话想对我说?” “没有,没有。”霍然干脆利落地否认,“我什么都不说,我只希望你早日拿到遗产。” 两人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说说笑笑。阳光暖暖的,海风柔柔的,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忽然,梨芙咬到了几粒西瓜籽。黑黑的,小小的,藏在红色的瓜瓤里。 但四周都是细细的沙滩,她找不到地方吐。正想起身去找垃圾桶,嘴边突然多出一只手来。 那手掌摊开着,指节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 “吐我手里。” 霍弋沉在她身边蹲下。 见她下意识开始思考的眼神,霍弋沉立即说:“不要吞。”接着轻轻点点头,示意她吐。 霍然在旁边笑出了声,然后很自觉地转过身去。 梨芙顿了顿,没再客气,把嘴里的西瓜籽吐在了霍弋沉的手心里。 霍弋沉收拢手指,握紧,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而后他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小姨,有人陪你了,”梨芙坐了起来,“我先走了。” 霍然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 “阿芙,”霍然往旁边挪了挪,“你们可以聊聊公事嘛。看看这大海,这蓝天,这椰林,多美啊。” 梨芙看了一眼那片蔚蓝的海,沉静地说:“公事,那我让许言来找他聊。” 然后她真的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聊过了。” 霍弋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扔完西瓜籽,走回沙滩椅旁,站定。 梨芙抬起眼看他。 “阿芙,许家的事不难查。”霍弋沉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许言从小寄养在许家,是许家掌权人许巍远战友的孙子,由许巍远一手带大。而许巍远有一个亲生女儿,跟着许巍远前妻长大,随母姓。” 霍弋沉声音放缓:“许巍远的女儿就是rebecca。” 梨芙没有说话,她知道霍弋沉早晚会查到这些,但意外的是,霍弋沉竟然查得这么快。此刻距离她回国,还不到24小时。 霍弋沉接着说:“许巍远在临终前才知道你的存在。他怨rebecca,所以遗嘱里,把过亿的财产留给了你和许言。你占60%,许言40%。” “但唯一的条件是,让你们结婚。”霍弋沉说完这句话,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梨芙的腿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亚麻布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梨芙没有躲,她只是看着霍弋沉,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我来谈判。”霍弋沉眼神坚定,“我能让许家和rebecca私下按照遗嘱执行,不需要上庭。” 他微微倾身。 “相信我,我能做到。你不需要出面,不用搅进那些不堪的事,不用见不想见的人,都让我来。” 梨芙沉默了几秒。 “你们什么时候聊的?”她问着,却并没有觉得霍弋沉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有什么不对。 霍弋沉轻声解释:“我从健身房出来,先去找了许言。” “嗯???”梨芙惊诧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你半夜三点去找许言谈事?” 霍弋沉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眉眼都弯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三点从健身房出来?”他问。 梨芙没理他,抬起手,贴在他脖颈上。指尖陷入他的衬衫领口,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 她的眉头皱起来:“你不热?” 阳光直晒下来的沙滩上,所有人都穿着清凉的泳装或轻薄的夏装。只有霍弋沉,一身长袖衬衫,看着都热。 “你摸着,觉得我热不热?”霍弋沉反问。 随即,他单手解开最上面那颗衬衫扣子,然后抓着梨芙的手,往领口里探。他的动作很轻,却极为坦然。 “往里面摸摸。”霍弋沉说。 梨芙没有缩手,她真的顺着他的领口,往里面摸了摸。掌心贴着他的锁骨,又往下探了探,触到那片紧实的胸膛,温热的,微微出汗。 她又抬起另一只手,贴上霍弋沉的额头。 “我觉得你发烧了。”她说。 霍弋沉只是笑:“我很健康。” “我是真的热了。” 霍然的声音插进来。她一身泳衣,握着玻璃酒杯站起身,身上披着一条宽大的浴巾:“我要去做个spa,你们再晒会儿。” “小姨……”梨芙投去无奈的眼神,下意识想叫住她。 霍弋沉歪了歪头,目光在梨芙脸上停留了一瞬。 “小姨?”他重复了一遍,满眼新奇,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梨芙滞了一下。 霍然笑了,放下酒杯,浴巾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怎么了?”她怼霍弋沉,理直气壮,“阿芙叫我小姨,你有意见?” 霍弋沉往沙滩椅上一坐,就坐在梨芙腿边。他仰起头看着霍然,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神情:“小姨,姜还是老的辣。” 他只是非常震惊。这五年里,梨芙一句话都没对他说过。而霍然,竟然能让阿芙心甘情愿叫她“小姨”。 “咳。”霍然没接话,眼神示意他要把握机会,然后摆摆手转身走了。 第56章 沙滩上,只剩下梨芙和霍弋沉。 海风轻轻吹着,远处有鸟飞过。 霍弋沉还坐在梨芙腿边,那只手还搭在她腿上,没有移开。 她审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阳光从霍弋沉身后斜斜地穿过,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梨芙抬起手,用指腹拂去掉落在他眼下的睫毛。 “弋沉,好久不见。”她口吻轻柔。 霍弋沉眼底布满血丝:“阿芙,你想我吗?” “对不起,”他有些不敢听她的回答,不等她开口,又说,“对不起,阿芙,对不起……” 就像那年在机场,他一遍遍说这三个字,说到最后,她听不见了,他还在说。 梨芙摇摇头,她早就不想听这三个字了。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阿芙,你问。” “如果重来一次,你要做我哥哥吗?”这个问题,梨芙一直想问。 霍弋沉的眼睫颤了一下。 一秒都没有迟疑。 “要。” 梨芙的睫毛也颤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走,我要和你一起长大,”霍弋沉的声音稳下来,“阿芙,没能找回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正好刺进梨芙眼睛,她虚眯了一下。 霍弋沉立刻往前俯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片光,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罩住。 梨芙抬起头,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那我们就是兄妹了。”梨芙说。 霍弋沉摇头。 “不是。” 他看着梨芙:“该怎么打破阻碍和你在一起,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在舒适的环境里长大,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阿芙,我自会走到你身边。” 风吹过,椰树叶沙沙地响。 霍弋沉握住她的手:“可是没有重来。阿芙,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吃苦了。” 梨芙久久没说话,两人对视着,看着对方眼里的自己。 “没挡住。”梨芙突然开口,“晒到我了。” 霍弋沉一愣,他已经完全挡住了阳光。但他还是又往前俯了俯身,肩膀微微弓起,像一堵墙。 梨芙还是说:“没挡住。” 霍弋沉再靠近。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梨芙这才伸出指尖,挑起霍弋沉的下巴。 海声从远处涌来,一下,又一下。 她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唇贴上他的,与海浪声同频。一下,又一下。 短暂的温软交错后,她退开半寸,抵着霍弋沉的额头,呼吸还乱着,轻声说: “想你了。” 霍弋沉心口那沉积的淤结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不让梨芙退开,仰头迎上去,手掌托住她的背,将她按进怀里。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梨芙觉得自己像在发烧,骨头缝里都软下去的那种“烫”。 霍弋沉吻得很深、很深,深到像是要把这五年的空白一口一口填满。 第45章 名分 “什么情人?我正大光明。”…… “好了, 可以了。” 梨芙的声音从紧贴的唇缝间挤出来,一开口,就碰到他的舌尖。 霍弋沉却又靠上去一些, 唇压得更紧,缓声说:“再亲会儿。”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喉咙深处漫上来。 梨芙整张脸都在烧,夏天的热黏在皮肤上, 他呼吸的热混在里面,分不清哪边更烫。 偏偏霍弋沉的手还圈在自己腰上, 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亚麻裙子,像一块烙铁, 稳稳地贴着。 她推了推霍弋沉的肩膀,没推动。 霍弋沉又低下来,鼻尖蹭过她鼻尖,像在安抚。 不远处, 玻璃长廊的阴凉里。 “女士, 您这边请。” 酒店spa师引着霍然往vip室里走。霍然却陡然在窗边停下脚步, 似笑非笑地望着沙滩椅的方向,看着那两个重叠得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 “不去里面了,我就在这儿做spa。” 霍然往旁边的躺椅上一坐,手肘撑着小桌,托着腮:“这儿风景好,我要慢慢欣赏。” spa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立刻皱了眉:“哎哟, 遮阳伞怎么没撑开?” 说着,转身就要去找人。 “别别别。”霍然摆摆手,唇角压不住笑意, “让他们再晒会儿。” s pa师脚步顿住,迟疑地“啊?”了一声。 霍然没解释,只是把脸往手心里又埋了埋,眼睛弯成两道缝。 阳光一寸寸挪动,伞下的影子也跟着挪动。 又过了许久,霍然已经换了三个姿势,做完了面部护理和精油按摩,梨芙终于也换了姿势。 她偏过头,抬手捏了捏霍弋沉的后颈,指尖蹭过他晒得发烫的皮肤,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你再亲,我要中暑了。” 霍弋沉这才松开她,垂眸看她的脸,拇指却还按在她唇上,揉了揉她被亲得泛红的嘴角。 她下唇比上唇肿了一点,洇着水光,像熟透的樱桃。 霍弋沉眼里始终含着笑意,嗓音低低的,带着点沙。 “阿芙,那我们换个地方?” “哪儿?” “我去开间房。”霍弋沉神色自然,语气宛如在说去吃个饭。 梨芙将下巴搁上他肩膀,睫毛扫过他颈侧,声音懒洋洋的:“你想得美。” “吹会儿冷气。”霍弋沉偏过头,嘴唇擦着她耳廓,气音痒痒地钻进去,“给你降降温。” “不去。”梨芙撑着他肩膀坐起来,裙摆从膝盖滑落,拂过他手背,“我们去海边散会儿步。” 霍弋沉旋即蹲下身,从旁边拎过她的鞋。他先拿毛巾裹住她的脚,仔细擦掉脚底的细沙,指腹蹭过脚心时,她缩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弯了弯嘴角,然后握着她脚踝,一只一只给她套上鞋。 “我做梦都想和你散步。” 梨芙低头看他发顶,笑了:“少来,你的梦才没那么纯洁。” 霍弋沉站起身,扶她站稳:“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梨芙没应声,两个人沿着椰影斑驳的小路往海边走。海风吹过来,咸涩里夹着脆生生的浪声,散在脚边。 “海是什么颜色?”梨芙忽然问。 霍弋沉望着玻璃蓝的海面,然后说:“白色。” 梨芙有些意外地侧过身打量他:“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是白色?” “海看着云,”霍弋沉的目光落回她脸上,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她,“所以海的眼里是白色。”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掌心里勾了勾。 “我看着你,所以我眼里都是你。” 梨芙转回头,盯着前方那片海岸线。耳根又热了,热得藏不住。 霍弋沉笑着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腰后,强迫她搂着自己,然后忍不住低头又亲下来。 梨芙偏头躲了一下,嘴唇擦过他鼻梁:“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我可结婚了。” 霍弋沉眼尾扬起来:“哦。” “哦?” “世俗怎么看,我不管。”霍弋沉说得轻描淡写,“谁要指指点点,让他站我面前来说。” 梨芙盯着他看了两秒,再次感叹:“你真不要脸。” “不要。”他一本正经,“脸有什么用?” 他又凑近一点,鼻尖几乎抵着她鼻尖:“我想要别的。” “你什么都不缺。”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缺一个名分。”霍弋沉像在讨一颗糖,“阿芙,你愿意给我一个名分吗?” 梨芙低头攥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掠过他手背。 “你要什么名分?” 霍弋沉垂眼看她,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你丈夫。” 话音落下,不知他从哪里摸出一枚钻戒,捏在指间,往梨芙无名指上套。 梨芙按住他的手,戒指卡在指节中间,进退不得,闪得眼睛“刺痛”。 “你不是跟许言说,一本证不代表什么吗?” “那是对他。”霍弋沉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对你和我不一样。” “阿芙,让我给你戴上。”他目光沉沉的,像海般深邃。 梨芙拨开他的手:“重婚犯法。” “我等你离婚。”霍弋沉立刻说。 “等不到呢?” 霍弋沉握着那枚戒指:“一本证而已,我不在乎,不影响我们在一起。” 梨芙又诧异又无奈,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双标?你现在这样,可是见不得人的。” “哪里见不得人?” “你这样,”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通俗来讲,你的角色叫情人、叫第三者。” “什么情人?”霍弋沉说得坚定,“我不做见不得人的情人。” 第57章 “哦。”梨芙平静地点点头。 “我正大光明。”霍弋沉接着说,“我们大大方方在一起。” 梨芙眨了下眼:“?” “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更没有。”霍弋沉理直气壮,眉头都不皱一下。 梨芙张了张嘴,竟被他噎住。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梨芙低头看了一眼,话锋一转:“我要走了。” “我陪你去。” “你又不知道我去哪儿,陪我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霍弋沉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好商量的。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而他会一直陪着她。 梨芙在椰树阴影里站定,望着停车场的方向。 “许言来接我了。” 霍弋沉眉头微微一蹙:“他凭什么接你。” “?” 梨芙没想与一名律师争辩这个问题,她坦诚地说:“弋沉,你听清楚我现在要说的话。” “我在听。”他看着她。 “恋爱、婚姻,对我而言是调味剂,不是必需品。我会想念你但可以不见你,我完全能做到离开你,不和你在一起。” “弋沉,你知道吗?我可以对你的感情视而不见,但我做不到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这是我的弱点,可我不会为你改变。” 霍弋沉始终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我不要你改变,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任何东西。我只希望你能选择我一次,一切后果我来承担,我来善后。” 海风灌进他们之间的空隙,吹得她裙摆贴在他腿上。 “我要走了。”她答不了这个问题,转过身就走。 霍弋沉立刻跟上去,两步追上她,走在她身侧。 “我现在是你的代理律师,”他没有逼她选择,转而说,“你要去哪儿,我也要去。” 梨芙脚步没停:“我要去见陈蕊。” “我们一起去。”他拉过梨芙的手,掌心贴掌心,十指扣紧。 梨芙看了看他,没开口。 霍弋沉只是笑了笑,带着她穿过沙滩,走进酒店大堂。 霍然全程在spa房里看着,她敷着面膜倏地从躺椅上坐起来,冲身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快,把车开过来。” 几分钟后,酒店门外。 一辆白色卡宴驶来,许言推门下车,他的目光越过旋转门,第一眼就落在霍弋沉和梨芙交握的手上。 泊车员紧随其后,在接到霍然的通知后,立刻把霍弋沉的黑色库里南也开到了门口。 许言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霍弋沉已经拉开副驾车门,一手挡着门框,侧身看向梨芙。 “阿芙,上车。” “小梨。”许言走上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你们怎么在一起?你要上他的车?” “嗯,”梨芙简短地说,“他要去。” 霍弋沉托着她的掌心,待她坐进车里,才轻轻关上车门。他绕过车头时,许言还站在原地。 “地址?”霍弋沉问许言。 许言忽然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接着拉开后座车门,不客气地坐进霍弋沉的车里。 “我也要坐你的车。” 霍弋沉无语地瞥了许言一眼,没说话。他坐上驾驶座,俯身替梨芙系安全带,手指拉过带子时擦过她肩膀,动作慢得刻意。 许言在后座看得眉毛微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说话。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霍弋沉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过一会儿,就松开一只手,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梨芙放在腿上的手。 梨芙没抽回来,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霍弋沉便弯了弯嘴角,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许言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海景一路后退,除了眉头不自觉往上耸,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茶室外。 霍弋沉先下车,绕到副驾去开车门。 许言跟着推门下车,车门还没关严,秘书的电话追了过来。许言往边上走了两步,接起来。 “许总,我怕理解有误,想和您确认一下。您刚才是问如果要领真的结婚证,有没有办法不让对方到现场?” 许言压低声音:“对。” 秘书那边愣了愣,很无奈地说:“那肯定不行啊,必须梨小姐本人跟您一起去民政局。” 许言沉默了一下。 “不行,”他声音压得更低,“那样她就会知道之前的结婚证是假的了。” 秘书叹了口气,嘀咕着:“……当初您要办假的,我就觉得……” 当初。许言一下飞机,就让梨芙给他身份证。他说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特意找了特殊渠道,不用他们亲自出面就能办结婚证。 许言至今以为,梨芙真的信了。 秘书怯生生地问:“许总,您现在怎么又想办真的了?” 许言闭了闭眼。他不是挑剔梨芙,只是抵触盲婚哑嫁,接受不了和一个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结婚。 他原本想着应付应付许家人就行了,正好他和梨芙在这一方面达成了共识。彼此各过各的,互不打扰,等时机成熟就离婚。 只不过,他刚刚才意识到,他在车里竟然有点吃醋。只那么一瞬,他就萌生了假戏真做的念头。 他还思虑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不进去?” 许言猛地转身,霍弋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看着他。 “你吓我一跳。”许言摁断电话。 霍弋沉没理他,转身走回梨芙身边,牵起她的手,往茶室里走。 许言看着那两只还握在一起的手,愈发觉得今天这太阳晒得人异常烦躁。 茶室的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檀香悠悠燃着,混着一丝荷花的气息。 陈蕊披着真丝披肩,已经等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门被推开。 她的手骤地顿在半空。 只见三个人走进来,霍弋沉走在最前面,一只手牵着身旁的梨芙。许言走在最后,脸色说不上好看。 服务生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 三个人依次在她对面落座。 霍弋沉坐在正中间,不偏不倚,把梨芙和许言隔在两边。 陈蕊的目光从霍弋沉脸上移到梨芙脸上,又移到许言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茶杯还端在嘴边,忘了放下。 “……你们三个,”她终于开口,眼里全是难以言喻的困惑,“怎么会凑在一起?” 第46章 尝尝 “老公、前男友、现男友。”…… 茶室灯光柔和, 气氛却剑拔弩张。 霍弋沉搁下茶杯,起身时指节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是阿芙的律师, ”他说,“rebecca,有什么话,直接对我说。” “你是她的律师?”陈蕊拈着杯盖的手停住, “她和许言都结婚了,你是她的律师?” 这话里压着旧账。当初梨芙和陆祈怀在一起的时候, 霍弋沉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横在两人之间。 “毋庸置疑, 我是她的律师。离婚官司,我也擅长。” 霍弋沉顿了一息,握了握梨芙的手:“当然,我也不只是她的律师。” 陈蕊下一句话还没出口, 霍弋沉不给任何人追问的余地, 径直切入正题。 “rebecca, 关于遗嘱,我要单独和你谈。” “为什么?”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梨芙蹙着眉,陈蕊挑着眉,许言甚至往前倾了倾身。 霍弋沉谁也没看,只盯着梨芙的眼睛:“你信我,我来处理。” 许言看不下去了, 嗤了一声:“你是不是该听当事人的?怎么还自作主张?” 霍弋沉这才转过头, 视线落在许言脸上:“我是阿芙的律师,不是你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言脸色一变, 转向梨芙:“小梨,我俩不是一条战线?” “行了。” 陈蕊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眼锋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在许言和梨芙身上,下巴朝门口方向一抬:“我也没有要和你们一起谈的打算,你们先回避。” 霍弋沉手放在梨芙肩上:“你坐。” 然后走到后侧,推开茶室那扇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热风裹着院子里的竹叶气息涌进来。 “rebecca,请你出来。”他侧身让出门的位置。 陈蕊欲言又止,不悦地走了出去。 霍弋沉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折返回茶桌边,拿起两只靠枕,码在自己刚坐过的地方。 不偏不倚,严严实实地隔在梨芙和许言中间。 “阿芙,等我一下。”他俯下身,“很快就说完。” 陈蕊站在室外,将这一幕收进眼里,什么也没说。 木门在身后合拢,茶室里只剩下梨芙和许言。 第58章 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霍弋沉站在廊下,背对着院子里的竹林,目光始终落在梨芙的方向。 许言沉默了很久,手指时不时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小梨,”他终于开口,“我想……” “嗯?”梨芙转过头。 “就是……如果……”许言在心里翻找着合适的词,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如果我骗了你,我想弥补,你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卑劣吗?” 梨芙淡然笑了,淡得像茶汤上浮起的一缕热气。 “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后悔骗了我,还是你后悔这个结果不如自己的意?如果正合你意,你还会后悔骗我吗?” 许言愣住。虽然他不知道梨芙为什么这么问,但强烈的羞耻感突然涌了上来。 是啊,他问自己……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还是因为现在的情况超出了预期,他有了别的心思,所以后悔了?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梨芙没有追问,回过头,看向门外的院子。 日光在霍弋沉身上投下温润的轮廓。陈蕊站在霍弋沉对面,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手臂比划着什么,情绪明显激动。 而霍弋沉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说一两句话,神色平静,像一潭怎么都搅不动的水。 几分钟后,木门被推开。 陈蕊走进茶室,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已经剥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她的目光在梨芙脸上停了一瞬,径直走过来:“梨芙,出来一下。” 梨芙抬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外。霍弋沉正从廊下转身,朝这边走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阿芙。”霍弋沉刚到门口,手已经伸过来,“如果你不想去,就不用去。” 梨芙摇摇头:“你不要插手。” 话很轻,却是一条很韧的风筝线,清清楚楚地划在他面前。 她起身,跟着陈蕊推门出去。 霍弋沉站在原地,手垂下来,指节微微收拢。许言端着一杯茶,两人隔着袅袅余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廊下比室内闷得多,空气里浮动着院子里荷塘的幽香,湿热的气息贴在皮肤上。 陈蕊没有铺垫,转过身就质问她:“你是不是准备拿到遗产就跟许言离婚,和霍弋沉在一起?” 梨芙倚着廊柱,神色淡淡的:“你要找我说的就是这个?”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跟霍弋沉纠缠,你怎么就是不听?”陈蕊的声音骤然拔高,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尖利,“我会害你吗?!” 话音未落,身后的木门猛地被推开。 霍弋沉已经跨出门槛,几步上前,把梨芙拉到自己身侧。他的动作快,力道却不重。 “rebecca,请你遵守承诺。” 他的目光直直压过去,每个字都咬得比平时重:“我没阿芙那么好脾气,更没她善良宽容。如果你干涉她的生活,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凉意:“我的手段,你知道的。” 梨芙侧过头,看着霍弋沉。 她心想,我什么时候好脾气了?如果是对别的人,还算温柔,但对霍弋沉…… 坏脾气都给了他,更别提善良宽容…… 这人说话,怎么比自己还不着调。 陈蕊被霍弋沉那几句话堵得胸口起伏,脸色涨红:“你出去,我在和她说话。” “如果我不能听,”霍弋沉一动不动,“那这话,她也没必要听你说。” “霍弋沉!”陈蕊手指着他,“我好歹是你的长辈!看在霍家的面子上,我才忍你!更何况,我是她……你怎么敢对我这种态度!” “妈妈”两个字,陈蕊生生咽了回去。而梨芙也不愿意听见这两个字。 霍弋沉面色无澜,对陈蕊的话毫不在意,就是不走。 闷热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梨芙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弋沉,你出去吧。” 霍弋沉低下头看她,眼底那点冷意褪下去,换上一层不情不愿。他站了两秒,终于转身走回室内,却没有进去坐下,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仍注视着这边。 陈蕊深吸一口气,等情绪平复下来,才开口:“遗产,我不和你争。那些钱,我不要。” 梨芙的目光动了动,抬眼看着她。 陈蕊迎上那双眼睛,语气忽然软了,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恳切:“许言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品行没问题,比霍弋沉更适合你。你外公这样安排,是希望你后半辈子有个好归宿,你不要辜负你外公的苦心。” 梨芙听着这些话,觉得可笑。 “不仅是我不允许你跟霍弋沉在一起,难道你以为霍弋沉的父母就会接受你?你不要天真,这是一条死路。” 荷香飘飘散散,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她只是垂下眼,嘴角弯了弯:“我不天真。” “那你就该知道,许言才是最安稳的选择,你不要动离婚的念头。” 陈蕊站在原地看着她,等一个答复。 梨芙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透彻的明白。像夏天喝到的第一口凉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脚尖。 眼前这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一丁点都不在乎她到底喜欢谁。 她的喜欢,一点都不重要。 她垂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过身,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廊下的热气涌进室内,又很快被空调的冷气吞没。 霍弋沉从门框旁直起身,迎上来:“有没有为难你?” 许言也跟着站起来,绕过茶桌:“小梨,你怎么了?”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 梨芙回过头,看了眼还站在门外廊下的陈蕊。 “我饿了。”她说。 “我们去吃饭。”霍弋沉立即接话,“去吃你喜欢的那家小龙虾。” 梨芙犹豫着:“太远了。” 她曾经在冬天带霍弋沉去过一次那家小龙虾店,在郊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现在想起来,那个冬天……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五年。 她认识霍弋沉五年了。可两个人真正在同一座城市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几个月。只是一年里的一个季节,如候鸟的停留般短暂。 霍弋沉注意到她片刻的出神,声音缓下来:“不远。现在夏天,正是吃小龙虾的季节。”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笑意:“那家店开了分店,就在你医院旁边,你还没去过吧?” 梨芙抬起眼看着他。 “这么巧?” 她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应承那家店,还是应承他眼里的那点期待。 “那就去吧。” “我也要去。” 许言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插进来,人已经走到茶室门口,手撑着门框,一副随时要跟上的姿态。 霍弋沉的眉头动了动:“我们约会,你为什么要去?我们不需要第三者。” “约会?”梨芙偏过头,霍弋沉是这样定义的? “我是第三者???”许言的声音都尖了,霍弋沉是这样定义的? “小梨,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许言嚷嚷着让梨芙评理。 梨芙看了看霍弋沉,又看了看许言,忽然有点头疼。 “那一起去?”她说。 许言立刻让开门,生怕她反悔似的:“好啊,我没吃过小龙虾,我要吃。” “那就去吧……”梨芙想着,那就借此机会让这两人心平气和地谈论正事。 霍弋沉没说话,拉起梨芙的手,径直往外走。 许言跟在后面,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些。 到了小龙虾店,梨芙刚跨进门,就觉得哪里不对。 店里干净得过分,地板锃亮。没有印象里那种油腻黏脚的感觉,也没有呛人的烟熏火燎。而五年前那家店,地面太油,如果不是被霍弋沉一把拽住,她差点摔一跤。 店长热情地迎上来,一个“老”字还没发出音…… 霍弋沉截断话头:“三位。” 店长心领神会,忙说:“这边请。” 梨芙和霍弋沉走在后面,边走边四下打量。空气里,辣油和蒜蓉的香味混在一起。人声嘈杂,塑料手套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都对。 可这地段、这氛围……专卖小龙虾的店,开到市区的分店,有必要装修得这么高档吗?看起来很难回本的样子…… “各位请坐。”店长在靠窗的景观位停下来,侧身让开。 梨芙不经意地抬起眼。 靠窗的另一侧,一张大桌上,坐着神色各异的三个人。 沈灼、陆思桐、陆祈怀。 沈灼正拿着虾钳剥壳,陆思桐坐在他对面,陆祈怀坐在沈灼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啤酒。 沈灼最先抬头,看见梨芙时愣了一下:“梨芙?你回来了?!” 第59章 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旁的霍弋沉身上,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陆思桐顺着沈灼的视线看过来,眨了眨眼,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 而陆祈怀,在他们进来时就一直看着梨芙,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困惑。 霍弋沉的手渐渐收紧。 “换一家。”他说,声音低下来,“沈灼,你们换一家,随便选,我买单。” 梨芙侧过头看霍弋沉,又看了看那张桌子。 沈灼已经站起来,像是要打招呼,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打。陆思桐在旁边扯了扯沈灼的袖子,示意他不要瞎圆场。 “不用。”梨芙对霍弋沉说,“不要这样。” “对啊,一起坐啊。”沈灼很热络地邀请他们,想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梨芙大方地点点头,朝那张桌子走过去。陆思桐换到了沈灼旁边,让出位置给梨芙坐。 霍弋沉跟在梨芙身侧,而许言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么巧,”梨芙走到桌前,“你们也来吃小龙虾?” 沈灼干笑了一声:“是啊,那个……思桐说想吃……” 陆思桐在旁边用力点头:“这是遥城最好吃的小龙虾。” 霍弋沉拉开梨芙身边的椅子,等她坐下。 许言这才走过来,目光在桌上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小梨,这都是你朋友?” 梨芙没回答。 该遇上的,不该遇上的,都在这一张桌子上凑齐了。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霍弋沉坐在她左边。许言挨着霍弋沉,对面是陆祈怀。 店长递来菜单,径直递到梨芙手里,她低头翻着。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远处大厅里隐约传来笑闹声,杯盏碰撞,衬得这一角格外安静。 陆祈怀端起啤酒,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壁上凝着水珠,慢慢往下滑。 霍弋沉侧过头,凑近梨芙耳边:“想吃蒜蓉的还是麻辣的?每种味道都要一份吧。” 梨芙抬起眼,正要回答…… “芙芙。” 对面的陆祈怀忽然开口。 梨芙翻菜单的手指停住,抬眸:“嗯?” 她看向陆祈怀,等着下文。可还没等陆祈怀再开口…… “诶,你有点眼熟啊?”许言骤然出声,盯着陆祈怀看了两秒,又一拍大腿,“对了,在机场见过!” 陆思桐的注意力转向许言,眼里浮起好奇:“那你是谁啊?我没见过你。” 沈灼也好奇着。他暗暗思忖,能和霍弋沉、梨芙一起来吃饭的,肯定是霍弋沉的朋友,绝不可能是梨芙的异性朋友。 “是啊,介绍一下呗。”沈灼抓住机会缓和紧张的气氛,“我是沈灼,这是陆思桐,陆祈怀。你怎么称呼?” “许言。”许言依次和大家打招呼,到陆祈怀时,他伸出手,“我是小梨的老公。你是?那天在机场也没来得及认识一下。” 老公??? 陆思桐手里的虾钳差点掉进碗里。沈灼脸上的笑容僵了又僵,眼睛瞪得硕大。 听着大家的对话,梨芙却没什么表情,霍弋沉也是如此。 陆祈怀盯着许言,伸出手,轻轻一握:“我是她前男友,她是我初恋。” “哦你好,你是……”许言点了点头,然后猛地顿住,“啊?” 空气又安静下来。 陆思桐低头盯着碗里的虾壳,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沈灼的视线在梨芙、许言、陆祈怀三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霍弋沉身上。 不知怎么想的,沈灼突然指着霍弋沉说了句: “那这是她的现男友。” 话一出口,沈灼自己都有点后悔,这桌上的人物关系……老公、前男友、现男友?这合理吗? 他在桌下悄悄给陆思桐发微信:[现在流行这种玩法?] 陆思桐手挡着屏幕,回复:[你能不能闭嘴。] 然而,霍弋沉对这场面却毫不在意。 在大家的注视下,他拿起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戴上手套,从服务员刚端上桌的一盘小龙虾里,拣起一只巴掌大的。 他动作熟练,拧开虾头,剥去虾壳,抽出虾线,捏着白嫩的完整虾肉蘸了蘸蒜蓉汁,然后转过身。 “阿芙。” 他喂到梨芙嘴边,另一只手在下巴下面虚虚接着,怕汤汁滴到她身上。 “尝尝,”霍弋沉口吻极温柔,眼睛只看着她一个人,笑着问,“和以前的味道一样吗?” 第47章 巴掌 “她好爱我啊。” “弋沉哥哥……”陆思桐实在听不下去, 拖长了声音,“你这说话的语气……” 梨芙抬眸,嘴里还咬着虾, 看向对面的陆思桐。 霍弋沉随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 陆思桐和沈灼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好恶心!” 梨芙倏地笑了,眼里漾开一点光, 嚼着弹牙的虾。 霍弋沉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语气有什么问题,他低下头, 继续剥虾。指节分明的手从红油里捞起一只只虾,动作从容。 而陆祈怀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芙芙, ”陆祈怀开口,声调克制,“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 霍弋沉剥虾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只, 将白嫩的虾肉蘸上十三香的汤汁。 “阿芙, ”霍弋沉喂到她嘴边, “再尝尝这个,新口味。” 梨芙就着霍弋沉的手接下虾,嚼了嚼,对陆祈怀说:“可以,等大家吃完饭再说。” 陆祈怀立刻点头,怕她反悔:“好, 我等你。” 霍弋沉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一只虾,继续剥。 许言看在眼里, 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真有意思。 霍弋沉始终沉浸在剥虾运动中。 一小时后,梨芙终于放下筷子:“不吃了。” “那我们走吧?”霍弋沉摘下手套。 “你去买单。”梨芙对霍弋沉说着,而后转向陆祈怀,“你出来。” 话音落下,她已经起身,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霍弋沉站在原地,看着陆祈怀跟在梨芙身后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接着,他抬起手,招了招:“买单。” 服务员拿着账单小跑过来,刚递出去,忽然愣住。 “老板……”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买单?” 沈灼和陆思桐又一次异口同声:“老板?这店你开的?” 霍弋沉“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店门外。他没看账单上的数字,只对服务员说:“你的收款码。” 服务员不明所以,还是调出个人收款码递过去。 霍弋沉扫了码,输入20000:“辛苦你给大家发个小红包。” 然后他抬脚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许言坐在原位,看着霍弋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虾壳,后悔的余劲更盛,简直后悔得脚趾抠地。 许言此时,多希望那张结婚证是真的。可他心知肚明,自己这假老公的身份,让他连在这里多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他怅然若失地掏出手机,让司机来接他,接着也起身离开。 店门外,夜风湿热。 霍弋沉刚跨出门槛,就看见路边的两个人。 陆祈怀站在人行道边,梨芙站在他对面的树下,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树影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表情遮去大半。 “……芙芙,我是第一次爱人。” 陆祈怀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当时真的很受伤,这么久了,你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我产生了报复心。”陆祈怀说,“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梨芙站在树下,安静地听着。 她愿意听陆祈怀说这些,是因为听说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再谈恋爱,她不想他还心存幻想。 “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人了?”梨芙声音淡漠,“第一次爱人不是原因,我们从不对等才是原因。” 陆祈怀的肩膀绷紧。 “祈怀,我不想和你分辨对错。”她抬眸,“我跟你说过,我也不是好人。感情不是非黑即白,你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陆祈怀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某个点。 霍弋沉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一动不动。 陆祈怀的声音变得尖锐:“那霍弋沉呢?你结婚了,他还和你纠缠不清。就像当初你明明是我女朋友,他还跟你纠缠不清一样!” 陆祈怀的胸口起伏着,一字一句砸下来:“是你默许他这样,还是你就享受这样?你喜欢看他为爱当三?” 听见这些话的霍弋沉拳头骤然收紧,眼看他就要冲上去,沈灼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第60章 “别别别,别冲动!”沈灼压低声音。 梨芙却笑了。 笑容很淡,如夜晚街边亮起的一盏灯,又倏地灭了。 “我就喜欢这样,”她故意顺着陆祈怀的话说,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想看霍弋沉失控,看他百般挣扎,看他痛苦而不可得,行了吧?” 陆祈怀盯着她身后的霍弋沉,扯了扯嘴角:“所以,你跟别人结婚。其实你根本不在乎霍弋沉,否则,你为什么要跟许言结婚?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嫁给许言?” 梨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解释的欲望。 “人和人最大的区别,”她轻声说,“就是人和人。” 陆祈怀眼神茫然,显然没听懂。 梨芙也没指望他懂。 “霍弋沉从不会问我为什么要跟许言结婚,”她接着说,“霍弋沉只会说,我一定有我的原因。” 陆祈怀的脸色变了变,像在嗤笑:“所以你就是在玩弄他的感情,那他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你不爱我,也不爱他。” 梨芙垂下眼,口吻轻松:“一张桌子上,会有很多道菜。你是一道昂贵的龙虾,霍弋沉是一道清凉的苦瓜。我喜欢吃苦瓜。” 她顿了顿。 “但我可以吃,也可以不吃。甚至,这张桌子,我想掀就掀了。” 她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在湿热的空气里结了一层水雾。 “我的人生,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不远处,沈灼声音压得更低,手在霍弋沉肩上拍了拍,试图安抚。 “弋沉,我看梨芙说你们是碟子菜,只是随口比喻一下,不是存心侮辱你……” 霍弋沉却笑了,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 “阿芙说我是她喜欢的菜,”霍弋沉的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欣喜,“她好爱我。” “啊?”沈灼震惊地瞪大眼睛。 然后转过头,对刚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陆思桐说:“这什么脑回路?这是霍弋沉能说出来的话?” 陆思桐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嫌弃地说:“总比我哥说得像人话吧……” “她好爱我啊。”霍弋沉又说了一遍,自顾自地确认。 沈灼、陆思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语,原来一个人也可以陷入热恋。 沈灼摇摇头,对陆思桐说:“别人是自我攻略,他是连攻略都省了,只剩下自我了……” 话音未落,霍弋沉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阿芙,我们回家。”他拉起梨芙的手,直接忽视了陆祈怀的存在。 “不开车了,”他说,低下头看她,“我们散散步走回家,好不好?” 梨芙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回前方的夜色。 “好,沿湖边走,”她说,“吹吹风。”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了。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着,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树木气息。 霍弋沉忽然开口:“阿芙,我想听你说话。” “说什么。” “都可以,”他说,“我都想听。” “没什么好说的。” “每一天。”霍弋沉声音低下来,“我想听你说每一天的事。” 梨芙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重复的工作、生活,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也想听。”霍弋沉说,“我想知道你起床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想知道你的牙膏是什么味道……每一件事我都想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我想听你的声音,我五年没听过你对我说话了……” 梨芙的手颤了颤,她看着湖边那张白色的水泥椅子,沉默了几秒。 “坐一会儿。” “好。”霍弋沉立刻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弯下腰擦了擦椅面。 白色的纸巾变成了炭黑色。 他直起身,看着那张纸巾,眉头微微皱了皱:“太脏了。” 梨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走上前,拉起霍弋沉的手:“那就不坐了。” 霍弋沉低下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一拉,把她带回来,自己先坐了下去。 “坐。” 梨芙看着那张被纸巾擦出炭黑色的椅子,眉头微蹙:“脏,起来。” 霍弋沉没起身,又把她往身前带了带,仰头看着她:“你坐我腿上。” 梨芙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环顾四周。 湖边很安静,没有路人,远处的湖面平静得像一块深色的绸子,对岸有零星的灯火,天边挂着几颗淡淡的星。 她收回视线,往霍弋沉腿上一坐,姿势随意。 “手抱着……”霍弋沉的话还没说完,梨芙侧坐着,手已经环上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 霍弋沉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 湖风吹过来,梨芙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始说。 “一个人很自由,”她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很享受那段日子。” 霍弋沉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早上,我常买公寓楼下面包店的肉桂卷。天天都吃,不会腻……” “我治疗了一只小狗,长得很像……”她突然笑了一下,“和你有同款衣服的那只大黄。” 霍弋沉也笑了。 “有一年秋天,我剪头发了。”梨芙继续说,“理发师很有个性,剪出来和我想要的两模两样。但……我又觉得,头发还会长出来,生活的容错率很高,不用执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霍弋沉安静地听着。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梨芙的声音断断续续,讲着她那些他没能参与的日常。 …… 不知道讲了多久,她停住了。 “弋沉。” “嗯?”霍弋沉立即回应。 “可是……”她的指尖扣着霍弋沉的背,“为什么,总有些时刻,我仿佛看见了你的身影。” 霍弋沉的身体微微绷紧。 “一个背影,一个侧颜。”梨芙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有时我什么也没看见,却好像你就在身边。” 她把脸埋在霍弋沉肩窝里,轻声问:“难道我真的时常想起你吗?” 霍弋沉的手收得更紧:“阿芙,你想我了。” 梨芙笑了笑,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他的皮肤上:“哦,真是这个原因?” “嗯。”霍弋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毋庸置疑,你就是想我了。” 梨芙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霍弋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的湖面上,眉头猛地一皱。 “阿芙,”他动了动腿,“我腿有点麻了。”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一百米外那间亮着灯的便利店:“你能帮我买瓶水吗?” 梨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回过头来看他,片刻后,她缓缓起身。 “好。” 霍弋沉松开她的手,看着她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梨芙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在货架上拿了一瓶薄荷水。结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湖边的灯光依旧昏黄,那把水泥椅子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推开玻璃门,握着冰凉的水瓶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脚步一顿。 湖边已经聚满了人。 那群人围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焦急交谈。 梨芙的脚步加快。 她一边往那个方向走,一边摸出手机。 那把水泥椅子上空无一人。 她站在人群后方,听见前面有人在说: “救上来了吗?” “哎哟,年纪轻轻怎么想不开……” “太黑了,看不见呀!怎么没动静了?” 梨芙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湖面,扫过岸边那些晃动的人影。 十分钟后,水里动静大了起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夜色里闪烁。 岸边的人连忙上前帮忙,众人齐力将一个浑身湿透的高中生提起来。那少年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去,把人抬上担架。 “就是他!”有人指着后面一个精疲力竭的身影,“就是他把人救上来的!” 霍弋沉站在人群边缘,浑身湿透,衣服、裤子、头发都在往下滴水。他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应付那些道谢和夸奖。 然后他抬起头,一眼看见了人群后的梨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芙。” 他朝梨芙伸出手,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不能把你弄湿了,”霍弋沉抱歉地说,“对不起啊。” 梨芙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瓶薄荷水。 她看着霍弋沉,脸上平静得像可怕的湖底。 “喝点水。”她走上前,慢慢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 第61章 霍弋沉笑着接过,仰头就喝了半瓶。 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混着湖水的痕迹,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医护人员匆匆赶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板。 “是你把人救上来的?”为首的医生上下打量着霍弋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也要跟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 霍弋沉态度很坚决:“不了,我不用去。” 医生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护士眼尖,看见梨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 “是你打的120?”护士走上前,“请在这里签个字。” 梨芙接过笔,垂着眼,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工整,看不出任何情绪。 护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的霍弋沉,忍不住多嘴一句:“还是去一下医院吧,做个检查放心些。” “我没事,”霍弋沉说,声音比刚才更坚定,“真的不用。” 护士还想再劝,梨芙开口:“他不想去就不去吧。” 她平静得反常,从包里找出纸巾。 霍弋沉接过她手里的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去牵她的手。 “阿芙,我们回家……” 话音未落。 梨芙霍然甩开他的手。 下一秒,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夜风里异常清晰。 医护人员愣在当场,护士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在地上。 梨芙扇完巴掌,转身就走。 霍弋沉站在原地,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印。他看着梨芙的背影,平静地对医护人员解释:“她是担心我。” 说完,他立即追了上去。 “阿芙,对不起。” 霍弋沉跟在她身侧,想抱她,又怕身上的水弄湿她的衣服,手伸出又缩回,最后只能小步跟着。 梨芙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一下一下。 “你认为我会阻止你去救人?”她的声音很冷,“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知道你不会。”霍弋沉说,“我是不想看你担心我。都怪我太慢了,我以为你回来前我就能上岸。” 梨芙放缓脚步,偏过头看他。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伸出手,揽住霍弋沉的肩。 “冷不冷?” 霍弋沉立刻把她的手拉下来:“不冷,你别把自己衣服弄湿了。” 梨芙没理他,手又环了上去,这次抱得更紧。他的衣服冰凉,湖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前襟很快洇湿一片。 “快上楼洗个澡。”她说。 “你先洗,”霍弋沉皱着眉,“你别感冒了。” “不,你先洗。”梨芙将他往自己这边揽紧,手在他背脊上一下一下地磨过。 霍弋沉的喉结动了动:“阿芙,你回家先洗,我去隔壁洗。” 梨芙抬眸看他,楼道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眸子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不能一起洗吗?”她问。 霍弋沉的脚步骤然停住。 “砰”的一声。 他撞上了电梯门。 第48章 闭眼 “做,开着灯做。” 浴室里热气氤氲, 水雾蒙上每一片瓷砖,镜面模糊潮湿。 梨芙靠在瓷砖墙上,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 顺着她的肩颈、背脊,一路流到脚下。 她抬眼看着身前的人。 “不脱衣服?”她问。 霍弋沉站在水雾里,那件长袖白衬衫贴在身上,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布料已被水浸透,半透明地勾勒出底下肌肤的轮廓。 肩线、锁骨、胸膛, 肉眼可见地起伏。 他的黑色长裤也湿透了,紧紧裹着腿, 像覆了一层透亮的沥青,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滴。 梨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苎麻裙贴在身上,薄薄的布料勾勒出纤细的曲线,湿漉漉的裙摆沉甸甸地垂着。 霍弋沉用掌心托住她的腰, 喉结动了动, 声音很轻:“我想关灯, 可以吗?” 梨芙抬起眼,对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浅,语气却不容商量:“不行。” 霍弋沉顿了顿,顺从地点头:“好。” 他垂下眼,抬手解开袖扣, 一颗, 又一颗。然后是身前的扣子,从领口开始,一颗一颗往下解, 直到衬衫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肤。 水珠沿着胸腹的沟壑往下滑。 梨芙双手抱臂,靠在墙上,冷眼看着他。 眼前浮起刚才他一上岸就下意识地放下袖子,遮住手腕的画面。他的动作太快,快得像是在遮掩什么。 “继续脱。”她说。 霍弋沉沉默了片刻,终于扯下衬衫。湿透的布料脱离身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梨芙的眉头渐渐绷紧,鼻头不知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开始泛红。 霍弋沉又解开裤扣,脱下长裤。 梨芙抬眸,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上上下下,缓缓打量他的身体。 雾气缭绕,水声哗哗。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拉起霍弋沉的手腕。双手握着,指腹摩挲过他腕间的一道道痕迹。 有几条一看就是旧伤,颜色很深,凹凸不平。有一条刚刚结痂,红棕色的痂壳横在皮肤上。还有两条粉粉的,是新长出的肉,像一条蜷缩的粉色肉虫。 她松开霍弋沉的手腕,指尖点上他的胸膛。 在他心脏的位置,还有一道褐色的疤,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深,像是愈合了很久,又像是永远都愈合不了。 再往下,腰上还有一些更细小的旧疤,零零散散,有点硌手,和锈迹斑斑的铁片手感差不多。 梨芙一处一处地触碰,指腹划过每一道痕迹,轻轻的,怕弄疼他。 霍弋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别看了。”他按下她的手,拉到自己脸上,把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很丑,很恶心,你不要用手碰。” 梨芙看着他,哑然失笑。她抽出手,神色淡下去:“用什么割的?” 霍弋沉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把刀。”梨芙的声音很平,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答案的事实,“那把瑞士军刀,是吗?” “阿芙,”他开口,声音发紧,“我已经不那样了。真的,我再也不这样了。” 梨芙不想听这些。 她猛然抬手,又是一耳光,落在霍弋沉右脸上。 “啪”的一声。 霍弋沉没有避,没有眨眼,只是看着她。 “阿芙。”他伸手把梨芙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我不该让你看到我这么不堪的一面。” 梨芙用力推开他。 “出去。” 霍弋沉定在原地,还想说什么。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然后抬手扯下一条浴巾,扔在霍弋沉身上,“回你的地方,我不想看到你。” 霍弋沉握着那条浴巾,看着梨芙。 他的手伸出又抽回,伸出又抽回,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他轻轻带上了浴室门。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什么东西断了。 而在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梨芙转身把水调到最大。热水倾泻而下,砸在地砖上,哗哗的水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她整个人顺着墙滑坐下去,背抵着冰凉的瓷砖,抱着膝盖。 眼泪夺眶而出。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混在脸上的热水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心像被牙签一下一下地扎着。不致命,只是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热水一直流着,雾气越来越浓,整个浴室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容器。 她褪下湿透的裙子,把自己泡进浴缸里。热水漫过身体,漫过胸口,漫过肩膀。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尾搁浅的鱼。 ……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水凉了,她没再放热水。她起身套上睡衣,吹干头发,拉开浴室门。 刚迈出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握住。 很温热、很干燥。 霍弋沉靠着墙,局促地坐在浴室外的地板上,腰间只松垮垮地裹了一条浴巾,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洇湿了肩头。 梨芙低头看向他。 他拉着梨芙的手,轻轻摇了摇,脸上竟然还在笑。 “不准笑。”梨芙白了他一眼,“站起来。” 霍弋沉拉着她的手借力站起身,浴巾往下滑了滑,他随手扯了一把。 他敛起笑,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神里透出几分刻意的弱势:“我今晚能不走吗?” “你做梦呢?” “我保证,什么都不做。”霍弋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阿芙,我只是想抱抱你。” 第62章 梨芙看了他两秒,随即背过身。 “洗干净进来。” 说完,她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霍弋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好!” 梨芙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卧室门外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水声。 她又翻了个身。 四十分钟过去了。 她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越来越清醒的心跳。 一个小时过去了。 她坐起来,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躺下去,又坐起来,又躺下去。 两个小时整。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喊了一声: “霍弋沉。” 不过几秒,卧室门被推开。 霍弋沉光着上身出现在门口,腰间换了一条干净的,纯白色的浴巾。手里举着两套睡衣,一套深灰,一套黑色,左右手各拎一件。 梨芙愣住了。 他身上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甚至搓出了细长的红痕,从胸口蔓延到小臂。 “阿芙,”霍弋沉凑近床边,把两套睡衣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认真得像在请示什么重大事项,“你喜欢我穿哪套?” 梨芙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她张了张嘴,“你一直在选衣服?” “还洗了五次澡。”霍弋沉点头,“第一次躺你的床,当然要重视。” 梨芙沉默了。 她垂下眼,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两套睡衣,又扫过他胸前那些搓出来的红痕,最后落在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 “……不穿。”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往下一缩,钻进被子里,侧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睡衣被扔到什么地方,浴巾落在地板上,脚步绕过了床尾。 被子被掀开一角,床垫微微陷下去。 霍弋沉从另一侧上了床,正对着她侧躺下来。温热的气息靠过来,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和她用的是同一瓶。 霍弋沉手臂伸过来,穿过她颈下,把她揽进怀里:“阿芙。” 梨芙的手贴在他背上,触到那些被搓得发烫的皮肤。 “你保证了,”她闭着眼说,“什么都不做。” 霍弋沉侧身,腿轻轻夹着她,把她整个人圈在身前,像一只护着茧的蚕。 “我保证了,”他的声音贴着梨芙耳边,低低的,“我说到做到。” 梨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她睁开眼,抬起下巴看着他,“明天早上又洗冷水澡,去健身房?” 霍弋沉把脸贴在她脸颊边,蹭了蹭。 “我愿意。” 梨芙看着他,忽然不想再说什么了,最后说了六个字。 “闭眼,关灯,睡觉。” 霍弋沉伸出手,按灭了床头灯。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半小时后,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梨芙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许是今天下水救人消耗了太多体力,霍弋沉先睡着了。 他眉头舒展,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做了什么好梦。 梨芙看了他很久,然后悄悄拿起手机,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屏幕的微光照亮她半张脸。 她打开手机电筒,对准霍弋沉身上,一寸一寸地看。 从肩膀开始,光束缓缓往下移。她数着,一道,两道,三道…… 浴室里水汽太重,她看得没那么真切,现在她要好好看清楚。 忽然,头顶一阵光亮。 霍弋沉打开了卧室灯。 梨芙迟疑着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头,头发有些乱,眯着眼望着他。 霍弋沉眸色清明,根本没有睡。 “别看了,阿芙。”他轻声说,“我的身体很恶心,很难看。” 梨芙盯着他,接着猛地掀开被子,突然跨坐到他腰上。 丝质睡裙的裙摆扫过他的小腹,凉凉的,软软的。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霍弋沉。 “我就要看。” 这个角度更好,自上而下,一览无余。灯光把他的身体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痕迹都无所遁形。 霍弋沉的手自然地扶住她的腿,让她坐得更稳一些。他仰着头看她,喉结微微滚动:“阿芙……” “你吃过什么药?”梨芙用医生的口吻质问他,目光锐利,“你是不是在吃药?” 霍弋沉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闪。 “没有。我身体健康,心理健康。我没有抑郁,真的。” “啪。” 一巴掌又落在他右脸上。 梨芙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你再骗我。” 霍弋沉坐起身,想揽住她的腰。他的右脸泛着浅浅的红,眼神仍然温柔。 “我以后不吃了。”他说。 然后他偏过头,把左脸凑过来:“这边也要。” “你欠打?”梨芙捏了捏他的耳垂。 “你只打我的右脸,”霍弋沉说得认真,“我的左脸该嫉妒右脸了。” 梨芙看着他,被他气笑了。 接着,她双手抓着霍弋沉的肩,用力一推,把他推倒在床上。 霍弋沉的头压在枕头上,仰望着她。 “做。” 梨芙说。 霍弋沉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什么?” “做。”梨芙口吻平静。 霍弋沉微微起身,手往床头柜的方向摸去,那里有开关。 梨芙按住他的肩。 “开着灯做。” 第49章 整夜 “梨芙,我对你的爱没有上限。”…… 四目相对, 眼波微动。 “等等。”霍弋沉想起重要的事,撑起上半身,“等我五分钟, 我去楼下便利店,马上回来。” “不用。” 梨芙俯下身,手掌撑着他的肩,回身从床边的懒人沙发上捞过自己的包。 丝质睡裙的领口滑下一点, 露出半截锁骨,她没管。接着, 她打开包,掏出一盒东西, 放到霍弋沉手里,然后挪了挪腿,往前坐了一点。 “你用。” 霍弋沉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塑封完好,某个知名品牌, 还是英文版。 他喉结动了动, 像是突然不会说话了。 “阿芙, ”霍弋沉抬起眼,“你包里怎么还有这个……” 梨芙坐在霍弋沉腰上,她抬起一只脚,脚趾踩了踩霍弋沉的锁骨,又往上蹭了蹭他的下颌,漫不经心地笑了。 “怎么了?不行吗?我平时要用呗。” 她的视线从霍弋沉脸上移开, 落在他心口那道褐色的疤痕上, 语气忽然淡下去。 “我不能有x生活吗?” 霍弋沉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盒子在他掌心悄悄变了形,塑封包装“啪”地崩开,裂出一道口子。 他猛地一翻身, 天旋地转间,梨芙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他的手掌撑在梨芙头侧,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手指擦过她的眼尾,呼吸沉下来,一下一下,砸在她耳边。 霍弋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发苦。 “你有保护好自己吧?”霍弋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要做好安全措施,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梨芙迎上他的视线,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那眼眶里泛着红血丝,血丝上又长出更细小的血丝,密密麻麻。 “这不是你该问的。”她发出一声嗤笑。 霍弋沉没有应声,他垂下眼,拆了包装,动作很快。 然后他俯下身,吻上梨芙的唇。 他的身体贴上来,皮肤很烫,黏得很紧,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缝隙。 梨芙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裙,能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 “以后,”霍弋沉贴着她的唇,气息交缠,“你只要我,好吗?” 梨芙眉头一蹙,咬了他一口,不轻不重,正好让他吃痛。然后抬手拨开他的脸。 “凭什么?” “你只要我。”霍弋沉重复着,没有理由,不讲道理。 他把脸埋进梨芙的颈窝,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沉闷,力道执拗。 “以后只要我,只要我……” “你!”梨芙偏过头,他的吻追上来,落在她耳下,沿着脖颈往下。她的呼吸乱了一瞬,伸手推他的肩,没推动。 “阿芙,你只要我,好不好?”霍弋沉抬起头看她,眼底更红了,像被灼烧的红铁,“我绝不背叛你。” 梨芙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祈求,渴望,还有一点卑微。像一只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摊开在她面前的狗,等着她伸手摸一摸,或者再捅一刀。 她从身下抽出手,拍了拍霍弋沉的脸。 “可怜鬼。” 第63章 “嗯?”霍弋沉声音低哑,从喉间溢出一声,带着点茫然的委屈。 “不耍你了。” 梨芙收紧手,圈住霍弋沉的脖子。她侧过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没有以前,只有现在。”她说。 霍弋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确认刚才在浴室剃过的胡须没有新长出来,不会扎到她。 “只有现在?”他问。 “只有现在,只有你。” 梨芙的眼神柔和下来,像化开的蜜。但下一句话,又把那点甜收了回去。 “但是,以后我可不向你承诺。” 霍弋沉眼里那片红被这句话晕开了,从猩红融成粉色的晚霞。他什么也没说,狠力地吻住她。 唇齿之间,他含糊不清地低语:“以后,你也只会要我,只会想要我。” 梨芙偏过头躲开他的吻,气息不稳:“你就这么自信?” “如果不是,”他又贴着梨芙的耳垂吻下去,笑着说,“只能说明是我能力不行。” 他顿了顿,忽然用力。 “但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阴鸷,“阿芙,你现在试试。” 她这才发觉,霍弋沉才不是什么可怜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双手攥紧他的肩膀。 “你欺负我!” “我哪敢。”霍弋沉疼惜地揉着她,皱起眉头,俯下身,一点点吻掉她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睫毛像羽毛般拂过她的脸,眼底那点暗色已然散尽。 “阿芙,以后只要我,嗯?”他的声音低下去,既哄又求,“好不好?” “不好!” “哪里不好?”霍弋沉的眉头皱得更深,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技术性问题,“我想想,我们再重来一次。阿芙,我知道怎么做更好了。” “你!” 梨芙抬起脚后跟,往上一踢,用力地踢在他屁股上。 “你现在不装了是吧?” 她瞪着霍弋沉,眼眶还红着:“你这些年装什么温柔纯情!你根本就是兽性大爆发!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兽性!” 霍弋沉听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那么克制,是一种带着点痞气的笑。 “梨主任。”霍弋沉叫她,“所以,只有你能治我啊。” 梨芙愣了一下。 “霍律师,你怎么还来语言贿赂那一套。”她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热,“我还没正式上任呢。” “不管你 是谁,”霍弋沉把她的脸轻轻掰回来,看着她的眼睛,“反正只有你能治我。” 然后,他伸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只手垫在她脑后,把杯沿凑到她唇边。 “阿芙,喝点水。” 梨芙手撑着床面想坐起来:“扶我坐起来喝,别洒到床上了。” “没事,你躺着。”霍弋沉没让她动,半边身体托着她,把杯子倾斜到一个刚刚好的角度,“洒到我身上,不会弄湿床。” 梨芙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剩下的小半杯,他仰头喝了,喉结滚动。 “阿芙。”霍弋沉放下杯子,轻柔地把她拉进怀里,换了个姿势,小心谨慎地请示,“这样可以吗?” 梨芙抬眸,瞪大了眼睛。 “你不累?”她眼尾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红,“你今天还下水救人了。” “我体力好。”霍弋沉说,话音简短,戛然而止。 “……”梨芙默默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像在埋怨他,“我让你做,但没让你做……那么多次……” 霍弋沉低头笑了,笑意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脸颊,她耳根更红。 “那……”霍弋沉顿了顿,“换你欺负我?” 梨芙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盯着霍弋沉看了两秒,然后抓着他的肩膀,翻身坐到了他身上。 “你躺好。”她说。 “我躺好了,躺得可好了。”他笑。 他确实极其配合,只是没一会儿,梨芙就往旁边一歪,翻身躺平。 霍弋沉手臂圈过来,把她揽进怀里,笑着问:“怎么了?” “不舒服,太硬了。”她说。 说完,她意识到什么,脸颊带着脖子都慢慢烧起来:“不是……我是说……你……腰太硬了。” 霍弋沉附和着点头,心里却觉得她强行解释的样子可爱得要命。 “我来,”霍弋沉说着,垂下头,“嘴软不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软。”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了下去,天色从深蓝褪成蟹壳青。 梨芙抬起手,指尖摸着霍弋沉的睫毛。他的睫毛细软纤长,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绒,在她指腹下轻轻颤动。 “你分得清,”梨芙的声音零碎,断断续续地夹杂着喘气声,“什么是愧疚,什么是爱吗?” 霍弋沉的眼神清明,像是被水洗过。 他微微偏过头,把她的无名指拉到唇间,在那个本该戴着戒指的位置轻咬了一下。 “爱会生出愧疚,愧疚不会生出爱。”他说,“愧疚就是愧疚。” 他默然了一刻。 “梨芙。”霍弋沉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梨芙,我爱你。只是因为爱你,不是因为愧疚。” 梨芙看着他,手指抵进他上颚,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爱,都有期限。”她说,“人心,最善变。” “生命,也有期限。梨芙,我活多久,我爱你多久。” 霍弋沉忽然严肃起来,接着说:“纵然时间有期限,我对你的爱没有上限。” 梨芙看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眉心。 “不要承诺这种虚无的东西。” “我说到做到。”霍弋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想要什么,我一定捧到你面前。” 梨芙浅浅地笑了,像在听一句哄人的话。 “那我想上你家的户口本呢?”她故意问。 霍弋沉的动作猛地停住,差点撞到床头。 “真的?”他的眼睛亮起来,仿佛木头钻出了火,“阿芙,你愿意给我名分了?” “嗯,哥哥。” 梨芙面色平静地喊出这两个字,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乖巧:“以你家养女的身份。”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阵起伏忽然停了一瞬。 霍弋沉的眸色暗下去,有什么东西沉到了底。可那暗色里,又始终有一点破碎的光亮,如沉船上的残灯。 “好。”他坚定地说。 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 “好?” “嗯,我明天就去办。”霍弋沉说着,又恢复如初,“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办到。” 梨芙往下看了一眼,又仰起头看他。 “那这是能对妹妹做的事?” “你上,我下。” 他的声音平稳,连气息都没乱。 “什么?”梨芙抱着他的腰,不知是被他晃得,还是被他的话绕得,总之现在有点晕。 “我从霍家的户口本上下去。”他贴着她的耳廓解释,“阿芙,你做霍家的女儿,我做女婿。” 梨芙怔了怔,然后莫名有点心酸。 “你还真是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 “除了你,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碍我们。”他瞥了眼窗外,日光被窗帘隔住,仍能感觉到室内的光暗了一点。 霍弋沉吻着她不放,抵着她的唇瓣说:“只要你愿意,我无所畏惧。” 梨芙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就这样,缠了许久,太阳已经当头。 “该起床了。”梨芙扫过时间,屏幕上明晃晃地跳着12:35,“都中午了。” 霍弋沉摇摇头,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不要。” “?”梨芙想掰他的手,那手臂像是焊在她腰上,纹丝不动,“你不可能不让我起床吧?” “等你要上班的时候,再起。”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梨芙惊诧地看着他:“我还有一个月才上班!” “那太好了。” “一个月不起床?” “阿芙,别起了。”霍弋沉眼尾扬起,眼神无辜,“你饿不饿?我煮好端过来。” 梨芙:“……” 霍弋沉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这个禽兽。”梨芙忍不住打他,手甩在他腿上,“人面兽心。” “好舒服。”霍弋沉笑着,对她眨了眨眼,“多摸摸我。” “……”梨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朝床边瞥了一眼,霍弋沉的手机正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屏幕一亮一灭。 “你至少回个消息吧,”她说,“震半天了。” “不急,没有要紧事。” “你不看怎么知道?快去回复。” 霍弋沉这才松开一只手,往身后一捞,把手机拿过来,却直接放到了她手里。 第64章 “阿芙,你帮我看吧。”霍弋沉看着她,“如果你觉得需要回复,你帮我回。” 梨芙握着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屏屏微信提示。 “我为什么要帮你回?” “我现在只想抱着你。”霍弋沉说着,把脸埋回她颈窝里。 “……”梨芙无语地解锁他的手机,点开微信,抬眼问,“我真的回了?” “我受你支配。”他说,“我的东西都受你支配。” 梨芙没再说话,双手穿过他的脖颈,在他身后点开微信,往上翻了翻。 随即,眼神一顿。 屏幕上是霍昔发来的一连串照片。 梨芙语调平静地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陪你。”霍弋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着点餍足的慵懒。 “那就是没正事了?” “这就是最重要的正事。”霍弋沉悠然地闭着眼。 梨芙垂眸,利落地打下一排字,点击发送。 然后扫了一眼别的消息,大多是工作群和朋友发来的闲聊,她把手机塞回霍弋沉手里。 “回了。” “那我们再睡会儿。”霍弋沉看也不看,手臂一伸,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又把她捞回怀里。 梨芙嘴角勾起,打量着他的脸。 “我替你回复了明天的相亲,”她语气轻飘飘的,“我说,你会去的。” “嗯。” 霍弋沉的“嗯”刚出口,陡然止住。下一秒,他的眼睛倏地睁大。 “什么相亲?!” “你妈妈给你安排的相亲。”梨芙什么情绪也没有,“很漂亮的女生,还会弹古筝,和你门当户对。比我小十岁,我看了照片我都很喜欢。” 霍弋沉立即坐起来。 “阿芙,你不要误会。”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从来没有去相亲过,一次都没有。我妈不知道我的私事,所以才着急,我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他盯着梨芙的眼睛,生怕漏掉她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真的,你相信我。” 说着,他立马抓起手机,点开和“霍昔”的对话框,把屏幕往她那边侧了侧,让她看见。 “我这就跟我妈说清楚。我不会去什么相亲,我也不会让我的家人为难你。” 他正要打字,手指忽然收起。屏幕上,上一条消息是梨芙替他回复的。 内容是:「明天要上庭。」 霍弋沉抬起头,眼里那点惊慌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阿芙,你替我拒绝了。”他把手机举起来,让她看清楚那条回复,“你不希望我去,对不对?” 梨芙冷哼一声,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我不是因为你。” “那还能为了什么?” “你前一晚跟我睡觉,第二天又去相亲,这是对对方女生的不尊重。” 梨芙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别人女生很优秀,为什么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你相亲?如果你要去,先向对方坦白你昨晚做了什么。” 霍弋沉跟着下床,追了上去,从身后抱住她。 “我不去。” 他的下巴抵在梨芙肩头:“让你为这种事烦心,是我的错,我会跟我父母说清楚。” 梨芙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松开,我要出门。” “阿芙,别走。” 梨芙转过身,推了推他的胸口:“我和言舒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去看画展。” 霍弋沉紧绷的肩膀塌下来:“啊,是这样啊。我以为……以为你又要甩了我。” 梨芙觉得他有点好笑,挑衅地说:“甩不甩有什么区别,我都结婚了。” 霍弋沉像没听见似的,自动过滤了那句话。 “在哪里?我送你去。” “不用,言舒来接我。”梨芙走到穿衣镜前,开始打量衣柜里的衣服。 霍弋沉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那结束我去接你,”他问,“你会回来吧?” 梨芙没回应这个问题。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条高领长袖薄针织裙,举起来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生气地把那件裙子往霍弋沉身上一砸。 “你看看我身上!” 她撩起一点衣袖,指着胳膊、脖颈和锁骨,那里星星点点。 “被你嘬成什么样子了!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对不起,阿芙。”霍弋沉伸手抚过那些痕迹,眼里的歉意溢出来,真心懊悔,“以后我只碰你衣服能遮住的地方。” 他又补充了一句:“夏天的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今晚我就改。” 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反应过来,抓起旁边的衣架就往霍弋沉身上敲。 “你怎么不说内衣能遮住的地方?你这个禽兽!” 霍弋沉没有躲,一边挨打一边笑,那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样也行。”他说着,也开始换衣服。 几分钟后,两个人并排站在穿衣镜前。 梨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高领长袖,裹得严严实实。再一看旁边的霍弋沉,也是长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两个人在夏天穿成了初秋。又登对,又奇怪。 “我还是想送你。”霍弋沉手托着她,等她换鞋。 “说了不要。”梨芙直起身,拉开门。 霍弋沉还想争取什么,张了张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他本来不打算理会,但那串号码让他眉头倏地蹙紧。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几秒钟的沉默后,松了口。 “阿芙,那等你结束我来接你回家。” “到时候再说。”梨芙已经出了门,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 霍弋沉跟上去,和她一起下楼。 电梯里,他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她。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挨得很近。 梨芙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眼角弯起来,“就是想多看一会儿。” 梨芙看着他,忽然踮了踮脚,在他嘴边轻轻碰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开,电梯门恰好打开,她先一步跨了出去。 霍弋沉下意识伸手拉她,指尖擦过她的衣角,落了空。他快步跟出去,心满意足地牵上了她的手。 楼下,骆言舒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他送梨芙上了车,关上车门,梨芙隔着玻璃对他摆了摆手。 霍弋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尽头。然后他转身,走进停车场,前往短信上的地点。 他到时,比短信里要求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八条,碰!” 菜市场旁边的麻将馆里,人声鼎沸,烟味扑面而来,漂浮在头顶上。 霍弋沉在门口顿了一下,抬起手在面前扇了扇,眉头拧成一个结。 麻将馆老板正叼着烟给人端茶,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愣。 这人穿得太干净了。 白色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西裤笔挺,皮鞋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老板不认识牌子,但光看那表盘的质感和表带,就知道不便宜。 而这里,满地烟头,歪歪斜斜的红蓝塑料凳,墙上挂着褪色的招财进宝年画。他站在当中,是那么格格不入。 老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凑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打麻将?”老板试探地问,“还是找谁?” -----------------------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恢复日更啦,谢谢每一位读者~ 第50章 情夫 “弋沉,你是情夫,我也喜欢和你…… 霍弋沉目光冷冽, 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扫了一圈:“肖杰在哪儿?” 老板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扬了扬下巴,叼着烟的手往旁边一指:“二楼。” 霍弋沉立刻走上楼梯。 老板的声音追过来:“你喝什么茶?我们这儿每人最低消费一杯素茶。” 霍弋沉头也没回:“随便。” 楼梯窄而陡, 他侧着身,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 二楼的嘈杂小了些,但隐约能听见有人在争吵。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我今天就是要鱼死网破!” 肖杰背对门站着,头上绑着绷带, 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点黄渍。他手指着对面的人,声音嘶哑, 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我今天必须拿到钱!我不管你们谁出这个钱!总之,今天我拿不到钱,我就找记者曝光梨芙的身世!让所有人知道你们霍家弃养的所作所为!我看你们怕不怕影响股价!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砰”的一声,对面的人拍案而起。 霍愈潋脸色铁青, 胸口剧烈起伏, 怒火难抑:“你们这些年就是这么对小芙的?!小芙还说家人对她很好, 我没想到,我万万没想到,梨姨竟然有你这种儿子!我一分钱都不可能给你!” 第65章 肖杰嗤笑一声,刚要张嘴,余光瞥见了门口的人,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不给?”他缓缓转过身, 伸手指着刚进门的霍弋沉, 问霍愈潋,“你不给,你儿子给不给?”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又看向霍弋沉:“霍弋沉!我现在烂命一条!今天拿不到钱,我也是死。干脆大家一起死!一起死!” 肖杰的叫嚣在霍弋沉面前毫无作用,霍弋沉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走到霍愈潋旁边。 “爸,你怎么在这里?” 霍愈潋气得手都在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早知道他们是这副德行,我们说什么也不可能让他们带走小芙!一个女孩子,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可想而知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怎么对得起她!” “爸。”霍弋沉眸色锋利,声音仍然平稳,“我来处理。” “不准给这种人钱!”霍愈潋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我们霍家不受人威胁!给小芙多少钱都是应该的,给这种人一分都不行!” “爸,你血压高,先坐下。”霍弋沉极力克制着,“我心里有数,你不要着急。” 肖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笑出了声。 五年前,他从陈蕊那儿要到了一笔钱。但最近陈蕊给钱越来越不爽快了,现在他被债主追得快要没命,今天是最后的期限。 “好啊,”他歪着头,看着霍弋沉,“霍少爷准备给多少钱?” 他嘴上嘲讽着,实际上心里也很不屑,他不相信这些人会为了梨芙给钱。但为了声誉封口,倒是有可能。 话音刚落,一个店员不明所以地推门进来送茶。 店员端着托盘,一抬头看见屋里的架势,倏地放下托盘,转身就出去了,门都没来得及关。 霍弋沉抬起眼皮,正准备谈判,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霍然发来的微信。 霍然转发了一条新闻,还发来一句:「我们阿芙太棒了!」 霍弋沉点开。 那条新闻是梨芙在南非救治被偷猎者陷阱重伤的猎豹事件的专访。文字很长,配着几张图片,有高中的照片、大学的照片、工作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媒体在征得梨芙同意后,联系了她的高中,在撰写她的高中生活时,偶然看到学校网站上展示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梨芙穿着夏天的校服在操场上跑步,校服里还穿了件淡蓝色的高领衬衫,领口遮得严严实实。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摄影/陆祈怀 那是陆祈怀第一次见到梨芙。当时,他还拍了校园里的其他景象,一并给了学校。 霍弋沉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她夏天里紧紧遮住的领口。 他的拳头骤然收紧。 “砰!”一声极沉极重的闷响。 他砸在桌子上,桌面震得茶杯倾倒,茶水漫了一桌。 刚才眼里的克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有阴狠。 霍弋沉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很重,他径直走到肖杰面前。 没等肖杰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掐住了肖杰的脖子,用力一推。 肖杰的后背撞上桌子,桌子被撞得移位,桌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肖杰被他掐得直叫唤,双手抓着他的手腕,胡乱地抠、掐、打,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红痕。 但霍弋沉纹丝不动,他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半点力道都不卸。 “儿子,你怎么了?”霍愈潋站起身,满眼惊疑,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霍弋沉这副模样。 霍弋沉咬着牙,手指又收紧了几分。肖杰的脸已经开始发紫,眼珠往上翻,双手胡乱地抓挠着他的手腕。 霍弋沉盯着肖杰,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打她了。” 每说一个字,他都钻心的痛。 肖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支支吾吾挤不出一个字。 “松……松手……松……” 霍弋沉松开了一点力道,让他能说话。 肖杰只顾着大口喘息,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那个问题。 霍弋沉一秒的耐心都没有,一拳砸了上去。 又是“砰”的一声响,肖杰的脸偏向一边,嘴里喷出血沫。 “你是不是打了她!!!” 霍弋沉吼道,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肖杰蜷缩着往角落里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你胡说八道!” 霍弋沉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把他从角落里拖出来,像拖一袋垃圾。 “我在问你!”霍弋沉眼睛通红,盯着肖杰,“你是不是打她了!” 那张照片,霍弋沉一看,心就像被电钻钻空了。他只一眼就知道,梨芙一定是因为身上有伤,才会在夏天的校服里穿上高领衬衫。也只有他,在那张照片里看到了她眼里有泪。 “什么!”霍愈潋冲过来,指着肖杰,声音发抖,“你竟然打了小芙!” 下一瞬,霍弋沉一转身,直接抄起桌上那杯刚送来的滚烫的茶。 “啪!”一声,茶杯砸在肖杰头上,玻璃炸裂开来。 鲜血混着滚烫的茶汤顺着肖杰的头发、额头往下淌,烫得他“嗷嗷”惨叫,双手胡乱拍打着自己的脸。 那茶汤也淋满了霍弋沉的手,白皙的手背瞬间泛起一片狰狞的红。 “弋沉,小心你的手!”霍愈潋惊呼,想上前又停住,焦急地跺了跺脚,最终没有上去拦。 霍弋沉完全感觉不到痛。 他把碎了一半的玻璃杯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溅得到处都是。 然后他拽着肖杰的衣领,就往那堆碎片上拖。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霍弋沉!你疯了!我不过就是……打了她几下,谁家孩子没挨过打!” 肖杰吓得声音变得尖细,双手死死抱住旁边的麻将桌腿。桌子被拖得往前移动,在地面上刮出“吱嘎”的噪音。 霍弋沉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肖杰,接着伸出手,一把抓住肖杰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地面上按。 肖杰的脸离那堆碎玻璃只差几厘米,他甚至能看清其中一片玻璃上沾着的血。 “你用什么打得她?” 霍弋沉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又更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你怎么打得她?我让你说!!!” 肖杰闭着眼,浑身发抖,声音哆嗦得不成调:“你、你这是犯法!你是律师,知法犯法!” 霍弋沉冷笑一声,笑声很短,很轻,却让肖杰后背凉透了。 “我今天让你知道,我霍弋沉是个什么人。” “饶了我!饶了我!”肖杰终于绷不住了,扯着嗓子喊起来。 “梨芙搞得街坊四邻都说我们两口子不孝,我一时生气……喝了酒……才打了她,就只是用晾衣架打了几下而已!” “几次。”霍弋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双眼红得像要滴血。 “打过她几次!”霍弋沉又突然吼道。 “一次!只有一次!”肖杰连忙回答,“我都说了!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霍弋沉的手松开了。 肖杰还没反应过来,脸已经被霍弋沉抓着摔向了地面。 “啊!” 玻璃碎片扎进肉,血从颧骨、额头、下巴渗出来,糊了一脸。肖杰在最后一刻及时闭上了眼睛,不然那碎片扎破的就是眼球。 霍弋沉一点也不解气。 他只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他盯着脚下肖杰那张扭曲的脸,盯着肖杰脖子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 不够,远远不够。 霍弋沉又掐上去。 这一次,他收得很慢。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看着肖杰的眼珠再一次往上翻,看着肖杰的手从拼命撕扯到无力地垂下。 肖杰就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被水呛到的鱼,连挣扎都不会了。 这时,门口突然走进一个人。 陈蕊站在那里。 一身高定连衣裙,剪裁得体,颜色淡雅。手里提着超季的限量款名贵包包,脚上是一双细跟皮鞋。她刚从一场茶话会上抽身赶来,也和这间乌烟瘴气的麻将馆格格不入。 她往里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肖杰虚着眼,从满脸的血里瞥过去,看见了她,然后咧咧嘴,吐出一口血沫,嘀咕了一句: “亲妈,来得最晚。” “亲妈?”站在另一侧的霍愈潋听到这句话,瞳孔骤然收缩。 “陈蕊,”霍愈潋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小芙是你女儿?是你亲生女儿?” 陈蕊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霍愈潋怒火中烧:“难怪,难怪你和霍昔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你觉得我们家弃养了你的女儿!” “可是,你怎么能遗弃自己的亲生女儿?!你还配做母亲吗?!”霍愈潋简直无法理解。 第66章 陈蕊根本没听见霍愈潋在说什么。 她满脑子只有刚才霍弋沉问出的那一句话。 她几乎是扑着上前,一把抓住肖杰的头发,抡起手里的包就往他头上猛砸。 “你打她?你打了她?你怎么敢打她!!!” 包上的金属扣砸在肖杰脸上,一下,又一下。血溅到包上,溅到她手上,她完全看不见。 霍弋沉松了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陈蕊仿佛突然疯了似的,情绪彻底崩溃,眼泪流了一脸,昂贵的连衣裙皱成一团,头发散落下来,再没有半点贵妇人的姿态。 “那是我的亲女儿啊!”陈蕊撕心裂肺地喊,“是我身上的肉!她那么小的年纪,你竟然打她!” 在今天以前,陈蕊一度以为肖杰是和梨芙商量好了,联手来威胁她要钱。 她对梨芙刻意的疏远、回避、视而不见,成了一堵墙,把她自己圈在“母亲”这个身份之外,也把她隔绝在所有真相之外。她从未想过,梨芙的养父母是这种人。因为她哪怕一次,也没有去打听过梨芙的生活。 霍愈潋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霍弋沉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陈蕊这迟来的、疯狂的、却什么都弥补不了的所谓“母爱”,霍弋沉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寂。 陈蕊手拍打着地面,痛哭失声,一遍一遍地重复: “你打她……你怎么能打她……” “你们。”霍弋沉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盯着陈蕊,又扫了一眼满脸是血的肖杰,只说了一句。 “都给我从阿芙眼前滚开。” 话落,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玻璃,摔门而去。 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霍愈潋站在原地,没有过问霍弋沉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他只是沉稳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叫人过来。这边有事要处理。” 一楼,麻将声依旧喧嚣。 “碰!” “吃!” “胡了!” 霍弋沉穿过烟雾缭绕的大厅,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一头扎进外面的阳光里。 他上了车,单手握着方向盘,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声音带着疑惑:“你是?” “霍弋沉。”他说。 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找我?什么事?” “许言,”霍弋沉问,“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许言握着手机,心里莫名其妙,但还是报了地址:“公司。” “等着。” 霍弋沉说完,摁断电话。 另一边,梨芙和骆言舒刚看完画展。 两人顺着出口往外走,骆言舒却突然接到临时加班通知,她一脸抱歉地看向梨芙。 “芙芙,我得走了,哎,突然叫人回去加班!真烦!” 梨芙共情地点点头:“去吧,我自己再转转。” 骆言舒走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芙芙,你今天有点奇怪啊。” “我怎么了?” “你……怎么穿这么严实?” “我……怕冷……这里空调温度低。”梨芙扯出一个笑,“你快走吧,我自己再逛逛。” “好吧。”骆言舒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挥挥手,转身走了。 梨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霍弋沉还没消息,或许还在忙,她不想打扰他。 不过现在外面太阳正毒,她也不想出去,于是转身往楼上走,打算随意看看,消磨时间。 顶楼入口处立着一块不显眼的牌子,她没留意,径直往里走。 “抱歉,女士。” 工作人员迎上来,微笑着拦住她:“这里是私人画廊,不对外开放。” 梨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里面,灯光柔和,墙上挂着画。 “啊,不好意思。”她立即说,转身准备下楼。 刚迈出一步,就迎面碰上了画廊负责人。 擦肩而过时,画廊负责人无意看了梨芙一眼,随即脚步突然顿住,连忙叫住她。 “女士。” 梨芙回头:“嗯?” “您可以参观。”负责人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抬手往里引,“这边请。” 梨芙没动:“不是不对外开放吗?” 负责人的笑容更深了:“抱歉,我们解释有误,这里对您开放。” 负责人侧身让开路,再次做出邀请的手势:“您这边请。” 梨芙心里浮起一丝疑惑,但耐不住对方的热情,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她被引到画廊中央,那里摆着一架钢琴。负责人停下脚步,转身对她说:“您随意参观,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负责人真的走了,留梨芙一个人站在那里。 梨芙低头看向钢琴,琴盖上摆着一张琴谱,叫《first love》。 她盯着那琴谱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的视线陡然定住。 她迟疑着,走到第一幅油画前。画里是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头上绑着两条鱼骨辫,辫子上系着红色丝绒蝴蝶结,穿着漂亮的小裙子,站在一间琴房前。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继续看着一幅幅油画。 有拿着行李箱在公寓门口的画,画上写着“first love”。 有仰头看月亮的画、有湖边散步的画、有手里拿着一个肉桂卷的画、有对着蛋糕许愿的画、有刚剪了短发的画、有在南非的帐篷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野兔的画…… 太多了,她看不过来。 她站在这方天地里,站在这满墙的画作中央,站在霍弋沉的笔下,顷刻间,脑子里天旋地转。 每一幅画里,都是她。 她确信了,在国外的五年,她偶尔瞥见 的那个背影、那个侧影,那个一闪而过,总让她觉得熟悉的人影,就是他。 她看到的是真实的霍弋沉。 霍弋沉却说那是她想他想得产生了幻觉。 梨芙忽然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心酸。 她的手指轻颤着,以至于没发觉手机已经响了许久。 她接起来,声音比平时柔了一点:“嗯。” “阿芙。”霍弋沉的声音更柔,像和煦的风,“你在哪里?等你结束我来接你。” “你现在来吧。”她报出了地址。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霍弋沉的声音又响起:“我现在就来。十分钟,等我哦。” “好,等你。” 梨芙挂断电话,又抬头看了一眼满墙的画。 与此同时。 许言拉开副驾车门,一只脚还没迈上去…… “你坐后面。”霍弋沉神态冷淡。 许言那只脚悬在半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关上车门,坐到了后座。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坚持要坐霍弋沉的副驾,那才更奇怪。 “去哪儿?”车子发动后,许言在后座问,“你找我什么事?” 霍弋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身份证带了没有?” “带了啊。”许言不耐烦地问,“干嘛?” 霍弋沉没再回应。 很快,车停在了画廊门口,梨芙也刚好走出来。 距离中午分开,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此刻,两人再见面,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这几个小时里经历了什么。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霍弋沉下车,绕过车头,一把抱住她,手抚着她的背。 “怎么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弋沉……” 霍弋沉把脸埋在她颈下,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鸢尾香味,摇了摇头,只说:“想你了。” 然后他松开手,为她拉开车门,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手刚触到车门就抽了回去。 梨芙上了车,霍弋沉回到驾驶座,随口一问:“画展好看吗?看的什么展?” “国画。”她说,“好看。” “好看就好。”霍弋沉听到是国画,松了口气。 梨芙看在眼里,没说话。 下一瞬,她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转过了头,眼睛倏地睁大。 “许言?” 许言坐在后座,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手像招财猫似的招了招。 “小梨,下午好。” 梨芙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你们怎么在一起?” 许言弯起眼睛,抬起下巴朝前方的霍弋沉努了努。 “这就要问你的情夫了。” “情夫?”梨芙听到这个称呼,没忍住笑了。 许言无奈地摊开手:“总之,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你的情夫带到这儿来了。” 霍弋沉没理会后座的调侃,倾身过去,替梨芙系好安全带:“我们去个地方。” 梨芙看着霍弋沉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绷着,柔和的眉目下,藏着一丝她没见过的情绪。 第67章 她忽然喊了一声:“情夫。” 霍弋沉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回到驾驶座。 “唉,我在。”他自然地应了下来,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还没落下去,他又朝梨芙倾身过来。他想亲一下梨芙的脸颊,就一下,轻轻的。 可他的唇刚要落下,梨芙毫无预兆地朝他这一侧转过了头。 她的唇,准确地贴上了他的。 “弋沉,我也想你了。”她说,声音从两人的唇舌间发出。 霍弋沉整个人僵住。 外面是闹市,车窗半开着,有路人从旁边经过。梨芙从不喜欢在外面亲密,更难得主动…… 可现在,她就在他唇边,气息温热、清甜。 “我喜欢和我的情夫接吻。”梨芙退开一点,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弋沉,我喜欢和你接吻。” 霍弋沉的喉结滚了滚。 “天呐!我还在后面呐!”许言整个人往后一仰,捂住眼睛,大呼荒唐,“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阿芙,”霍弋沉自动过滤了许言的存在,目光只落在梨芙脸上,声音低下去,“如果不是要和你去一个重要的地方,我已经无心开车了。” 梨芙看着他,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他的手上…… 那只放在她腿上,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手。 手背通红一片,泛着水泡,还有一条条破皮的伤痕。 “霍弋沉,”梨芙声音骤冷,“你手怎么了?” 第51章 结婚 “他不是情夫,他是我丈夫。”…… 霍弋沉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 又觉得此地无银,只好僵在那里。 “没事,不小心烫了一下。”他说, “只是看着吓人,不疼。” “烫成这样,你说是不小心?那抓痕呢?被猫抓的?”梨芙的心又揪起来,“霍弋沉, 你是不是又……” “没有,真的不是。” 霍弋沉急忙打断她:“阿芙, 我答应过你,我不会再那样了。这次, 的确是不小心。” 许言坐在后座,看着这一幕,看着梨芙眼里那极力压制的情绪,看着她盯着霍弋沉那紧张的眼神。 他心里又开始难受了, 然后默默把脸转向窗外, 连叹气声都压到最轻, 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梨芙垂下眼,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再抬起眼时,声音已经淡下去:“嗯,你开车吧。” “好。”霍弋沉回过头,发动了车。 车程很近,没几分钟, 便到了。 许言率先看清了窗外的建筑, 惊讶地眨着眼睛。 “民政局?” 梨芙心不在焉,这才转头看向窗外,然后拽紧了安全带。 “霍弋沉, 你要干什么?” 霍弋沉探身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红色的本本,那是梨芙的结婚证。 上次在律所,梨芙拿出来之后,就被他收起来了。梨芙对这张证漠不关心,甚至不知道它一直在霍弋沉手里。 霍弋沉握着那本结婚证:“我要你现在就离婚,我要你身边只有爱你的人。” “不。”梨芙立刻说。 “不。”许言也说,声音比她还快。 许言紧张得后背都绷直了,这一进民政局,造假的事可就全露馅了。 霍弋沉直接下了车,拉开副驾车门,伸手去抱梨芙。如果她不进去,他就抱她进去。 “阿芙,我一分钟都不想等了。” “放开。”梨芙推他,手不小心碰到了他手背上的水泡。他没吭声,眉头却本能地皱了一下。 “很疼是不是?”她低头看着霍弋沉红肿的手背,烫伤有多痛,她当然清楚。 “不疼。”霍弋沉笑了笑,收回手,“走吧。” “我们去买烫伤膏。”梨芙说。 “我们先进去。”霍弋沉的语气温和,但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梨芙看了他两秒,然后妥协了,跟他一起进去。 “小梨,”许言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叫住她,“我们单独说两句。” 梨芙知道许言要说什么,摇了摇头:“不用。” 许言如鲠在喉,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往里走。 窗口前,工作人员看着这三人。两男一女,神色各异,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请问办什么?” 梨芙和许言都看向霍弋沉。 霍弋沉上前一步,把梨芙的结婚证递进窗口,指了指许言。 “和他办离婚。” 他又示意梨芙和许言递上身份证。 工作人员接过来,目光落在霍弋沉身上:“那你是?” “和我办结婚。”霍弋沉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啊?” 今天来民政局领证的人少,一时间,隔壁那些空闲窗口的工作人员也探过头来,都被这奇葩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先生,你是说,”窗口内的工作人员确认道,“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办离婚,然后和你办结婚?” “对。”霍弋沉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坦然。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梨芙和许言,低头开始在系统里输入。 许言站在一旁,手指一直敲打着腿侧,节奏乱了套。 相反,梨芙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位女士……” 工作人员输了三遍身份证号码,最后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未婚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 许言尴尬地笑了笑,转向梨芙:“小梨……” 梨芙也笑了笑,点点头。 许言这才恍然:“你一直都知道……” 梨芙没作声,转而看向霍弋沉:“我说了,我不办离婚。” 霍弋沉定在那里。他倏地蹲下身,仰头看着梨芙,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像调色盘。 震惊,困惑,恍然,接着是难掩的欣喜。 “阿芙……”他叹着气,“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梨芙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想你高兴得那么早。” 霍弋沉可太高兴了。 他握着梨芙的手,揉了揉,转过身对工作人员说:“我们办结婚。” 工作人员尴尬地笑笑,目光越过他,看向梨芙。 “梨女士,您愿意吗?” 霍弋沉紧张地看着梨芙,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许言也看着她。 “小梨,”许言开口,“其实,我也想跟你结婚,你考虑一下,跟我结婚吧。” 霍弋沉眸光骤沉,眼刀甩向许言:“其实你可以走了。” 接着,霍弋沉还补了一句:“你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造假,但这是违法的。许言,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人情,我不要也罢。”许言哼一声,往旁边站了站,“我不走。” “随你的便。” 霍弋沉没再理他,只盯着梨芙的眼睛。 “阿芙,我们结婚。”霍弋沉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就现在,让我和你真正在一个户口本上。” “在民政局求婚?”旁边一个路人探过头来,笑着打趣,“哥们儿挺会挑地方啊。”说着,又避到一边。 梨芙垂了垂眼,对霍弋沉说:“我结婚,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但你不同,你不要头脑发热。” 霍弋沉眼神坚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手打开。那枚钻戒已经在里面放了五年,切割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拉起梨芙的手,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我结婚,只需要一个人同意。”他说,“那就是你。” 霍弋沉口吻笃定:“你只管点头,风雨有我挡。” 周围几个经过的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那钻戒可真大。” “两位……”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们拉回现实,“你们考虑好了吗?” “我们办结婚。”霍弋沉立刻说,然后侧过头,等着梨芙回答。 梨芙看着他写满期待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紧张。 “结。”她说。 霍弋沉的眉眼骤然绽开,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炸成了烟花。 许言靠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里有点唏嘘,有点感慨,却又打心底里觉得他们终究会走到一起。 “这边拍照。”工作人员站起身,引他们往旁边的拍照区走。 紧接着,两枚章落下。 “啪。” “啪。” 两本崭新的结婚证递到他们手里。 工作人员又把那本红色的假证退回来。梨芙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双手一撕。 “刺啦”一声,假的结婚证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许言在心里默默念叨:这两人还真是登对,一人撕一本结婚证。 “我们拍张照。”霍弋沉揽着她,两人并排站着,手里举着那两本真的结婚证。 霍弋沉又四下看了看,主意打到了许言头上。 第68章 “帮我们拍一张。” 许言指了指自己:“我?” “对。” 霍弋沉和梨芙已经摆好了姿势,肩并着肩,结婚证举在身前,笑得刚刚好。 许言无奈地接过霍弋沉的手机,对准他们。 刚按下拍照键,霍弋沉忽然偏过头,在梨芙脸颊上亲了一口。 “喂!”许言放下手机,“你能不能好好拍?” 霍弋沉像是没听见,又亲了一口,这次是嘴。 许言翻了个白眼。 “我说,你们能不能站好!” “再拍一张。”霍弋沉这会儿脾气好得不像话。 许言叹了口气,重新举起手机。 “手再往左一点,”许言忍不住开始指导,“对,对,遮到脸了,再往右一点,好,就这样,保持,别动……” 一张又一张…… 霍弋沉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非常满意。 “许言,就不送你了,”说着,霍弋沉对他挥挥手,“再见。” 许言冷笑着,自己也是时候走了。 “许言。” 梨芙突然叫住他。 许言回过头,脸上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就泛起一点笑:“小梨,你还有话要对我说?” 霍弋沉握着梨芙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压:“阿芙。” 梨芙没理霍弋沉,只是看着许言。 “谢谢你,”她认真地说,“关于遗产……和你合作很顺利。” “这有什么好谢的。”许言的悔意只有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罢了,只是他走错了最重要的一步。 “小梨,我想问一个问题。”许言踌躇许久,还是问了,“如果我是要和你真结婚,是不是我们现在的结果会不一样?” 梨芙不想骗他,摇摇头:“你来南非找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她顿了顿:“你说‘人有一双手,却没有四只脚的动物自由,连奔跑的自由都没有’。” 许言愣了一下。那句话,他不过是随口一说。不过是在南非看着那些自由奔跑的动物,一时感慨罢了。 他甚至自己都快忘了,可梨芙记下了。不仅记下了,还读懂了他的内心。 “那时我就看出来,”梨芙继续对许言说,“你不是一个甘愿被框架束缚的人。我猜到了你的真实想法,所以才答应和你合作。” 许言怔在原地。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她都知道。 许言忽然释然地笑了,笑得如风吹散的云。 “我知道了,谢谢你对我说实话。”许言说,声音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小梨,我依然很高兴认识你。” 梨芙也笑了。 “还有,许言。”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字落下来,“向你正式介绍一下。” 然后她握着霍弋沉的手,举了起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了闪。 “他不是情夫。”梨芙说,“他是我丈夫。” 霍弋沉的呼吸停了一瞬,侧过头看着她。 许言无可奈何地附和着点头:“我知道。” “那说点你不知道的。” 梨芙另一只手挽住霍弋沉的胳膊,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 “他也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她说,“是我仅此喜欢过的人,是我现在更喜欢的人。” “……我倒不必知道得这么清楚。”许言干巴巴地说,表情僵了又僵,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阿芙。” 霍弋沉低下头,有太多话想说,不知先说哪一句,最后干脆吻住她。 “老婆。”他贴着她的唇说。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提起一口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不是嫌弃,是他不得不承认的嫉妒,是那种“我到底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的无奈。 他没眼看,转过身,直接往外走,嘴里嘟囔着什么。 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祝你们幸福。”他的声音有点远,“真心的。” 梨芙听见了,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她别过脸,发现大厅里有人在看他们。 她耳根一热,拉起霍弋沉的手腕就往外走:“叫我阿芙。” “嗯,老婆。”霍弋沉跟在后面,声音压得低,“我叫你阿芙。” 梨芙在民政局门口停下:“你开始叛逆了?” 她偏过头看他,夕阳正好落下来,把半边天染成淡淡的粉色。那光洒在霍弋沉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我们回家商量这个问题。”霍弋沉说。 第52章 炸了 “床不会散架,你也不会散架。”…… “这算什么商量?” 梨芙陷在沙发里, 看着霍弋沉手机屏幕上,那一串串比眉毛还长的数字。 “你这是在拿钱砸我。”她冷哼一声,然后用指尖比了比屏幕上那串数字的长度, 又戳了戳他的眉毛,还真的比眉毛长。 霍弋沉没否认,只是笑了笑,接着用她的手指点开另一个界面。 “这些股票持有很久了。”他把屏幕往她那边倾了倾, 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科技、黄金、稀有金属为主,还有些黄金实物存在银行保险柜。” 梨芙的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持仓列表上, 认真看了几秒。 “科技和金属?”她抬起头,“这两类不是相反的吗?你重仓科技,为什么还要重仓黄金?” 霍弋沉的手指在她腰间顿了顿,然后继续那若有若无的摩挲。 “危机和机遇是并存的。”他说, “我对未来有信心, 但敢押注增长, 也要随时准备抵御风险。” 梨芙想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霍弋沉又点开几个界面,一个个滑过去。 “这些是我投的项目。”他指着几个独角兽公司名字,然后退出来,点开地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 缩小, 一会儿指着一处,一会儿又划到另一处。国内的,国外的, 城市中心的,海边的,依依点给她看。 “这些是房产。” 梨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食指。 “等等。”梨芙盯着屏幕,把他手指往回拉,“这里。” 她指着刚才霍弋沉划过的一个街道。 “这不是我在美国学习的医院旁边的房子吗?当时小姨想让我搬过去的那套?” 霍弋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对梨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嗯……” 梨芙看着他那个笑,什么都明白了,自己早该想到的。 她摇了摇头,把那手机往霍弋沉怀里一塞,靠在沙发背上。 “你真会花钱。”她说,“乱花钱。” 霍弋沉把手机放到一边,手臂环上她的肩,往怀里带了带。 “以后都由你来支配。”他声音低低的,“老婆,这两天我准备好资料,你和我一起去趟律所、银行、公证处。我名下的固定资产和存款都转到你名下,其余资产涉及日常交易,所以我们共同持有。另外,我会写一份协议,你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还有,”霍弋沉继续说,“以后你用主卡,我用副卡。” 梨芙偏过头,打量着他,像在审视一个试图行贿的嫌疑人。 “你还是想拿钱收买我。” 霍弋沉笑了,把脸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真心太廉价,”他说,“还是钱实用。” 梨芙往后躲了躲,没躲开。 她索性不动了,忽然认真问:“那……我也需要向你交底我的资产吗?” “你的钱,永远都是你的钱。”霍弋沉说得理所当然,“我只要你的人。” “那我只要你的钱。”梨芙眼睛弯起来,狡黠的光在里面打转,“我不要你的人。” 霍弋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从额角梳到耳后,又落回来。 “不行。”他说,声音温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梨芙下巴微微抬起,“只要钱。” 霍弋沉选择性地只听到了一个字“行”。 于是,到了夜里。 一轮白月,清透高挂;而卧室里,热气蒸腾。 “还行吗?”霍弋沉问。 床头灯晕开一小团暖光,映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梨芙的脸烫得像被什么东西烤着,分不清是室内的温度,还是他的温度。 她抓着霍弋沉的肩,指尖微微陷进去,声音有些颤:“你……你在家里这样就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下来。 “以后在外面,你要克制,不要动不动就抱我、亲我,听到没有?” 霍弋沉垂眸,一只手托在她脖颈下,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身体浮动的同时,眼睛看着她。 第69章 “在家里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问。 “你难道还想做什么?”梨芙震惊地睁大眼睛。 “我有在规划了,怕你会腻,我要让你每天都有新鲜感的。” “每天?!” “每天早晚。”霍弋沉自顾自地点头,“早上要,晚上也要。” 梨芙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在床散架之前,你想把我折腾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床不会散架,马尾毛的。”霍弋沉侧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垂,“你更不会散架。” 他又亲了口梨芙的脸颊,动作很轻地推进,呼吸落在她颈侧。 “阿芙,你有没有感觉到,现在比上一次体验更好了?” 梨芙往枕头上靠了靠,耳根烧得发烫。 “上次……也……好……”她的声音闷在霍弋沉的胸膛前,含糊不清。 霍弋沉的眼睛亮了一下,细密纤长的眼睫快速扇动着。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我还复盘了,担心哪里让你不舒服了。” “哎呀,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梨芙想把发烫的脸颊整个藏进枕头里,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你的手!” 她勾住霍弋沉的腰,转过头去看。那只涂满烫伤膏的手正垫在她脖子下面,托着她大半的重量。 “你刚涂了药,怎么把手放在我脖子下面?” “枕头上垫了枕巾。”霍弋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隔着枕头,不会把药膏弄到枕头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梨芙无奈地蹙起眉,“把手拿出来,枕巾摩擦伤口也会很疼啊。” “没事。” “拿出来。”梨芙盯着他,声音沉下来,“霍弋沉,你不听我的?” 霍弋沉却笑了,谈判似的提出一个要求。 “叫老公。” 梨芙愣了一下。 “幼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恼。 “我是你合法的老公。”霍弋沉眼角眉梢都漾着笑。 梨芙反而不屑了:“这时候你又遵守婚姻法了。” “当然要遵纪守法,”霍弋沉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律师。” “……”梨芙习惯了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快点,把手拿出来。” “叫老公。”霍弋沉又说。 梨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我就不拿出来”的脸。 “随便你。”她别过头,“反正疼的是你。” “阿芙,你忽略我的手吧。” 霍弋沉另一只手在她身上大概比画了一下,像在丈量什么,随即话锋一转:“明天你要穿刚才我熨的那条吊带裙吗?” 梨芙不悦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霍弋沉低下头,唇碰了碰她的颈窝,然后很快挪开,“我不碰裙子遮不到的地方。” “霍弋沉……”梨芙声音软下来,“你手都这样了,还想做多久?” “我真的不疼。”他说。 动作没停。一下,又一下。 梨芙被他带着,身体轻轻起伏。那只受伤的手就那样垫在她颈下,手背随着她的浮动一下一下摩擦着枕巾的布料。每蹭一下,都像蹭在她心上。 霍弋沉又一次把她捞起来,伏在她耳边。呼吸落在她耳廓上,痒痒的,烫烫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实在受不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脸凑到霍弋沉耳边,声音极轻,轻得怕被听见: “……老公。” 喊了这一声后,她迅速把脸埋进霍弋沉的肩窝里,埋得死死的,再也不肯抬起来。 霍弋沉的动作骤然停住,整个人愣在那里。 下一秒,他倏地笑出了声,那得逞的笑声很细微。 接着,他收回垫在梨芙颈下的手,抽走那条沾了药膏的枕巾,随手扔到床下。然后他抱着她,翻了个身,两个人一起枕在干净的枕头上。 “诶,”他低下头,贴着她的发顶,“老公在。” 梨芙没抬头。 “晚安。”她说,脸埋着。 霍弋沉低头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真睡了?” “假的。”她诚实地说,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根本睡不着,大脑怎么会越来越兴奋,思维怎么会越来越活跃。 “那我们聊会儿天吧?”霍弋沉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节奏很慢。 “阿芙,”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还想听你说话。” 梨芙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从胸口传上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霍弋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忐忑。他反思过很多次,反思过去的自己对她不够温柔,不够善意,不够真诚。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被她喜欢,凭什么被她原谅。 梨芙这才探出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第三次和你见面。”她没多思索。 “第三次?”霍弋沉愣了一下。 “第一次,在你家,我对你没印象。”她回忆着很久以前的事,“第二次,葬礼上,我对你有点好奇;第三次,就是在这间公寓。” “你在葬礼上见过我?”霍弋沉很意外。 “嗯。” 霍弋沉不说话了。 他在想,那天他该多等一等。哪怕多等一分钟,两分钟,就能早两年见到她。 “那……我们在公寓见面时,你就喜欢我了?”他问,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因为,他当时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对自己有意思。 “嗯。”梨芙说,“当时,你弯腰把拖鞋放在我脚下。这个举动很普通,但你信吗?没人给我拿过拖鞋。” 她顿了顿。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因为这么一个微小的举动就会动心,我也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否吸引,其实在相遇那一刻就有答案了。” “阿芙,那你知道吗,”霍弋沉看着她,“我也是那天开始喜欢你的。” 梨芙抬眸,缓慢地眨了眨眼。 “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的心思有多不堪。”霍弋沉坦诚地说,“我知道,我不可能把你当妹妹了。” “那你还装模作样地看那么久书。”梨芙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梨芙记得,那天她站在公寓门口,霍弋沉坐在沙发上看书,连个眼神都没给。直到看完整本书,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霍弋沉后悔地点头,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嗯,是有点装。” “但,我们在同频的时间里,喜欢彼此。”霍弋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这也是命运。” 梨芙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可是,阿芙,”霍弋沉忽然又问,“你为什么一开始和我谈恋爱时,我能感觉到你喜欢我,但后来你又不愿意承认喜欢我?” 梨芙眼尾扬了扬,指甲滑过他的下颌,轻声说: “先尝到甜头的,才是猎物。” 霍弋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所以,”他低头看着她,“一开始是给我点甜头?” “嗯。”梨芙的眼睛弯起来,“现在收网了。” “收得太慢了。”霍弋沉很遗憾地叹了口气,“早告诉我网在哪里,我就自己找过去了。” “不一样。”她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明时,霍弋沉先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着怀里还在睡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作幅度很小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三分钟后,他的好友圈炸了。 律所小群里: “不可能,老板从来不发朋友圈,是不是被盗号了?” “我去!老板竟然真的抢人妻?还抢到了?!” “手撕当事人结婚证,然后转头和当事人结婚了?!” 下一瞬,那条朋友圈下面,整整齐齐地排起了一列评论: 「祝贺老板,新婚快乐!」 「祝贺老板,永结同心!」 …… 那条朋友圈是霍弋沉和梨芙在民政局里,举着结婚证的合照,许言拍的。 霍弋沉写的文案很简短:「同频,不渝」 点赞和评论像开了闸的水,不停歇地喷涌而来。 沈灼刚睡醒,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梨芙换老公了?!!!」 陆思桐看到那条朋友圈,直接抱着当初梨芙送的那只马尔济斯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大叫一声“我的妈呀!” 她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评论:「祝福,祝福,祝福!!!」 “喊我做什么?” 陈蕊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她披着头发,穿着家居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蔫蔫地走下来。 第70章 “妈妈?”陆思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手机怼到陈蕊眼前,“你当初不让芙芙和我哥在一起,这下好了,芙芙和弋沉哥哥结婚了!这可太好了!弋沉哥哥比我哥好!” 陈蕊耳鸣了,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也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陈蕊没站稳,跌坐在沙发上。 “桐桐,你说什么?!”陆祈怀和陆阙几乎是同时从书房里冲出来的。 陆祈怀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条朋友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陆阙一把抢过手机,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是在打我陆家的脸!”陆阙额角青筋暴起,“霍愈潋和他儿子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人家结婚,为什么要给你交代……”陆思桐小声嘟囔 ,“爸爸,你有点不讲道理了……” 与此同时,霍家也炸开了锅。 霍然第一个看见那条朋友圈,她尖叫着评论:「爱你们!!!小姨给你们发新婚红包!」 霍愈潋则先是惊讶,然后长舒了口气,评论也沉稳得多:一个大拇指的emoji。 霍昔的消息隔了几分钟才冒出来: 「这是谁???」 「你结婚了???」 「你跟谁结婚了?!!!!!!!!」 然后霍弋沉的微信就炸了。 霍然连发好几条: 「快回来!!」 「表姐开始审我了!!」 「你一人做事一人当,别拖累阿芙……和我……」 霍弋沉回复:「没提前告诉爸妈,是我的不对,我任打任罚。」 过了会儿,梨芙也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霍弋沉正举着手机,在各种好友群、工作群里狂发红包,嘴角还噙着一抹暗暗得意的笑。 她伸手把霍弋沉的手机抽过来,点开不断冒出小红点的朋友圈,扫了一眼。 “你……幼稚。”她无奈地看着霍弋沉。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霍弋沉说。 梨芙沉默了两秒,语气淡下来:“你该回家了。” “我就在家。”霍弋沉放下手机,凑过来搂住她,下巴蹭着她,“我们今天去看婚房吧?”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还欠你一场正式的求婚。你想在哪里举办婚礼?我要你穿最喜欢的婚纱,拿最美的捧花……” 梨芙没接话,待霍弋沉说完许久,她才开口:“弋沉。” “嗯?”霍弋沉低下头看她。 “我们昨天结婚了。”她说。 “是啊。”霍弋沉把她抱得很紧,“阿芙,我们终于结婚了。” “弋沉。” 梨芙顿了顿,对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似乎很快就要飘走。 “我们离婚吧。” 卧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梨芙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在安慰应激的小猫:“待会儿就去。离了,你再回家。” 霍弋沉眉头压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甚至重复不出来那两个字。 “当了你一天丈夫,”他声音苦涩,“就要让我变成前夫?” 霍弋沉猛地坐起身:“阿芙,你耍我?” 梨芙轻叹一口气,背过身去。 “现在八点,”她的声音从后背传来,“九点去离婚。” 霍弋沉把她转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梨芙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已经想好很久了的东西。 “我没办法把你的父母,当作我的父母。”她说,“我原本也不打算结婚。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所以我愿意。”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我们离婚吧,让事情变得简单。” 霍弋沉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没有当人前夫的癖好。” 霍弋沉把她拉起来,按在身前,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每一丝情绪。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接受我的家人。我们结婚,你只是和我结婚。” 梨芙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阿芙,婚后,你的身边会多很多爱你的人。”他顿了顿,“你感受爱就行了。除此之外,你不需要爱其他人。” “霍弋沉,可是我们……” 她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就被他打断。 “如果我连这点事都解决不好,”霍弋沉说得很慢,很清晰,“我还配站在你面前吗?我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喜欢?” 第53章 霍家 别太宠他了,啊?我? 霍家的花园里, 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漏下来,洒了一地。 霍然一袭淡紫色茶歇长裙,双手抱臂, 倚在一根白色石柱前,黑色丝绒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看着那辆刚驶进院门的车,霍然挑了挑眉,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 “我的好外甥, 你总算来了。” 霍弋沉下车,绕过车头, 在副驾车门前停下:“小姨,你怎么在外面?” 霍然踏着清脆的脚步声迎上去, 压低声音提醒他:“表姐现在正是火大的时候,你说话软一点。” 话音刚落,霍愈潋也从客厅方向走了出来。那步伐比平时慢了不少,明显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姐夫?你怎么也出来了?”霍然回头, 打趣道。 霍愈潋走到他们跟前, 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挨骂也得让人喘口气嘛。” 说着,他拍了拍袖口上的茶渍,看向霍弋沉:“该你了。” 霍然也跟着点头:“小姨祝福你们,但你是个男人,该自己面对的,得自己去。” 霍弋沉手撑在副驾车窗上, 有些无奈:“小姨, 我本来就没打算逃避,更没想过要隐瞒我和阿芙的关系。” “小姨知道,就是多嘱咐你几句。”霍然努努嘴, 往后退了一步,“反正,我可不进去了,表姐这会儿有点失去理智了。” “那倒是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霍愈潋很有经验地说,“她砸的全是我的东西,自己的珠宝首饰一件没舍得碰。你们说,是不是还很有理智?” 霍弋沉顺着霍愈潋的目光往客厅方向瞥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想象那幅画面。比如,霍愈潋的那些名贵茶壶,怕是已经碎了一地。 “弋沉,爸也祝福你们,但爸也帮不了你。”霍愈潋拍了拍儿子的肩,往霍然旁边一站,给他让出路来,“你快进去吧,该跪下就跪下。” “爸……”霍弋沉实在无语,“我不连累你们……” 话没说完,霍弋沉转身拉开副驾车门,伸出手。 梨芙坐在车里,一脸平静地扶着霍弋沉的手下车,站定在花园的石板路上。 “阿芙?”霍然愣了一瞬,立刻瞪向霍弋沉,“你怎么让阿芙一起来?要是表姐说什么难听的话,我看你后悔都来不及!” 梨芙弯起嘴角,解释道:“小姨,是我要来的。” 霍弋沉站在梨芙身侧,面露无奈,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梨芙来。可梨芙也很坚持,要么一起面对,要么去民政局离婚。 梨芙的目光从霍然脸上移开,落在霍愈潋身上,顿了顿:“霍叔叔。” 那一声喊得很轻,却让霍愈潋立刻往前迈了两步。这个见惯大风大浪、在商场沉浮几十年的人,忽然间手足无措起来。 “那个……那个……哎,小芙,你们都结婚了,喊我霍叔叔,是不是太生疏了?” “爸……”霍弋沉刚开口,霍然已经抢先一步挽起梨芙的胳膊,笑着回过头。 “姐夫,你好急,你以为那么轻易就白得个女儿?” “对,对,小然说得对。”霍愈潋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喜气,“改口红包肯定不能少!” “爸,我们先进去了。”霍弋沉想结束掉这个令梨芙尴尬的话题,牵着梨芙的手,径直往客厅方向走去。 “等等。” 霍然快走两步,挽住梨芙的肩,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像护着什么宝贝。 “阿芙,放心。有小姨在,我绝对支持你们。” 梨芙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 “对,霍叔叔也在。”霍愈潋也跟上来,走到最前面,回头补了一句,“你霍阿姨生气,要骂就骂霍弋沉和我,跟你无关。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就不要霍弋沉了。他啊……算了……不说了……” 梨芙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其实她并不担心什么,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但站在霍昔的角度,她很理解霍昔的生气是应该的,包括她那一层特殊的身世纠葛。 只是,她有放弃一切的勇气,包括放弃霍弋沉。所以,她并不畏惧。 “看吧。”霍弋沉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他们都偏心你。” 梨芙没说话,若有所思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客厅里,霍昔坐在沙发上,脸色很不好。 看见霍愈潋进来,她抬起眼:“你接什么电话接那么久?你儿子呢?还没找到人?” 第71章 “妈。” 霍弋沉和梨芙并肩走进来。 霍昔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霍弋沉身上,火气突突往上蹿了几分。 “过来!” 霍然一听,连忙快步走来,坐到霍昔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开始降火:“表姐,弋沉总算结婚了,你该高兴才对啊。” “高兴?”霍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怎么高兴?谁家妈妈是看朋友圈才知道自己儿子结婚的?” 她指着霍弋沉,指尖都在抖。 “而且!”霍昔更生气了,看着身旁的霍然,“你跟霍愈潋怎么会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是吧?” 霍然心虚地往后缩了缩:“不是……表姐,我跟姐夫也不知道。” “对啊,我真不知道。”霍愈潋赶紧接话,一脸无辜,“我跟你一样,看朋友圈才知道的。” “妈,你别骂小姨了。”霍弋沉走上前,声音沉稳,“我没跟任何人说,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就是等不及要跟阿芙结婚。” “你……你!” 霍昔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片刻后,她的目光终于从霍弋沉身上移开,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他身侧的女孩身上。 清透明亮的眼睛,整个人既不拘谨也不胆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霍昔忽然觉得那股火气莫名消了一点。 “过来坐。”她对梨芙招了招手,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 梨芙走上前,但没有坐下。 霍昔瞥了霍弋沉一眼,语气里带着余怒:“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怕我反对?我是那种古板的人吗?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我又不挑家世,你担心什么?” 霍昔又转向梨芙,目光柔和下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跟霍弋沉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早知道他有女朋友,我也就不费那个心,四处给他张罗相亲了。这孩子,也不跟我说一声。” 梨芙站在她面前,顿了顿,开口:“阿姨您好,我叫梨芙。” “妈。”霍弋沉跟上来,站在梨芙身侧,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我四岁就认识她了。”霍弋沉补充道。 “四岁?”霍昔疑惑地打量着梨芙,眉头微微蹙起,“你说你叫什么?” “梨芙。”霍弋沉抢先应道,握着梨芙的手紧了紧,“梨树的梨,芙蕖的芙。”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间客厅。”他说,“在我身后这间钢琴房前。” 霍昔一时懵了,转过头看向霍愈潋和霍然,脸上写满了困惑:“你们听懂了?” 霍弋沉深吸一口气:“妈,阿芙就是……” 话还没说完,管家神色匆忙地敲了两下门。 “什么事?”霍愈潋不悦地皱起眉头。 管家走进来,低着头:“陆太太来了,说一定要见太太。” “陆太太?”霍昔站起身,这个称呼让她瞬间警觉,“哪个陆太太?” “就是陆阙陆总的太太,陈蕊。”管家说。 霍愈潋和霍然脸色同时一变。 “这时候,她跑来做什么?”霍愈潋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挥手,“不见,不见。我们一家人聚会,有正事,请她回吧。” “等等。” 霍昔叫住了正要退出去的管家。 “让她进来。” “你怎么还要见她?”霍愈潋快步走到霍昔身边,“你们都断绝往来了,还见她做什么?” “这么多年了,陈蕊竟然主动来找我。”霍昔冷哼一声,双手交叠在身前,“我倒要看看,她来找我能有什么事。” “表姐,别了。”霍然连忙挽住霍昔的胳膊,“你何苦惹自己心烦呢?” 霍然一边说,一边拼命向霍弋沉使眼色,示意他也一起劝。 霍弋沉却只是低下头,看向梨芙。 梨芙没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波澜,也没有躲闪,只是淡淡的,在听一个与她无关的名字。 霍弋沉便什么也没说,抬手揽在她腰后。霍弋沉并不担心陈蕊要来做什么,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坚定地在她身前护着她。 最后,在霍昔的坚持下,管家转身出去接陈蕊。 那短短几分钟里,霍昔一直站着,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直到陈蕊走进来。 陈蕊盘起了头发,化了精致的妆,让自己尽力看上去得体而从容。但那双眼睛一进门,就直直地落在了梨芙身上。 看见梨芙站着的那一刻,她的眼眶倏地泛起一层水光。 她掐了自己一把,忍着情绪,走到霍昔身前。 “陆太太,有何贵干?”霍昔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陈蕊嘴唇动了动,又死死咬住。 梨芙始终没有看向陈蕊,她不知道陈蕊是来做什么的,也不关心。她只看着客厅落地窗外的花园,看着那些斑驳的树影,看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霍弋沉把她往身前揽了揽,低声问:“阿芙,我们出去走走?” 梨芙摇摇头:“不去。” “好。”霍弋沉没再说什么,揽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陈蕊终于收回目光,转向霍昔,放下了一贯的傲气:“霍昔,她没做错什么事,你不要针对她。” 霍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我针对她?”霍昔的声音陡然拔高,恼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针对谁了?陈蕊,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真是很莫名其妙!” 听到“以前”那两个字,陈蕊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想到那些往事,想到梨芙在还没满十八岁时,在别的孩子都在全身心备战高考时,梨芙在挨打。她的情绪又骤然失控,找不到出口地溃败。 “针对我的女儿!” 陈蕊的声音都在发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 霍然立刻上前一步,拉住梨芙的手,低声说:“阿芙,没事。” 梨芙依然只是摇摇头,“我的女儿”四个字,来得太迟了。 迟到的关心,毫无意义。 梨芙看着陈蕊泛红的眼眶,看着霍昔恼怒的神色,看着这场与她有关的,又仿佛与她无关的闹剧。然后她往霍然身上靠了靠,头抵在霍然肩头,霍然随即挽住她的肩,轻柔地拍了拍。 霍弋沉看着她,没有多话。只是指腹轻抚过她的虎口,一下,又一下。 “你女儿?思桐?”霍昔满脸困惑,“你专门找来就为了这个?我什么时候针对思桐了?你简直有臆想症!” 陈蕊的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你不知道?还是在逼我说?”陈蕊有气无力地发出声,“梨芙,梨芙是我女儿,是我亲生女儿,你满意了?” 霍昔彻底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梨芙,又看向陈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昔!”陈蕊在短暂的低语后,哭声骤然炸开,“你以为我就愿意让我的女儿嫁给你儿子吗?!我不愿意!我一万个不愿意!” “你有什么资格不愿意!” 霍愈潋的吼声震得客厅仿佛都在抖,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怒视着陈蕊。 “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抛弃!现在跑到这儿来闹,你究竟想做什么?!” “霍愈潋!”吼声接踵而至。 吼他的,是霍昔。 霍昔盯着自己的丈夫,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你也知道?” 她终于理清了。 “梨芙”,就是那个“梨芙”。 那个从霍家离开的小女孩。 霍家也曾抛弃过的梨芙。 霍昔绕过陈蕊,脚步有些颤地走向梨芙。 “小芙……”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你就是跟梨姨走了的小芙?”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不敢碰她,眼睫颤动着。 梨芙微微笑了:“是。” 那一个“是”很轻,又很重,直直地砸进霍昔心里。 霍昔的眼泪也倏地掉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一抬手…… “啪!” 一巴掌打在霍弋沉脸上。 霍然惊得差点跳起来:“表姐!你打弋沉做什么!” 梨芙被霍弋沉握着的手一颤,她抬眸看向霍弋沉的脸,右脸瞬间红了一片,指印清晰可见。 霍弋沉却只是低下头,对她笑了一下。 “没事。” “霍弋沉!”霍昔的眼泪糊了一脸,生气地质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是你妹妹?!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霍弋沉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们不是兄妹。”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爱她。” 霍昔抬起手,又想打下去。 手悬在半空,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 梨芙站在霍弋沉身侧,缓缓舒了口气,被他握着的手仍然蜷着。 第72章 “霍昔,你有什么气,就冲你儿子发。”陈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沙哑,“你也看到了,是你儿子追着不放!梨芙跟你家没关系!” 霍昔猛地转过身,看着陈蕊。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发火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老死不相往来的昔日好友,今天要将那早已撕破的脸皮彻底踩在脚下了。 可霍昔只是看着陈蕊,说了一句: “陈蕊,当年如果你坦诚地告诉我,小芙是你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养她?” 陈蕊被这个假设噎住了。 泪水从脸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陈蕊,我们是那么多年的朋友。”霍昔的眼泪也在流,声音带着恨意,“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你嫁给陆阙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如果知道小芙是你的女儿,我一定会视如己出,亲手把小芙养大!” 陈蕊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双手捂着脸,后悔莫及,哭得浑身发抖。 霍昔没有再理她,转过身,重新走到梨芙面前,眉头紧紧蹙着。 “小芙,对不起。”霍昔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梨芙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对不起你。”霍昔的声音放得很软,“当初,我们没有信心能对没有血缘的孩子一视同仁。所以梨姨提出想带走你的时候,我们想着,你能得到一个家庭全部的爱,就让你去了。梨姨应该很疼爱你吧?” 梨芙依然点了点头,别的,什么也没说。 霍昔不知怎的,眼眶又红了。霍然连忙递来纸巾,她擦了擦脸,忽然一条一条数落起来。 “弋沉脾气不好,固执己见,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女孩子也不够体贴不够细心……” “也就是长得好,不过这主要是遗传了我的优点。”霍昔又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还有什么优点,“另外嘛,他有钱,不抠门。但性格上,我觉得他还有很大的修理空间。” 话落,霍昔看向梨芙,认真地问:“小芙,你真的愿意接受他?” “妈,”霍弋沉就站在旁边,听着这番当面数落,忍不住开口,“我哪像你说得那样?” 霍愈潋也凑上来,一脸真诚地补刀:“是啊,小芙,你真喜欢他?” 梨芙的目光在霍弋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父母脸上。 “他……”梨芙思忖了一秒,“没那么不好。” 霍昔眉头压低,有些心焦:“你是不是太宠他了?你别太迁就他了……” 宠他? 梨芙的手指紧紧抠着霍弋沉的掌心,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 霍弋沉被她挠得掌心一阵发痒,他低下头,顺着霍昔的话,一本正经地附和:“以后别那么宠我了。” “噗。”梨芙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同样憋着的还有一旁的霍然,她松开刚才一直揪着的裙角,悄悄舒了口气,这下不用担心破坏这温馨和谐的气氛了。 霍昔看着她们的反应,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还带着眼泪,却明亮得很,如同雨后天晴漏下来的一束光。 “小芙,我们还是成了一家人。”霍昔伸出手,在梨芙手背上握了握,“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想让你做我女儿。现在,你还是成我女儿了。” 梨芙垂下眼,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弯了弯唇角。 然而,这温馨还没来得及蔓延开。 “陈蕊!” 一个暴怒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陆阙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陆思桐、陆祈怀,还有一脸茫然的许言。 管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管家认得陆思桐,所以先开了门,但还没来得及向里面请示,陆阙就气势汹汹地直接闯了进来。 他们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哥,你听见了吗?”陆思桐瞪大了双眼,使劲摇陆祈怀的胳膊,“芙芙是我姐姐!太好了,我有姐姐了!” 陆祈怀僵立在门口,脸色比纸还白。 他看着梨芙,心如死灰:“你是我……妹妹?所以,你当初和我交往,是为了报复rebecca?”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宵夜快乐呀~[红心] 第54章 身世 “你想知道你爸爸是谁吗?”…… “你喜欢过我是假的?” 陆祈怀掐着身旁的桌台, 抠出刺耳的声音。 “婚礼上,你从来没真的准备嫁给我?” 问完这一句,他没有停, 紧接着又是一句,再一句。像所有在一段失败的感情里溺水的人一样,明知道答案不会让自己好过,还是翻来覆去地追问“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是。” 回答他的, 不是梨芙。 霍弋沉站在梨芙身侧,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砸下来:“她从来都不喜欢你。” 紧接着, 霍弋沉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你们一个个的, 有完没完?凭什么一味地质问她?你们自己什么德行,心里没数?!” 看似在骂陆祈怀,实则骂了一类人。 “我问的不是你!” 陆祈怀猛地转过头吼道。 梨芙察觉到霍弋沉的眼神越来越冷厉,她轻轻回握了一下霍弋沉的手, 然后松开, 往陆祈怀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的回答也一样。”她的声音很平静, “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你。” “呵……” 陆祈怀如梦初醒般地倒退了两步,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那张脸扭曲得极其痛苦,五官几乎拧在一起。 “梨芙,你利用我的感情?”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你也不可能真的喜欢霍弋沉,我绝对不信!你会真心喜欢一个人!” “比起我有没有喜欢过你,”梨芙看他的目光, 淡得像隔了一层雾,“你更想证明我不喜欢霍弋沉。” 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好像只要证明我是一个很卑劣的人,你就高尚了一样。” 陆祈怀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那你回答啊。” “你别问了。” 许言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皱着眉头站在人群边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偏要问!”陆祈怀死死盯着梨芙,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你回答我。” 梨芙没有犹豫,没有回避。 “我,梨芙,很爱霍弋沉。” 她顿了顿。 “你听清楚了吗?” 霍弋沉垂下头。两人十指紧扣,他微微侧过脸,下颌擦过她的耳廓。 “我听清楚了。” 梨芙抬眸,对他笑了笑:“就是说给你听的。” 陆祈怀听着这些,神情麻木得像荒废的公园里,残缺不全的雕像。然后他突然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一声闷响中,客厅顶上的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刚叫你别问了,你不听。”许言大声嘀咕了一句,“自取其辱了吧。” “你们这群人!!!” 陆阙黑着脸,一声暴喝:“都给我闭嘴!” 霍昔原本一直没说话,她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直到陆阙那一声吼完,她反而慢悠悠地开口:“婚礼?什么婚礼?” 霍愈潋“哎”了一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当年那场四人婚礼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谁知霍昔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不愧是我儿子!弋沉还是有点骨气的,做得对!” 她又调转枪口,对着陆祈怀就是一顿兴师问罪:“祈怀,你还有脸来逼问小芙?你明知道小芙在乎什么,偏偏就用她在乎的人来伤害她。一场婚礼,两位新娘?这种报复手段,正常人想都想不出来!” “霍愈潋!霍昔!” 陆阙竖起两条眉毛,暴怒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这是你们霍家的态度?!” “我们需要什么态度?”霍愈潋也不客气了,往前一步,稳稳挡在自家人面前,“我们家有喜事了,与你们陆家无关。” “无关?!” 陆阙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他越过众人,几步冲到陈蕊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给我说清楚!”他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你嫁给我以前,竟然生了孩子?谁的孩子?你女儿还差点嫁给我儿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简直太荒唐了!说!你给我说!” 陈蕊被陆阙拽得踉跄了好几步,裙子踩在脚下,手腕上红痕赫然。 精心盘起的发髻也散落下来,发丝被眼泪糊在脸上,一缕一缕,狼狈地贴在颊边。眼泪混着晕开的妆,在她脸上糊成一团。 那个总是精致、总是体面、总是高高在上的陈蕊,此刻站在霍家的客厅里,狼狈得像一个无处容身的人。 第73章 陆思桐急忙冲上去,抓住陆阙的手臂:“爸爸!你放手!你难道还想动手吗?!” “思桐,你别过来。”陈蕊推开陆思桐,抬起头看着陆阙,眼眶红着,声音却意外的平静。那层壳碎掉的瞬间,她反而觉得一身松快,多年的伪装终于不用装了。 “梨芙,是我生的。是谁生的,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结婚前生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你的孩子。” 陆阙的手骤然扬起。 那巴掌带着风,就要落下…… 一只靠枕横空飞来,稳稳砸在他脸上。 霍昔又随手甩了一只霍愈潋的茶杯,然后整个人挡在陈蕊面前:“陆阙,你想在我霍家打人?我告诉你,这是家暴!” “家暴?”陆阙一脚踢开茶杯碎片,手掌猛力地拍打在茶桌上,笑得像失心疯,“我跟陈蕊早就离婚了!我看现在也没复婚的必要了!” 陈蕊站在他面前,最后一层苦心维持的表面完美婚姻,也一片一片碎落了。 梨芙的目光微微一颤,她侧身看向霍弋沉,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所以,当初她没办法拿和陆祈怀的关系要挟到陈蕊。 因为陈蕊只是陆祈怀的“前继母”。她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了。 “这是你们的家事。”霍愈潋厉声道,想要终止这场闹剧,“陆阙,带着你的家人走,不要连体面都不要了。” “你还敢跟我提体面!” 陆阙倏地转过身,手指直直指向梨芙,声音从胸腔里喷出来。 “为着她!祈怀就一直这样消沉!结果她居然是陈蕊的女儿!讽刺!太讽刺了!” 那根手指几乎戳到梨芙面前。 霍弋沉一步跨出,挡在陆阙与梨芙之间,按下他的手。 “不要指着她。” 霍弋沉声音不高,警告意味却拉满了。 “陆伯伯,把矛头对准该对准的人。你对我太太不客气,我也不会再客气。陆家的产业都干净吗?我最近休假,闲不住,正想找点案子看看。” 霍愈潋一步上前,瞪了霍弋沉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你还嫌不够乱”的意思。 随即,他转向陆阙,语气硬邦邦的:“老陆,你也别再说这些了。我们家又不是法院,你要讨说法,找错地方找错人了!你说的这些事,跟我们家到底有什么关系?都别说了!” “怎么没关系!”陆阙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像一把刀子,在霍家人和陈蕊脸上刮过。 然后他说出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要你们承诺,梨芙和霍弋沉,不能办婚礼!” 霍弋沉正要开口,霍昔先炸了。 “凭什么?!”她一把将靠枕砸在沙发上,“你也太霸道了!还指挥到我们家来了!” “我们陆家的亲友全都看见了梨芙差点嫁给祈怀!”陆阙吼道,“要是你们办婚礼,就是打我的脸,绝对不行!” 陆阙又问梨芙,语气笃定:“我看你也不想办婚礼。” 听了这话,梨芙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她抬手将霍弋沉从身前拉回身侧,然后缓缓扫视一圈,从陆阙涨红的脸,到陈蕊颤抖的嘴唇,从陆祈怀苍白的脸色,到陆思桐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这才开口,语气和缓:“我为什么不想办?” “因为我无父无母,所以我羞于办婚礼?”她反问陆阙。 “无父无母”四个字她咬得很慢,很 重。 陈蕊的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差点滑到地上。眼眶里的泪,一束一束地滚落下来。 “姐姐……”陆思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噎了回去。 陆阙更是僵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霍弋沉的手环上了梨芙的腰,垂眸看着她:“我们的婚礼,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对!”霍昔立刻跟上,“还要大办!” 陆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巴掌。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矮柜,砰的一声,柜门裂开,里面的瓷器摆件滚了一地。 “走!”他转过身瞪着陆祈怀。 陆祈怀没动。 陆阙又看向站在原地也不肯动的陆思桐,声音更大了。 “桐桐,你外公可是一丁点财产都没留给你!你还一副上赶着给别人当妹妹的样子?你妈到底是不是真偏心你?你还看不清楚!” 陆思桐却不认同似的,抬起头说:“爸爸,外公肯定是觉得亏欠姐姐啊。而且……” 姐姐两个字,她喊得格外顺口。反倒是梨芙,听到这个称呼,心里涌起一股很难言说的情绪,牵动了她的心。 陆思桐眼珠子转了转,接着说:“爸爸,我以后可以继承你的财产啊。难道你只给哥哥,不给我一半吗?” “陆思桐!”陆阙的脸彻底黑了,额角的青筋都在跳,“你说的叫什么话?!” “爸爸,”陆思桐眨眨眼,一脸无辜,“你不会重男轻女吧?” “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陆阙一个字都懒得再说,转身就往外冲。皮鞋狠狠踩在花园的草坪上,青嫩的小草被他踩得东倒西歪,直接蔫了一片。 陆祈怀长叹一口气,叹掉了那些他纠葛的岁月,自嘲般地说:“梨芙,我竟然还是喜欢你。” “那是你的遗憾,”梨芙轻声回答他,“不是喜欢。” 陆祈怀怔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离开前,他最后看了梨芙一眼。 那一眼里,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爱还是怨。 梨芙没有接住那目光。 她转过头,眸光暖暖地落在霍弋沉脸上。 霍弋沉低下头,和她对视着,像沉进了一池温水。彼此之间什么都没说,只是他的手指在她腰间又收紧了一点,指尖贴着她的体温。 心里,眼里,都柔软下来。 客厅的另一边,陈蕊逐渐平复了情绪。她推了陆思桐一把,声音沙哑:“你回家去。” 陆思桐不想走,但这局面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留下来只会添乱。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追着陆阙和陆祈怀跑了出去。 没有了那些吼叫,客厅里终于寂静了几秒。 霍愈潋突然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一直在旁观的人。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又是谁?” 许言笑吟吟地走上来,步伐轻松,和先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很不契合。 “我是许言。” “许言?”霍昔迟疑着,“你也是陆家的人?” “哦,我不是。”许言站定,语气诚恳得像在自我介绍,“我是小梨的前夫。” 全场鸦雀无声。 静到空气宛如被瞬间抽走了,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看着许言,眼神冷冷的。 许言被那些眼睛盯得后背发凉,赶紧补了一句:“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大家太严肃了。” 霍愈潋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所以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事?” 许言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正了正表情。 “我原本是去陆家找蕊姨的。”他看了陈蕊一眼,“思桐说蕊姨出去了。然后,我就看到陆家一行人要去找蕊姨,我这不就跟着来了嘛。” “那你究竟有什么事?”霍昔有些不耐烦了。 “我是想跟蕊姨说一声,我决定把我继承的许家40%的遗产,全部转赠给小梨。” 许言顿了顿,目光转向梨芙:“小梨,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诚意。” “嗯?”梨芙抬起眼,看着他,很是疑惑。 “什么?”霍昔警铃大作。 “你什么意思?”霍昔快步走到梨芙身侧,警惕地盯着许言,“你是想拿钱砸我们?” “啊?不是……”许言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解释。 “小芙已经结婚了,你别想了。”霍昔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有钱了不起?我们霍家没有吗?” 霍昔转过头,看着霍弋沉。 “弋沉!你马上立遗嘱。” “遗嘱?”霍愈潋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昔点头,理直气壮:“对,弋沉赶紧立遗嘱,把你的遗产留给小芙。” “妈。”霍弋沉很无奈,“我现在就可以把财产都给阿芙,不用等我死了……” “哦,那也对。” 霍昔转回头,看着许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言站在那儿,嘴角抽了抽,莫名笑了笑。 “您或许误会了。”他神色转而严肃起来,“我转赠给小梨,是作为祝贺他们结婚的新婚礼物。原本许爷爷也是为了小梨考虑,想让我和小梨结婚才这样立遗嘱的。事到如今,我占着这遗产也有愧,所以权当借花献佛了。” 霍昔的表情没有半点尴尬。 她点了点头,转变得格外丝滑:“好孩子,你有心了。” 她笑着,又补了句:“那你要转就抓紧,拖久了就不是新婚礼物了。” 第74章 “啊……”许言被霍昔那番话噎得不知如何接茬,“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许言。” 霍弋沉叫住他。 许言回过头。 霍弋沉眼含真诚:“也祝你幸福。” “我也是。”梨芙说,“祝你幸福。还有,你那份遗产不用转给我。” 许言顿了一瞬,叹口气:“别的新婚礼物,我实在想不出来了,你就别拒绝了。爷爷在天有灵,会很高兴我这样做的。你可是爷爷在闭眼前,嘴里还在念叨的孙女啊。” 说着,他眉眼弯起来:“至于祝我幸福嘛,我肯定会幸福的。” 话落,他转过身,依然走得潇洒,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霍昔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感叹了一句:“好险。” “什么好险?”霍愈潋问。 霍昔收回视线,对着霍弋沉挑了挑眉:“算你幸运,小芙选了你。” 霍弋沉笑着搂了搂梨芙,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的荣幸。” 短暂的宁静中,大家都忽略了,陈蕊还在。 陈蕊独自坐在沙发的一角,看着这一幕,看着梨芙靠在霍弋沉怀里的样子。 她擦了一把泪,从那头慢慢挪过来,站到了梨芙身前。 “阿芙。” 陈蕊的声音像是突然老了十岁,透着一种力竭之后的疲惫和沙哑。 “你想知道你爸爸是谁吗?” 身后,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 霍然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会儿才对众人开口:“我们先出去吧,把这里留给她们。” 话语间,霍然拉了一把霍昔,又朝霍愈潋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霍弋沉却一动不动。 “阿芙,”他看着她,“你想听,我陪你。不想听,我们就不听。” 梨芙忽地松开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我不想你一个人在这里。”霍弋沉的眉头蹙起来。 “这是她的隐私。”梨芙说。 霍弋沉依然不愿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在乎你的感受。” “弋沉,你先出去,好吗?”梨芙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这件事,她要独自面对。 两人沉默了几秒。 霍弋沉终于松口:“我就在门外。” “嗯。”她点点头。 霍弋沉站在外面,隔着客厅那扇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像上一次在茶室一样,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只能从梨芙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里,读出她的痛苦。 宽大的客厅极为安静,只剩下梨芙和陈蕊两个人。 陈蕊抬起手,挽了挽散落的发丝,想让自己看上去整洁一点。 “阿芙,你爸爸就在这座城市。” 梨芙的口吻很冷:“你们都在这座城市,光鲜地活着。” 陈蕊的眼泪流得很慢,很慢,像她的忏悔来得一样慢。 “你不会原谅我,对吗?”她问。 梨芙没有回答,连“当然”两个字,说出来都太轻了。 陈蕊点了点头,心里早就知道答案。 “没关系。”她说,“可是阿芙,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不被爱的孩子。” 梨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不想听了。 “我不想知道他是谁,你不必说了。” “你爸爸,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陈蕊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是我最恨的人。” 她顿了顿,回忆着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我太年轻,不顾你外公的反对,和一个农村来的穷学生恋爱了,我陪他熬着,一年又一年。我坚信自己遇到了真爱,我以为我们需要跨越的阻碍只有家庭的反对。” 梨芙听着,眼波无澜。 “所以,在我发现自己怀孕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陈蕊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轻,很快就消失了:“我在最好的时机有了你。那时,你爸爸一书成名,成了前途无量的青年作家。我总算陪他熬出头了,所以我想,当你外公知道我怀孕的消息,就只能妥协了吧?” 说到这里,陈蕊停顿了很久,久到梨芙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于是,当我拿着孕检报告,准备去告诉你爸爸,让他跟我回家见父母时……” “我还没把报告拿出来,你猜他先对我说了什么?” 梨芙沉默着,但显而易见地已经看到了结局。 “他说‘我们分手吧’。” 陈蕊的声音碎成了一段一段,像锈迹斑斑的铁片刮在肉上:“我追问他原因,我疯了似的想知道原因,明明我们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梨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听一件别人家的事。 “他说,他功成名就,但最大的遗憾是没娶到年少时喜欢的人。” 陈蕊看着梨芙:“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唯有眼眶还红着,但眼里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恨意。那种恨太久太久了,已经烧成了不灭的灰。 “他去娶他的白月光了,我撕掉了孕检报告,埋藏了你的存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变得也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的自尊心,让我没办法对任何人说出被抛弃的事。哪怕是霍昔,我也不能让她知道我怀着孕被抛弃。更不能被你外公知道,他们会说‘早告诉你、你活该、太丢人了……’” “所以,我放弃了小提琴,一个人藏起来生下了你。” “后来,我在校友会上遇到了陆阙。他妻子早逝,而他说他曾经暗恋我多年。” 陈蕊嘴角扯了扯:“原来我也是别人的白月光啊,我天真地信了。所以我告诉陆阙,只要他能说服你外公,我就嫁他。” 讲完这一切,陈蕊走向梨芙,伸出手想碰她,又悬在半空。 “不让你爸爸知道他有一个女儿,这是我对他的惩罚。” 梨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手。 “这是你对我的惩罚。”梨芙深吸一口气,“你该打掉我。” “阿芙,对不起。” 陈蕊的啜泣从喉咙里溢出来,堵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咽也咽不下去。她伸着手又颤着垂下,来回几次,终于什么都没碰到。 “我不是没有为你打算……”陈蕊哽咽着,“我都安排好了。霍昔生霍弋沉时身体不好,医生不建议她再生产,而她又一直想要个女儿。我真的计划好了,让霍昔收养你以后,你能过上好日子,我还能随时见到你。可是……我……” “可是,你觉得最终我被霍家的保姆带走,就是我的命。” 梨芙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你不去看,不去听,对我的一切视若无睹,你的良心就不会受到谴责。” “你口中的所谓对我的爱,完完全全是系于一个男人身上的。我对你这廉价的爱情有用,你就爱我,我成了失败的累赘,你就弃我。” “你把你的自私粉饰得真无私,可这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 “而我也曾自欺欺人。从小,别人问我怎么没见过我父母,我都说我父母双亡,死了。” “现在,我确信了,我确实父母双亡。” 陈蕊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几个音节,什么也说不出来。 梨芙垂下眼,再抬起来时,眼底有了一点很轻的苦涩。 “不过我也很幸运,奶奶给了我关爱。” 她看着陈蕊。 “我也很不幸,与你有血缘。” 陈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落进衣领里,无声无息。 “你要见你爸爸吗?”陈蕊问。 “不。” 梨芙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不要告诉我他是谁,我不想知道。你和他,都跟我没关系。” 陈蕊嘴唇动了动,还有话想说。 梨芙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玻璃窗外。 霍弋沉站在那儿。 从始至终,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对霍弋沉弯了弯手指,笑了笑。 霍弋沉立即推门进来。 他走到梨芙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确认她还好。 然后霍弋沉抬起头,对外面的管家说:“送客。” 霍然他们也从花园那边走了过来,什么都没问。 “你们去楼上休息休息。”霍昔走上前,冲梨芙眨了眨眼,“小芙还没参观过弋沉的卧室吧?待会儿吃饭再叫你们。” 第55章 在忙 “忙着亲嘴。” 霍弋沉站在三楼正对着花园的房间外, 推开门:“阿芙,你先进。” 梨芙走进去,环顾一周, 转过身:“你的卧室,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深灰的墙面,黑色的家具,床品也是接近墨色的黑。 霍弋沉在身后带上了门, 房间又更暗了一点。 第75章 “哪里不一样?”他牵起梨芙的手,指腹在她虎口处揉了揉, 带着她往床边走。 “黑漆漆的,很……沉重。”梨芙抬头看他, “可是公寓也是你装的,风格很通透,白墙、浅木色,到处都是光。” 霍弋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我把这里重新装一遍, 装成你喜欢的风格。” “你的卧室你自己喜欢就好, 我不住这里。” 梨芙抽出手, 往旁边走了两步,正要在躺椅上坐下。 霍弋沉的手已经伸过来,把她往怀里一带,然后松开,掌心朝床面拍了拍。 “坐床上。” 梨芙摇摇头:“衣服脏。” 霍弋沉又拍了拍床面:“坐床。” 那一下拍得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 他是在坚持什么很重要的事。 梨芙叹了口气, 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比她想象中软,微微陷下去一块。霍弋沉在她面前蹲下,挡住了窗外一半的光。 梨芙想了想, 垂下头,语气认真:“你不许扑倒我。” 霍弋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他双手撑在梨芙身侧,圈住她的腿。 “好,不扑。” 他就那样蹲着,仰着脸看她。 “看什么?”梨芙问。 霍弋沉低缓地开口:“阿芙,原生家庭是不能选择的。” “但我是你选的,我是你唯一亲自选的家人。”他说,“你要相信自己的眼光。我无条件爱你,绝不背叛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靠山。哪怕我知道,你并不依赖我,我也乐意之至。” 梨芙垂了垂眸,看他蹲在自己身前,这个姿态明明是仰视,却让人觉得他是在托着什么。 她忽然饶有兴致地伸出手,用指尖挑了挑霍弋沉的下巴。 “人只会被自己在乎的人和事伤害,”梨芙歪着头看他,“你这么笃定自己永远不会变吗?” 霍弋沉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如果我伤害你,”他迎着她的目光,“我自己会先痛死。” 梨芙的手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腿前拢了拢。 窗外细碎的光透进来,在他们之间流动。 “你脸痛不痛?”她问。 霍昔那一巴掌,她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清脆的一声响,他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再转回来的时候,嘴角沁着一点血丝。 “不痛,只是……”霍弋沉眨眨眼,“阿芙,我想坐你腿上。” 梨芙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诡异要求怔住了,然后笑出声来。 “你想压垮我啊?” “不会的,”霍弋沉很认真地说,“你试试。” “嗯……”梨芙拖长了尾音,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你上来。” 霍弋沉手撑着床沿站起来,侧身往她怀里坐了下去。 梨芙刚才紧闭上的眼又睁开。 “真的不重?”她问,手在霍弋沉腰侧捏了捏,“你绷着呢?” 霍弋沉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我怎么可能压到你呢。” “那你为什么想坐我腿上?”她问。 霍弋沉身形薄,但他太高了,有一种一个圆规坐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上面和下面都长出一截。 霍弋沉沉默了,他就那样坐在梨芙怀里,拥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让你体会到,”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无论什么事,到你这里的时候,都会变得轻松、简单。”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阿芙,我是拿来做什么用的?你要物尽其用,知道吗?” 梨芙不说话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点,她能感觉到霍弋沉的心跳,贴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很重却很稳。 “脸真的不痛吗?”许久后,梨芙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你总是弄得一身伤。” 霍弋沉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只猫:“真的不痛。” 梨芙看着他,撇了撇嘴。 “哎,”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点遗憾,“我还想安慰你一下的。”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需要安慰的,挨个巴掌而……” 话音戛然而止,刚才挨巴掌的地方,此刻一片温软。 梨芙在他右脸颊上亲了一下,停留了几秒后挪开。 梨芙忽闪着眼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忍笑。 “这样安慰也不需要吗?” 霍弋沉眼尾弯起来:“要。” “好痛。”他声音有点哑,仰起脸往梨芙的唇边凑,“全身都痛。” “太痛了,”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快安慰我。” 梨芙笑着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又吻了吻他的脸。这一次吻得很慢,从脸颊到下颌、耳后,再往下,落到他敏感的喉结上,最后停在锁骨那里。 她的嘴唇温软,像一小簇刚钻出来的火焰,从他皮肤上一路烧过去,炙热中带着潮湿。 霍弋沉的呼吸重了一拍。 “老婆。” 梨芙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 “该这里了。”他说。 他把唇递了上去。 不似以往那么急切,他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唇,慢慢地厮磨,品尝着最珍贵的甜蜜。梨芙的手勾上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丝里。 房间里只剩下很软很软的呼吸声。 然后…… 毫无预兆之际,门被推开了。 “小芙,弋沉,吃饭了……了……” 霍昔整个人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只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们继续忙!”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梨芙把脸埋进霍弋沉颈窝里,闷闷地打了他一下。 “看你干的好事。” 霍弋沉低头看她,耳朵尖红透了,眼睛里全是笑意。 “不是让我们继续吗?” 他凑过去:“继续。” 梨芙偏头躲开,他又亲上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缠人。梨芙的呼吸乱了一拍,被他含着唇瓣抿了一下。 “待会儿,”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帮你重新涂口红。” 梨芙在心里轻哼一声,随即咬在他舌头上,咬得不重,但也足够让他“嘶”了一声。 “不要让大家等我们吃饭,”梨芙推开他的脸,气息还有点不稳,“快下去。” 霍弋沉满足地咽了咽口水,笑着看她,她脸红红的,嘴唇红红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 他深吸一口气:“好,好。” 然后他又亲了一口,这一次很快,就一下。 “我先下去,”他站起来,“我去跟我妈谈谈,让她不能不敲门就进来,说完我再上来接你。” 梨芙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腿,腿上特别热。 楼下。 霍愈潋和霍然坐在餐桌旁的两张沙发上,厨师正在上菜,霍昔独自从电梯里出来。 “怎么没下来?”霍愈潋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看她身后,“弋沉和小芙呢?” 霍昔走过去,端起霍愈潋的茶杯,一饮而尽。 “那个,”她放下杯子,耸了耸肩,“他们在忙,还在忙。” “忙什么?”霍然从手机前抬起头。 霍昔看着他们,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 “忙着亲嘴。” “啊!哎呀你你你!”霍愈潋的眉头皱成一团,指着她,“为老不尊!你说些话一点不文雅!” “什么文雅不文雅的,老古板。”霍昔哼一声。 “哈哈哈。”霍然拍着沙发扶手大笑起来,“就是!姐夫,你太古板了。” 话语间,电梯门再次打开。 霍弋沉走了出来,耳尖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他走到霍昔面前:“妈,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我房间,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霍昔端坐在沙发上,摊了摊手,理直气壮:“你都多少年没回家住过了,我一时没想起要敲门嘛。以后我知道了,肯定不打扰你们。” “嗯。”霍弋沉点了点头。 “但是,”霍昔话锋一转,“弋沉,你怎么能坐在小芙腿上呢?” 霍弋沉愣了一下。 “她多少斤,你多少斤?你平时也这样欺负她吗?” “这确实太不像话了。”霍愈潋在旁边附和,皱着眉看过来,“你怎么想的?” 霍然笑得更停不下来了:“外甥,可不要欺负我们阿芙哦。”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霍弋沉:“……” “我……”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算了,我下次不会了。” 话落,他转身要上楼找梨芙,梨芙已经自己下来了。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霍弋沉立刻迎上去。 第76章 “阿芙,我正要上去找你。” “不用,”梨芙从他身边经过,声音轻轻的,“不要让大家等。” “人齐了,就吃饭了哈。”霍昔笑眯眯地拉住梨芙的手,把她带到餐桌前,按着肩膀让她坐在中间的位置。 霍昔在她左侧坐下,霍愈潋坐在她右侧,两人同时拿起了公筷。 “小芙,尝尝这个。”霍昔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溏心皮皮虾,剥了壳的,你吃吃看,好不好吃?” 梨芙还没来得及入口,霍愈潋的筷子也到了。 “这道小黄鱼是我们家厨师的拿手菜,”他把鱼肉放进梨芙的餐盘里,“小芙,也尝一块。” 梨芙面前眨眼间堆成了小山。 霍弋沉还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我坐哪儿?”他问。 霍昔头也不抬:“这么多位置没你坐的?挨着你小姨坐。” “我要挨着我老婆坐。”霍弋沉没动,目光落在梨芙身上。 霍愈潋把筷子一放,瞪着他:“那是要让我们两个老的起来,让你?” “弋沉。”梨芙终于开口,轻声说,“你坐下。” 霍弋沉这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了。霍然端起汤盅,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半张脸,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顿饭吃得热闹。 碗筷碰撞声,霍昔和霍愈潋轮流给梨芙夹菜的劝说声,霍然偶尔插进来的调侃声。梨芙碗里的菜始终没见少,刚吃完一筷子,马上又有新的落进来。 霍弋沉坐在对面,隔着餐桌看她。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认真进食的松鼠。偶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去,睫毛轻轻颤一下。 “我们吃完饭就回去了。”霍弋沉说。 霍昔正在给梨芙盛汤,闻言抬起头:“对了,小芙住哪儿?” “湖心公寓。”霍弋沉又给梨芙夹了一块年糕。 “公寓?”霍昔手上的汤勺顿了顿,“多大?” “一百平。” 霍昔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怎么行?”她看着儿子,“你怎么回事?结了婚,还没准备婚房吗?” 霍弋沉放下筷子,表情很平静:“我明天就买。” 霍昔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梨芙。梨芙的手搭在桌上,无名指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了闪。 霍昔的视线落在那里,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戒指还过得去,算你有诚意。” 临走的时候,霍然拉着梨芙在客厅说话。霍昔借着要让霍弋沉搬东西的由头,把他叫进了小会客室。 门一关,霍昔的表情就变了。 “小芙住在湖心公寓,”她盯着霍弋沉,“你住在哪里?” 霍弋沉想也没想:“我们当然住一起啊。” “婚前还是婚后住一起的?”霍昔追问,目光炯炯。 “婚前。” “你!” 霍昔的巴掌直接拍在他胳膊上,一下接一下,又快又狠。 “我跟你说,女孩子更容易吃亏,你不要欺负她。” “妈,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人?”霍弋沉抬手挡了一下,“打我无所谓,但我老婆看到要心疼了。” 霍昔接着拍了他两下,这才停手。但忍不住又警告了几句,末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行了,去叫小芙,跟我上楼一趟。” 梨芙正在客厅和霍然说话,被霍昔拉着手,带进了卧室。 霍昔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三套珠宝。 一套祖母绿的项链耳环,沉甸甸的,绿得沁人。她直接拿起来,给梨芙戴上。冰冰凉凉的贴着锁骨,梨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另外两套放在桌上,一套红宝石,一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芙,这是我的心意。”霍昔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抹绿上,语气比刚才在会客室里柔软得多,“今天太临时了,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但来日方长嘛,咱们是一家人。” 梨芙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翡翠。 “谢谢,”她说,“可这太贵重了。” 霍昔按住她想要摘下来的手。 “别拒绝我呀。”霍昔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小芙,你也看得出来,我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 梨芙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您说。” “这些话,不该我来说,可我憋不住,”霍昔垂下眼,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掂量过的,“小芙,虽然弋沉是我儿子,但我还是要嘱咐你。结婚不代表你这个人就属于他了,你还是你自己,凡事要以自己为先。” 梨芙看着她。 霍昔不是那种客套的、长辈式的说辞。是认真的,带着一点担忧,一点托付。 “阿姨,我明白,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梨芙垂下眼睫,又抬起来,“但……其实是他迁就我。” 霍昔看了梨芙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还是太向着他了。” 门被敲响。 “我能进来吗?”霍弋沉的声音在外面。 霍昔扬声道:“进来拿东西。” 她把桌上的两套珠宝递给霍弋沉,送他们出去时,脸上已经换上了笑模样:“小芙,明天我们去逛街吧。” 走到门口,霍弋沉停下来。 “妈,我们新婚。”他转过身,“在我老婆上班前,我老婆我自己陪。” 第56章 错位 “我好不好,我老婆最清楚。”…… “可是, 为什么这么快就要上班了?” 霍弋沉双手从身后环着她的腰,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卧室,意味着他们的二人世界, 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 “你明天就要去上班了。”他的下巴贴在梨芙颈侧,蹭了蹭。 “谁把时间偷走了,”他闷声说,“怎么这么快。” 梨芙偏过头, 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霍弋沉的脸颊,按出一个浅窝。 “是啊, ”她做出思考的样子,“谁一直占着我的时间?贼喊捉贼。” 霍弋沉默认了这个罪名, 反而把她抱得更紧。 “以后每天见你的时间,至少要少8个小时了。” 他陷入沉思:“你们医院还招人吗?” 梨芙正试图从他怀里挣出来,闻言动作一顿。她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眼睛里有了笑意。 “听说食堂的厨师长要退休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 “你要竞聘吗?” 霍弋沉的眼睛亮了。 梨芙从他怀里溜出来,按着被子下床。她走到穿衣镜前,拿起昨晚搭配好的衣服,一件浅灰色单排扣上衣,一条黑色过膝裙。 她刚把裙子穿上,上衣披上, 还没来得及系扣子, 霍弋沉已经跟上来了。 他站在梨芙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镜子里的女人嘴 角微微翘起,看了眼拉严实的窗帘, 提醒他:“不许在家裸着。” “不算□□。”然后他伸出手,拉起梨芙身前的两片衣襟,往中间合拢,替她系扣子。 一颗,两颗。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触感在微凉后又变得温热。 “梨主任,”他郑重其事地问,“我待会儿就投简历,你会暗箱操作,把我招进去吧?” 梨芙双手叉在腰上,等他给自己系扣子:“我有什么好处?你多给我打两勺肉?” “再开个小灶,”他系完扣子,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衣料,轻轻抚平,“我是认真的。” “认真个鬼,”梨芙把他的脸扳正了,很严肃地看着他,“你明天也该去律所上班了。” 霍弋沉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她身上一靠。 “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家?新房离医院两百米,你每天可以多睡一会儿,中午也能回家休息。” “先不急。”梨芙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霍弋沉提前煮好的咖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这里有很多回忆,我还不想搬。” “那就等你想搬,我们再搬。”说着,霍弋沉去厨房煎鸡蛋。 梨芙望过去看了一会儿。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蛋液。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对了,”梨芙放下咖啡杯,“昨天言舒给我带了家乡的梨。” 话音刚落,霍弋沉已经端着早餐走过来。 白瓷盘里盛着流心的煎蛋,旁边摆着新鲜的三文鱼、牛油果和煎得焦黄的蟹盒。另有一个玻璃盘,里面是切好的香梨,每一块都去了皮,剔了核,整整齐齐码着。 他把盘子放到梨芙面前,叉起一块梨,递到她手边。 梨芙接过来,咬了一口,清甜清甜的,然后漫不经心地讲:“听言舒说,这一次她回去迁户口,遇到了我养父母的邻居在报案。” 霍弋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是吗?” 第77章 “邻居说,我养父母像是失踪很久了,”梨芙审视地注视着霍弋沉的眼睛,“屋子里一直没人,很奇怪吧?” “嗯。”霍弋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胡椒瓶,往她的煎蛋上撒了一层白胡椒粉,“警察怎么说?” “言舒只听了一耳朵。”梨芙咬着梨,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警察查过资料后,似乎并不紧张。谢了邻居提供线索,别的没说什么。” “嗯。”霍弋沉把一块蟹盒夹到她碗里。 梨芙顿了顿,继续说:“从我离开那里以后,养父母从来没找过我,一次都没有,这不奇怪吗?我想着,他们一定会来和我争这房子,毕竟他们觉得什么都是他们的。但现在……他们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别管他们了。”霍弋沉放下筷子,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你的人生,本就不该有肮脏的东西,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 说完,他笑了笑,松开手,话锋一转:“待会儿真不要我陪你拍照吗?你拍你的,我在外面等你。” 梨芙看着他,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看着他。 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动。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蟹肉。 “医院统一安排的拍照,还有其他同事呢,就我带着个家属,像什么样子?” 霍弋沉喜欢“家属”这个身份,他笑着点头:“好,阿芙,那你拍完,我再来接你。” 于是,霍弋沉把梨芙送到照相馆后,便去找了沈灼。 途中,他接了个电话。 “定性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最少要让他坐五年牢。” 电话那头,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霍律,我们已经找到多名受害人,肖杰不仅自己赌博,他身上的组织赌博罪也跑不了。” 霍弋沉的目光落在方向盘上,落在自己的婚戒上。 “提供线索的人,”他问,“还是不愿意透露身份?” “是,对方一直用的是一个匿名的国外邮箱和我联系。” 霍弋沉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从后座提起一个文件袋,走进4s店里。没走几步,就看见沈灼从试驾车上下来。 “哟,弋沉,你总算舍得露面了。”沈灼迎上来。 霍弋沉把文件袋拍在他怀里,里面装着两人之前合作的投资项目的续约合同。 沈灼往休息区沙发上一坐,看也没看就签了字。而沙发另一端,还坐着一个人,陆思桐。 她蜷在沙发角落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整个人蔫蔫的。 “思桐也在?”霍弋沉疑惑了一瞬,虽然陆思桐和沈灼常凑在一起,但陆思桐这么丧的样子,他还是头一回见。 “弋沉哥哥,我在家里待着要生病了……” 陆思桐委屈巴巴地开始倒苦水:“我爸把我零花钱停了,我哥整天伤春悲秋的,也不理我。我妈自己搬出去了,谁也不见。我现在真是愁啊……” 霍弋沉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都是自找的。” 陆思桐愣了一下,然后更蔫了。 沈灼在旁边笑得不行,笑完了又说:“思桐,零花钱才几个钱?” 他往展厅里扫了一眼,指了指那排锃亮的新车:“我给你换辆车吧,就当你今天陪我买车的辛苦费,你看上哪一辆了?” 陆思桐不屑地哼了一声,眉毛挑起来:“你当本小姐是陪玩?在打赏我呢?” “哎……”沈灼拖长了尾音,“我就是想给你换辆车,你怎么恶意揣测我的善意呢?” 就连4s店的店员都看出来了,沈灼试了半天车,一辆都没选出来,心思根本不在给自己换车上。 听了这话,陆思桐更加不乐意了,她坐直身子,斗气似的说:“你欺负我现在没钱是吧?我要想换车,有的是人给我换!” “谁?”沈灼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我看看落魄大小姐,现在能叫谁给你换辆车?” “我!”陆思桐哽住了。细想下来,她发现自己回国以后,竟然没什么朋友。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霍弋沉。 “弋沉哥哥,”她咬咬牙说,“你给我买。” 沈灼垂着头,又笑起来,笑得很欠揍:“思桐,你还真是找不到人了。弋沉怎么可能给你买车?你也不动动脑子。” “那可不一定。”陆思桐盯着霍弋沉,眼里燃着一小簇不服输的火。 霍弋沉看着他们俩。这么多年了,这两人凑在一起就斗嘴,从没消停过。 “思桐,我买不合适。”霍弋沉果断拒绝。 “怎么不合适?”陆思桐追问,“弋沉哥哥,你确定不合适?” “当然。” 沈灼在旁边帮腔:“思桐,还是我给你买吧。” 陆思桐没理沈灼,她依然看着霍弋沉,嘴角慢慢弯起来。 “弋沉哥哥,我只需要两个字,你就会给我买。” 霍弋沉摇头:“不可能,我不会给你买的。” 沈灼也摇头:“思桐,别自讨没趣了。” 陆思桐倏地站起来,走到霍弋沉面前,站定。 “姐夫。”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恭敬又难掩得意。 霍弋沉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姐夫。”陆思桐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 休息区安静了一会儿。 沈灼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呛咳。 霍弋沉看着面前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下一秒。 他掏出卡,放到陆思桐手心里:“去刷。” “哈哈,”陆思桐握着霍弋沉的卡,冲沈灼晃了晃,“看到没?我有姐姐,还有姐夫!” 沈灼无语地叹气,然后转向霍弋沉,突然开口:“姐夫,给我也买一辆。” 霍弋沉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说:“你追着思桐跑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当我妹夫?” 空气骤然静止。 陆思桐的脸毫无预兆地红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展厅里那排新车。 沈灼意味深长地耸耸肩,随即冲霍弋沉递了个眼神:别挑破了。 霍弋沉眉梢微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两人眼神交流的间隙,陆思桐猛地转回头,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慌慌张张地转移话题。 “姐夫!你想不想让我在姐姐面前说你的好话?”她往前凑了一步,“我跟姐姐关系可是很好的呀。” 霍弋沉靠在沙发上,跷起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 “不需要。” “不需要?”陆思桐瞪大眼睛,“你确定?讲好话都不要?” “我好不好,”霍弋沉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老婆最清楚。”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站起身:“我要去接阿芙了,你们继续选车。” “哎,姐夫……”陆思桐还想说什么,霍弋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快到照相馆时,梨芙发微信嘱咐霍弋沉,不要进来接她,低调一点。霍弋沉便把车停进了地下停车场,等着她下来。 与此同时,梨芙结束了工作照拍摄。从摄影棚出来后,她和同事道别,然后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灯光很亮,镜子里的自己还带着一层厚重的妆。她已经让化妆师卸过一次了,但还是觉得粉底太厚,腮红太重,口红颜色也不是她平时惯用的。 她打开水龙头,又用卸妆湿巾卸了一次妆,等回到更衣室时,其余同事已经都走了。 她拎起储物柜上的袋子,推开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衣服刚换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等下方老师一家人来拍照,”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叮嘱着摄影师,“千万要注意,不要提方夫人之类的称呼。” “为什么呀?” “哎呀,因为那是方老师的女朋友,不是他夫人。” “啊???那还天天营销夫妻恩爱……”摄影师明显被惊到了,“合着都是人设啊?竟然还带小三来拍全家福?” “嘘!小声点!所以千万要保密,别嘴瓢了,免得人家以为我们在内涵她。还有,所有底片绝对不能流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梨芙换好衣服,推开隔间的门。 她走到镜子前,把换下来的裙子叠好,放进袋子里。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她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刚才那些话好似风吹过耳边,什么也没留下。 毕竟世界之大,什么事都有,不稀奇。 她拎起袋子,来到地下停车场。 霍弋沉远远就看见了她,她从电梯口走出来,白衬衫扎进牛仔裤里,头发披散着,比刚才那身正式的衣服日常许多。 “阿芙,”霍弋沉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累不累?” 梨芙摇摇头:“等很久了吗?” 第78章 “刚到。” 两个人并肩往车的方向走。 刚走几步,前方一辆商务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两个老人走在前面,头发花白,相互搀扶着。后面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那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脸色却不太好。女人跟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梨芙与霍弋沉跟他们擦肩而过。 目光交错的瞬间,那男人的视线落在梨芙脸上,眼神骤然一凝。 而梨芙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侧的女人身上。 那张侧脸,竟然和陈蕊有三分相似。 但只一秒,梨芙便移开了眼。 身后,男人压低的嗓音冷冷传来:“你多久没上小提琴课了?今早拉的,节奏不对。” 女人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 梨芙没有回头,霍弋沉也没有。 走到车边,霍弋沉拉开副驾驶的门,待她坐稳后,俯身给她系安全带。 “方慵,”霍弋沉随口说,“作家。” 梨芙偏过头看他:“你认识?” “看过一本他的书。”霍弋沉发动车,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就是第一次在公寓见你那次,你说我装模作样地看书,我看的就是他写的一本散文。” “哦,”梨芙语气淡淡地问,“写得怎么样?” “我不喜欢,”霍弋沉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文字是一名作家的骨血。他的文字里透着一股无病呻吟的感觉,观点模糊、前后矛盾。” “那你还看完了?” “那天过后就扔了,”霍弋沉遗憾地说,“浪费我时间,耽误我早点抬头看你。” 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那两个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视线里。 但梨芙还记得那张相似的侧脸。 “在乎是一种不朽的力量,锋利到可以调转方向,化为刺向自己最深的刃。” “哀悼终于死去的廉价爱情,抹去虚张声势的错位遗憾。会错过的人,连相遇都是错的。” “她心里长着永远拔不出来的刺。因为在乎,那刺便得以永生。而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人成了她的替身。她和他都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不堪。” 梨芙自顾自地说着,霍弋沉只是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问。但她知道,霍弋沉能听懂。 第57章 [正文完结] “我赌你赢,我…… 入秋了。 夏热褪尽, 无患子开始泛黄,一颗一颗滚落下来,不紧不慢。日子也这样过着, 平静,规律,按部就班。 满城草木都在一棒接一棒地黄着、亮着,如同一场盛大的燃烧。唯独霍弋沉眼底, 那抹暗色越积越浓,化也化不开。 在一个月色凉薄的深夜, 他终于开口。 “阿芙,我们聊聊。” 梨芙把脸埋进枕堆里, 声音里满是倦意:“不聊了,今天我累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前天也这么说……” 听到这句抱怨,她没睁眼, 往被子里缩了缩:“那你要说什么嘛。” 霍弋沉侧过身, 一只手探过去, 垫在她颈下。 “你最近冷落我了。”他说得认真。 枕间传来一声闷笑。 梨芙虚睁开一只眼,弯了弯嘴角:“几天没做,就叫冷落?” “不是这个。”霍弋沉目光凌厉地有些固执,“你不和我散步了,也不想和我说话,还拒绝和我沟通。” “我困了呀。”她的声音软下去, 像要化了。 “你上班越来越早, 下班越来越晚。”霍弋沉眉头蹙起,“这工作这么摧残你,我明天去找你们院长谈。” “谈什么?” “私立医院可以买卖。流程不复杂, 办完所有权转移,再办《动物诊疗许可证》变更就行。” 梨芙终于睁开一双眼,眼里那点朦胧的困意还没散尽,又浮上一层匪夷所思:“你要买我们医院?” “嗯,”霍弋沉语气平淡,眉头却锁得更深,“不然你太辛苦了。” “别闹了。”梨芙叹了口气,阖上眼。 霍弋沉俯下身,还想再说。 梨芙从被子里抽出手,软软地贴上他的脸,轻轻摸了摸。 “乖。”她语调温柔,像在哄他。 “我真的要睡了。”她收回手,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 下一瞬,被子里鼓出一座山。 霍弋沉绕到床的另一侧,正对着她躺下。她的呼吸已经浅下去,睫毛偶尔颤一颤。 “睡吧,”霍弋沉低声说,“但别背对着我。” 梨芙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脸埋进他颈窝。 安静不过片刻。 床头柜上,手机震了两下。 “递给我。”她没睁眼,手已经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他脸上。 霍弋沉探身拿过来,放到她掌心:“困了就別回了。” 她眯着眼扫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好了,放回去吧。” 霍弋沉接过,手机还没放平,屏幕又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来,他还来不及收回视线,就瞥到了那刺目的文字。 言舒:「你在外面养小奶狗了?你们医院的?」 屏幕尚未暗下去,又震了两下。他没再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手臂环住梨芙。 “有新信息,我帮你回?” “不用。”梨芙睡意更浓,“我跟言舒说了,明天跟她讲。” “讲什么?”霍弋沉口吻平静。 “没什么。” “嗯,”他语气很轻,“真不用我帮你回?” “不用,而且你不能看我手机。” “为什么?”霍弋沉问。 “什么为什么,那是我的隐私啊。”梨芙半梦半醒地说。 霍弋沉沉默了片刻:“连我也不能看?” “不仅是我的隐私,也是我朋友的隐私,”她往霍弋沉怀里缩了缩,“你当然不能看。” “……好。” 霍弋沉垂下眼,手掌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睡吧。” 梨芙的呼吸渐渐绵长,清冷的月色下,薄薄一层微光,覆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在意识沉底之前,耳边那句低语是真实,还是梦。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次日,梨芙临出门前,在屋里翻了一通。 “结婚证呢?怎么找不到了?” 霍弋沉从衣帽间出来,外套搭在臂弯里:“老婆,你要结婚证做什么?” 梨芙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审视的意味:“你收起来了?为什么?” “锁起来了。”霍弋沉说得自然,走到她面前,替她把衣领翻好,“太珍贵了,弄丢了怎么办?” 梨芙看了眼时间,来不及多问:“算了,先出门。” 车照例停在了医院门口,霍弋沉正要下车,梨芙先解了安全带,匆匆说了声拜拜,便走了。 霍弋沉拿起座位上她落下的口红,推开车门想喊她。 还没开口,她已经被人叫住了。 “梨主任,早。” 是个年轻男声。 霍弋沉循声看去,是今年刚毕业的实习生,姓俞。接送梨芙上下班时,霍弋沉见过他好几次,他和梨芙的班次不同,但就是那么凑巧,总能遇到。 “小俞,早。”梨芙回头笑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进医院。 霍弋沉握着那支口红,在车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上车。 午休时分,梨芙去了一趟苏墨雅办公室。她一项一项,细细交代着手头上的工作。 正事说完,她坐在一边回复言舒信息。 苏墨雅抱出一大盒旅行买的抹茶海盐芝士蛋糕,往桌上一放,沉甸甸的。 “给你带的。” “这么多?”梨芙掂了掂,有点犯难,“我明天来拿吧,待会儿打车回去不太方便。” “打车?”苏墨雅愣了一下,“你老公不是在等你吗?” “谁?”梨芙抬起手臂,把怀里的东西抱稳,“霍弋沉?” “不然呢?”苏墨雅笑了,“我刚才出去买咖啡,看见他就在医院后门那间咖啡店里坐着啊。” 梨芙很疑惑,霍弋沉没说要等她,更没道理这个点坐在那儿。 “我去找他。”梨芙交接完工作,往咖啡店走。 工作日的午后,医院后街冷清得很。咖啡店里零星坐着两三个人,隔着玻璃窗,梨芙一眼就看见了霍弋沉的背影。 他端坐着,身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小俞。 “年轻人,抄近路,会摔断腿。”霍弋沉语气平平,眸色冷冷。 “您,”小俞也没喝咖啡,端起手边的白水喝了一口。他把那个“您”字咬得格外礼貌,“您是不是想多了?”